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誘餌不夠香，要換
副將麵皮漲紅，一隻手猛地往刀柄上一按：“你——”
“行了。”
主座上的人開了口，就這兩個字，輕飄飄的，把帳裡所有的動靜都壓了下去。
徐煬這才正眼去看坐在上首的那個人。
秦瓊。
他在史書上見過這個名字，見過這張被後世反覆描摹的臉。
但所有的描摹加在一起，都沒有這個活生生坐在三丈外的人來得重。
那是一種很難用具體辭彙定義的分量。
不是武將慣常的暴戾，也不是廟堂高官的陰鷙，是一種長年累月在刀口上過活磨出來的、徹骨的沉靜。
他的兩把金裝雙鐧橫在腿上，手裡捏著一塊布，一下一下慢慢地擦著鐧身，眼皮都沒擡。
好整以暇。
不對。
徐煬心裡飛速過了一遍。
這不是好整以暇，這是審問前的慣常姿態，是把人晾在那兒，先晾出汗來，再開口。
他見過這種打法，在現代的談判桌上，慣用這招的人一般都是最難啃的那一類。
他把陶罐換了個手，忍住沒動作。
帳裡沒人說話，炭盆裡的柴時不時爆一聲。
十秒。
二十秒。
副將按刀的手收了，側身退回去，但臉色沒鬆，盯著徐煬的那雙眼睛裡全是鄙夷，把徐煬上上下下掃了個遍。
破麻衣，洇著血的胸口小洞，葯臭味，兩條腿撐著但右腿微微發抖。
“我倒是想明白了。”
副將換了個姿勢，收了怒氣，改成了冷笑。
“前鋒營的雜役兵，上峰下了誘敵的令，腿軟了，不敢去。跑來這裡胡說一通，不過是想找個由頭保命。”
他轉身朝主座方向拱了拱手。
“將軍，末將以為，此人臨陣怯懦，意圖以妄議軍機為由擾亂我軍部署，按律當斬。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帳內幾道人影跟著動了動，有個人低聲附和了一句，徐煬沒聽清說的什麼，但看方向是認同的居多。
就地正法。
四個字落在耳朵裡，徐煬感覺自己的右腿又抖了一下，這次抖得更厲害，從膝蓋一路傳到腳踝。
不是腿軟。
是他在病裡養著，這麼一路走來，腿上的力氣快撐到頭了。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把重心悄悄移到左腿上。
然後擡頭，迎著這帳子裡七八道各異的目光，把那句話從嗓子裡推出來。
“貪生怕死，我認。”
帳內瞬間安靜了一拍。
“但我若今日死了，在座的各位——”
他頓了頓，把“各位”兩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七天後，得給我陪葬。”
然後是更長的安靜。
然後是炸鍋。
那個按刀的副將這次真的拔出來了，三寸刃在炭火裡映出一道亮光，踏前一步，幾乎要欺到徐煬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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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側有人低喝了一聲“大膽“，剩下幾個或坐或站的將領，臉色各異，但都往緊繃的方向走。
帳角一個年輕的記事官手裡的筆停了，他把筆桿攥得死緊，眼珠子不受控製地往主座方向挪了挪。
將軍的手還在擦鐧，沒停，但擦的幅度慢了下來，慢了很多。
就是這一刻，他終於擡起了臉，看向徐煬。
那是一種讓人說不清楚的感覺，徐煬後來想起來，隻能用“刮“來形容。
不是兇狠，不是震怒，是一種極其冷靜的、把人從頭到腳量了個遍的審視。
“為何？”
秦瓊把鐧上的布搭回膝頭，不帶任何情緒，但拔刀的副將停住了，其餘人的嘈雜聲也跟著沒了。
“本將給你一次機會。若是胡言亂語......”
他停了一拍，手指在鐧身上敲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千刀萬剮，你能撐幾刀，本將親自來數。”
副將抻著脖子，半把刀橫在那裡，轉頭去看徐煬，等著看這個病秧子怎麼軟下去。
他旁邊那個一直沒開口的老將，垂著眼，手指無聲地扣了扣桌沿。
他是見過幾次大陣仗的人，這種雜役兵跑來胡說尋死的事不是沒有，到這一步，基本都已經腿哆嗦著開始求饒了。
徐煬沒求饒。
他把陶罐在手裡換了個位置，清了清嗓子。
“突厥人這次南下，不缺糧。”
聲音不響，但帳裡安靜，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劉武周給了他們夠多的好處，讓他們來替他打秋風。他們要的不是幾車糧食。草原上的人運糧，一路上人吃馬嚼，運回去剩不了幾成，得不償失。”
副將皺了皺鼻子，刀還沒收，但拔刀那隻手的力道鬆了一分。
“你們用運糧車去誘敵。”
徐煬直視秦瓊。
“糧車，對突厥人來說，不夠香。引不來真正的主力，引來的頂多是些探路的哨騎，打完這波，主力還在，還會繞道繼續騷擾。而且——”
他停了一秒。
“誘敵之後，你們的埋伏在哪裡？兩翼丘陵？突厥人的斥候不是瞎子，連著誘三次，第四次他們會不來。到時候糧道還是糧道，這仗繼續拖，拖到什麼時候？”
帳內有個人動了動。
是那個之前露了半張臉的幕僚，他站在靠後的位置，手裡拿著一卷東西，低著頭，但徐煬注意到他捏卷宗的手收緊了。
那個動作落進徐煬眼裡，他在心裡勾了個記號。
說中了。
“你的意思，”秦瓊開了口，沒有追問，而是直接往下截，“是要換誘餌。”
“不隻是換誘餌。”
徐煬把那個裂縫陶罐擡起來，在燭火底下轉了一圈，讓帳裡的人看清楚裡麵是什麼。
黑乎乎的，是硬化的藥膏，摻了金屬粉，在火光底下泛著細碎的光點。
“突厥人要硬通貨，那就給他們看硬通貨。”
他把陶罐擱在身邊的小幾上，騰出手來，伸出兩根手指。
“兩件事。”
“第一，讓他們覺得這支車隊押的不是糧，是錢帛，是金銀，是比糧食輕、比糧食值錢十倍的東西。”
“第二，在他們最貪、最不設防、全員壓上來爭搶的那一刻，把他們堵死在一個出不去的地方，一個都別放走。”
他收回手，看向秦瓊。
“我用這個，買我那百來號兄弟的命。不是以命換命，是用一條讓突厥人傾巢而出、有去無回的毒計，換他們活著回營。”
“秦將軍。”
“這筆買賣，你做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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