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玩弄人心
“哼！”那名副相第一個跳出來，他指著徐煬，似乎想斥責他妖言惑眾，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乾巴巴的質問，“五千狼騎，乃是突厥精銳，他們是狼，不是見錢眼開的市井之徒！”
“沒錯，”徐煬坦然地點了點頭，承認了他的說法，“他們是狼，但不是一群狼，而是三群。”
他伸出手指，在沙盤上那堆代表著突厥主力的棋子上，輕輕劃過。
“據我所知，追擊我們的這支突厥部隊，成分很複雜。其中兩千人，是突厥王帳直屬的狼騎，由阿史那氏的宗親率領。另外三千人，則分別來自頡利可汗麾下的兩大部落——仆固部和同羅部。”
徐煬每說出一個名字，帳內一些熟悉突厥情況的將領，麵部就不自覺地抽動一下。
“仆固部和同羅部，為了搶奪漠北的一處草場，去年秋天剛剛打了一場，死了上百人，血海深仇還沒涼透。而他們兩家，又都瞧不上血統高貴的阿史那王帳騎兵，認為他們是隻會享福的廢物。”
徐-煬擡起頭，掃視著眾人。
“將軍們，現在你們還覺得，他們是一條心嗎？”
“他們隻是因為‘搶劫大唐’這個共同的利益，才被強行捏合在一起的烏合之眾。一旦這個利益的分配出現了問題……”
徐煬沒有再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帳內一片死寂。
之前還叫囂著荒謬的副將，此刻張著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些關於突厥部落內部的情報，他們這些邊軍將領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但他們從未想過，這些情報還能這麼用！
在他們看來，敵人就是敵人，就是五千個需要用刀去砍的腦袋。
可是在徐煬眼中，這五千人，卻被清晰地剖析成了三個互相猜忌、互有嫌隙的團體。
這根本不是一個層麵的戰鬥。
“第一步，就是要讓他們看到財寶。”徐煬走到一旁，那裡放著輜重營改造車輛的微縮模型。
他拿起一輛模型車，將上麵偽裝用的麻袋一把扯掉。
“所有的大車，去掉頂篷，不要任何遮掩！把我們所有的金銀、布帛、香料，都給我明晃晃地鋪在車上！”
“要鋪得足夠多，足夠厚！我要讓這些財寶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我要讓突厥的斥候，在五裡之外，隻看一眼，就確定我們是在逃命，而且是帶著一座金山在逃命！”
“這……”有將領遲疑道，“這不是明擺著告訴他們，我們是誘餌嗎？”
“問得好。”徐煬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們需要一些‘恐慌’的假象。”
他接著道：“傳令下去，負責押送車隊的一百步卒，撤退的時候，不許排成整齊的隊形！就要亂，越亂越好！”
“每個人，邊跑邊給我把身上的東西往外扔！不值錢的頭盔可以扔，值錢的銅錢、銀錠，更要‘不小心’地掉在路上！”
“這叫，貪婪路標。”徐煬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
“當一個突厥騎兵，在追擊的路上，隨隨便便一低頭，就撿到一枚前朝的五銖錢時，他會怎麼想？”
“當他再往前追出一百步，又發現了一塊被踩進泥土裡的大唐銀餅時，他又會怎麼想？”
“他不會懷疑，他隻會深信不移！他會相信前方那支丟盔棄甲的唐軍，真的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他們連懷裡的錢都揣不穩了！”
“前麵的車隊裡，一定有更多的財寶！”
那個一直針對徐煬的副將，此刻聽得入了迷，竟鬼使神差地順著徐煬的思路問了一句：“那……那如果他們撿了錢就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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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徐煬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嗤笑一聲。
“你知道什麼叫沉沒成本嗎？”
“撿到一百錢，就想去撿那一貫。撿到一貫錢，就想去看看前麵那座金山是什麼樣的。”
“人的貪慾一旦被勾起來，就不會輕易滿足。他們隻會爭先恐後地往前沖，生怕自己跑得慢了，前麵的金山就被同伴搶光了！”
為了讓這個騙局更加天衣無縫，徐煬甚至連細節都設計好了。
“再用幾輛裝雜物的車，故意在路上弄翻，上麵的東西撒一地。要讓整個場麵，看起來絕對逼真，就像我們唐軍因為運輸大量的財寶，導緻後勤不力，最終在敵人的追擊下倉皇逃竄！”
聽到這裡，那副將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獃獃地看著那個病懨懨的年輕人，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衝天靈蓋。
這哪裡是在算計敵人？
這分明是在玩弄人心！
每一步，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地踩在了人性的弱點上。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突厥人，在發現“貪婪路標”後，會如何紅著眼，發了瘋似的往前猛衝。
“這人心……算得太狠了……”副將喃喃自語，聲音裡再無半點不服，隻剩下純粹的敬畏。
秦瓊一直沉默地聽著。
他的身體在微微發顫，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
徐煬為他開啟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一扇通往勝利，卻布滿了陰謀與人性的地獄之門。
他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此為第一層算計，剝其理智，助其貪念。”秦瓊的聲音有些乾澀，“本帥允了。那麼，第二層算計呢？”
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徐煬身上。
然而，一連串高強度的思考和講述，已經耗盡了徐煬本就為數不多的精力。
他的麵頰上浮現出一陣病態的潮紅，隨即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
他佝僂下身子，從懷裡掏出一塊洗得發白的帕子，捂住了嘴。
當他再次擡起頭時，眾人清晰地看到，那雪白的帕子上，綻開了一朵刺目的血花。
整個大帳，詭異地安靜下來。
一個最虛弱的人，正在籌劃一場最惡毒的殺戮。
這一幕，給在場所有鐵血將領帶來了難以言喻的視覺衝擊和心理震撼。
徐煬卻毫不在意地將帕子收起，彷彿那咳出的不是血，隻是一口痰。
他擦去唇邊殘留的血跡，一雙原本黯淡的眸子，此刻卻亮得驚人。
“當他們紅著眼，爭先恐後地衝進我們為他們選好的葬身之地——那條狹長的山穀裡搶錢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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