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在消遣本將?
帳內死寂了整整三秒。
那個按著刀的副將忘記了把刀收回去,就那麼半懸著,愣在原地。
幕僚把手裡的卷宗悄悄翻開了一角,又合上了,合的時候用了點力,嘩的一聲。
秦瓊沒動。
然後,他把搭在膝頭的那塊鐧布拿起來,疊了兩疊,放到一邊。
雙鐧在他手裡換了個握法,橫在麵前。
他站起來了。
整個人站起來的那一剎那,帳子裡的空氣都往下壓了一截,身量遠比坐著時顯出來的要高得多,寬肩盔甲,火光打在鐵片上,把影子拉出去老長,籠了半麵帳壁。
“毒計?”
他把這二字嚼了嚼,往徐煬的方向走了一步。
“說來聽聽。”
停頓。
“若不夠毒......”
“你今天,休想走出這個帳篷。”
這句話落下來,帳裡的燭火都跟著晃了一下。
秦瓊那具高大身軀帶來的壓迫感,混著鐵甲的冷意和血腥氣。
徐煬背後已經被冷汗浸透,濕冷的布料貼在麵板上,很不舒服。
換個普通人,現在腿肚子都在轉筋。
徐煬死死咬住舌尖,鐵鏽味在口腔裡瀰漫開,用刺痛維持著大腦最後的清明。
不能慌。
跟這群在死人堆裡爬了十幾年的職業軍人談什麼伏擊、包抄、奇門遁甲,那是班門弄斧。
他們吃過的鹽比自己吃過的米都多,任何正統兵法在他們眼裡都沒有秘密可言。
要贏,就不能按他們的規矩來。
他要講的,是他們懂,但又沒那麼懂的東西——人性。
徐煬沒有立刻回答秦瓊的問題,反而像是沒聽見那句死亡通牒,自顧自地開了口,提出一個毫不相幹的要求。
“在說計策之前,我需要幾樣東西。”
帳內諸人都是一愣。
“第一,軍中所有的硫磺和巴豆。”
“第二,所有能找到的發黴的狼毒草,越多越好。”
“第三,”徐煬頓了頓,擡起眼,直視著秦瓊,“給我準備三箱,最耀眼的金銀珠寶。”
死寂。
比剛才更徹底的死寂。
那個拔刀的副將,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他把刀“嗆”的一聲插回鞘裡,發出的動靜極大。
“瘋了!”他低聲罵了一句,往前走了一步,指著徐煬的鼻子,“你算個什麼東西?軍需物資是給你拿來耍著玩的?還他孃的要三箱金銀珠寶?前線軍餉吃緊,弟兄們拿命換來的賞錢,你想捲了跑路嗎!”
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幕僚,此刻也擡起了頭,看向徐煬的視線裡充滿了審視和不解。
他完全想不通,一個將死之人,提出這種荒唐的清單,意欲何為。
秦瓊沒有動,但帳內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他那雙看過太多生死的眼睛裡,剛剛升起的一點興味,此刻已經徹底熄滅,隻剩下冰冷的失望和被戲耍的慍怒。
他的手指,已經搭在了腰間佩刀的刀柄上,拇指輕輕一頂,刀刃出鞘一寸,寒光乍現。
“你在消遣本將?”
殺意,是真實不虛的。
就在那副將準備上來拿人的一瞬間,徐煬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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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退,反進。
他臉上那點病弱的偽裝消失得一乾二淨,反而扯出一個冷笑,伸手直指帥案上的沙盤。
“秦將軍,消遣你?我還沒活夠。”
他的手指,篤定地戳在沙盤一角的地形圖上。
“你那五百精兵護送的真糧草,現在,應該已經快到長子縣了吧?”
一句話,帳篷裡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副將伸向徐煬的手,停在半空。
幕僚剛剛合上的卷宗,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秦瓊搭在刀柄上的手指,也停住了。
徐煬的聲音不大,卻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開。
“如果我沒算錯,再有半個時辰,他們就會進入西邊那條最狹窄的山穀。突厥人的主力現在按兵不動,不是不想動,而是在等。等你們的誘餌疲了,等你們的防線鬆了,然後一口吞掉你們真正的命脈。”
他收回手,環視帳內一圈,看著一張張因為震驚而扭曲的臉。
“如果我不把突厥人的主力死死釘在西邊山穀,你的後勤,今天就會崩盤!”
副將倒吸一口涼氣。
他看向秦瓊,滿臉的駭然。因為徐煬說的,分毫不差!
那條運糧路線,是秦王府的最高機密,由秦瓊親自製定,知情者不超過五人!
這小子到底是誰?
他是怎麼知道的!
“不用這麼看著我。”
徐煬攤開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像個把一切都算計在內的怪物。
“這很難猜嗎?排除掉所有突厥人可能設伏的路線,再排除掉所有運力不足以支撐大軍的路線,剩下那條,哪怕再兇險,也是唯一的答案。”
“這就是基礎的邏輯。”
帳內,再沒人敢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雜役。
那個幕僚看向徐煬的視線,已經從審視變成了驚悚。
這種推演能力,根本不是一個底層小兵能擁有的。
此人聰明之高,不輸謀士。
借著所有人震悚的空當,徐煬徹底奪回了對話的主動權。
他走到沙盤前,像是這頂大帳真正的主人,手指在沙盤西側那條狹長的山穀上,輕輕敲了敲。
“現在,可以去準備我說的東西了嗎?”
他收斂了所有外放的情緒,整個人透出一種病態的平靜,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因為接下來我要說的計策,可能會讓諸位……做噩夢。”
沒人說話。
徐煬也不催,他徑直走到一旁的小幾,端起上麵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水。
那是給某位將領備下的,但此刻沒人敢有異議。
他仰頭,將涼茶一飲而盡,潤了潤乾裂的嗓子。
茶杯被重重擱下,發出“咚”的一聲脆響。
徐煬吐出四個字,帶著一股焚盡一切的狠厲。
“此計名為,焦土焚心。”
焦土焚心。
四個字,砸在寂靜的大帳裡,沒有激起半點迴音。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術,隻有胸膛在微弱地起伏。
焦土?
這個詞他們懂。
兵家常事,堅壁清野,不給敵人留下一粒米、一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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