第9章 死在自己人刀下
“好戲，纔算真正開場。”
徐煬說完這句話，整個人晃了一下，右手撐住沙盤的邊沿，指節泛白。
帳內沒人注意到這個細節。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剛才那句話釘死了，像一群被蛇盯住的田鼠，動彈不得。
徐煬趁著這個間隙，悄悄把重心從發軟的右腿挪開，擱到左腿上。
他的體力已經見底了，嗓子裡有一股腥甜味往上頂，他用力嚥了回去。
不能倒。
倒了，這場戲就白唱了。
他鬆開扶著沙盤的手，假裝不經意地往前踱了兩步，實則是在尋找一個能靠著的支撐點。
最後他選了帥案的一角，半側身倚上去，姿態看起來像是某種居高臨下的隨意。
沒人敢說他逾矩。
“諸位應當清楚，”徐煬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帳內太安靜了，每個字都送得到位，“突厥人南下，走的是部落聯軍的路子。”
“頡利可汗坐鎮後方，派出來的這支先鋒，本質上是拚湊貨。阿史那王帳騎兵是嫡係，仆固部和同羅部是附庸。三方人馬，三麵旗子，三個心思。”
他伸手在沙盤上比劃了一下。
“他們唯一能擰成一股繩的理由，是利益。搶夠了東西，回去分贓，各回各帳。”
“可如果利益的總量，不夠分呢？”
副將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個幕僚往前挪了半步，手裡的卷宗攥得更緊。
“你們看這裡。”徐煬的手指落在沙盤西側一處標註了等高線的位置。
“西邊這條穀道，當地人叫什麼？”
“葫蘆穀。”開口的是一直沒說話的那個老將。
他的聲音很沉，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徐煬點了一下頭。
“入口寬，腹地敞，出口窄。從東麵衝進去，策馬賓士，痛快得很。但要是三千騎、五千騎一股腦全湧進去......”
他頓了頓。
“想出來，就得排隊了。”
老將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徐煬能感覺到帳內的氣氛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
從最初的震驚和戒備，開始往另一個方向偏移。
這些人在聽，在真正地聽，而不是在等他說完好動刀。
“二十輛輜重車，明晃晃地停在葫蘆穀腹地。”徐煬的語速慢下來，像是在給一群學生講課。“金銀堆在車上，陽光一照，半條穀都是亮的。”
“突厥人的斥候先看到，報上去。三部首領一合計——搶。”
“問題來了。”
他豎起一根手指。
“二十輛車的財寶，誰先到，誰先拿。三個部落，五千人，入穀之後陣型散開，建製必然崩潰。你是仆固部的百夫長，你會讓同羅部的人先你一步摸到那車金子？”
沒人回答。
不需要回答。
“你不會。”徐煬替他們說了。“你會拚了命地往前沖，因為你知道，你慢一步，那車金子就姓別人了。你的部下也這麼想，所有人都這麼想。”
“於是五千人，從並肩而行變成了各自為陣，從各自為陣變成了互相搶道。人擠人，馬撞馬，誰也不讓誰。”
“然後......”
徐煬擡起手，在空中輕輕一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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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需要一根引線。”
秦瓊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麼引線？”
“一句話。”
徐煬的嘴角彎了彎，那弧度很淺，但帳內至少有三個人看到了，事後他們跟別人描述這一幕的時候，不約而同地用了同一個詞——瘮人。
“提前安排幾個嗓門大的老兵，懂突厥話的最好。讓他們藏在穀壁兩側的岩縫裡。”
“等三部騎兵全部湧進葫蘆穀，最前麵那批人剛夠到車隊的時候，讓他們扯開嗓子喊！”
徐煬清了清喉嚨，壓低聲音，用一種粗糲的、模仿草原口音的腔調，吐出一句話。
“阿史那部的人想獨吞金子！”
帳內所有人的呼吸都頓了一拍。
“你覺得仆固部和同羅部的人聽到這句話，會怎麼做？”徐煬恢復了正常的聲調。
“他們會找阿史那部的人對質？不會。在那種萬馬奔騰、嘈雜混亂的場麵裡，沒人聽得清對質，也沒人有心思對質。”
“他們隻會做一件事！”
“搶回來。”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帳內溫度驟降了幾分。
不是真的降溫，是在場所有人的後脖頸同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副將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的腦子裡正在高速運轉，試圖在這個計策裡找到一個漏洞，一個可以讓他跳出來說\"不可能\"的漏洞。
找不到。
他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
五千騎兵擁擠在葫蘆穀裡，滿眼都是金光閃閃的財寶，耳朵裡灌滿了馬嘶和人吼，汗水糊住了眼睛。
就在最瘋狂的時刻，有人喊了一嗓子。
阿史那部想要獨吞金子！
不需要證據，不需要確認。
在那種環境下，懷疑本身就是事實。
“仆固部的人會先對阿史那部的騎兵動手。”徐煬繼續說，語調始終沒有波瀾。
“同羅部的人一看仆固部動了，他們慌了。不是慌仆固部打阿史那，而是慌仆固部趁亂多搶了東西。於是同羅部也動手，三方混戰。”
“穀道狹窄，騎兵的機動優勢歸零。馬匹在擁擠中暴躁，踩踏不可避免。先是推搡，然後拔刀，然後見血。”
“見了血，就收不住了。”
那個幕僚的手抖了一下，卷宗從指縫裡滑落，啪的一聲拍在地氈上。
他彎腰去撿，卻蹲在那裡好一會兒沒起來。
老將扣桌沿的手指已經停了。
他的目光從沙盤上移開，落在徐煬身上，帶著一種複雜到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情緒。
殺人不見血。
他戎馬半生，自詡見過世間最慘烈的廝殺，但眼前這個連刀都提不動的病秧子，描繪出來的畫麵，比他經歷過的任何一場屠殺都更令人齒冷。
因為那些突厥人不是死在唐軍的刀下。
是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是死在一句話裡。
“而且，這不是陰謀。”
徐煬忽然加重了語氣。
“這是陽謀。”
副將的脖子僵硬地轉過來。
“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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