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誘敵之計，不過是主將無能！
“站住！”近衛統領的聲線拔高了半寸。
徐煬沒站住。
這不是勇氣。
這是精算。
從被近衛攔下的那一刻起，他的腦子就在高速運轉。
這些人是秦瓊的親衛，唐初最精銳的重甲兵。
他們訓練有素，令行禁止，長槊捅死一個手無寸鐵的輔兵，對他們來說跟截斷一根草沒區別。
但正因為訓練有素，他們反而不會輕易動手。
中軍大帳五十步內，隨意殺人不報，那叫擅殺。
近衛統領有這個權力，但他需要一個理由。
一個瘋子抱著陶罐往槊尖上撞，這不叫越界，這叫自殺。
殺自殺的人，不立功，反添麻煩。
徐煬賭的就是這一瞬間的猶豫。
果然。
當他的胸口撞上第一根槊尖時，那根精鋼長槊微微後縮了半寸。
不是近衛心軟，是本能。
這些人殺過突厥騎兵，殺過叛軍悍將，但沒殺過一個主動往槍尖上撞的病秧子。
這種行為超出了他們的應對預案。
槊尖抵住了徐煬的胸骨，隔著單薄的麻衣，冰涼的金屬貼著麵板。
隻要再用三分力，就能捅穿他的胸腔。
徐煬停下了。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位置到了。
他站的這個點，距離中軍大帳正好三十步。
以他現在的音量，隻要吼出來，帳內的人一定聽得見。
這是他真正的目的地。
近衛統領的手已經擡起來了，這是準備下令拿人的手勢。
徐煬沒給他把手落下的機會。
他對著中軍大帳的方向，用盡了這副破敗身體裡殘存的每一絲氣力，撕開嗓子吼了出去：
\"柏壁防線已成死局！三日內糧道必斷！誰給你們的底氣在這裡擺譜！\"
這一嗓子出去，嗓子眼裡立刻湧上一股腥甜。
但效果是炸裂的。
三十步外的近衛統領臉色驟變。
不是被內容嚇到。
他不在乎什麼糧道斷不斷，他是武將，不管後勤。
讓他變色的是這個行為本身。
一個雜役兵，在中軍大帳外公然叫囂主將，這在軍中叫什麼？
叫動搖軍心。
往重了說，就是通敵。
“拿下！堵嘴！”
近衛統領終於下了令。
兩名重甲近衛收槊換步，三步並作兩步撲上來，一左一右掐住了徐煬的胳膊。
陶罐從他懷裡滾落，磕在地上裂開一道縫，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苦臭。
但他們堵嘴的動作慢了一拍。
因為徐煬根本沒打算停。
在被按住的同時，他用最快的語速，把早就在腦子裡排練過幾十遍的詞，一口氣倒了出來：
“美良川到柏壁，糧道全長四百裡，沿途經過三處河穀隘口，突厥輕騎半日可達！你們的輜重車隊每批不超過五十輛，護衛不超過兩百人，遇襲即潰！”
“上個月已經丟了兩批！這個月又丟一批！照這個速度，十天之內，前鋒大營兩萬人就得餓著肚子跟突厥人拚命！”
近衛的手已經摸到了他的嘴邊。
徐煬偏過頭，躲開那隻粗糙的手掌，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所謂誘敵之計，不過是主將無能，掩耳盜鈴！幾車黃沙就想騙過突厥的斥候？那群人是靠劫糧道吃飽的！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清楚一輛真糧車該有多重！”
這幾句話的殺傷力，比火燒糧車狠了十倍。
趙黑牛跪在地上，整個人已經傻了。
他聽不太懂什麼糧道、什麼隘口，但他聽得懂\"主將無能\"四個字。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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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必死無疑。
他緩緩閉上了雙眼。
但死亡沒有降臨。
因為那些近衛也停住了。
不是停手，是停頓。
兩個按住徐煬的近衛交換了一個極其細微的眼神。
他們的手還掐著徐煬的胳膊，但力道莫名鬆了一分。
不是他們被徐煬說服了。
是他們心虛了。
糧道被劫的事，中軍從上到下都知道。
最近幾天大帳裡天天吵，吵的就是這件事。
他們站在帳外值守，帳裡將領們摔杯子砸桌子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這個病秧子說的每一個數字，跟他們聽到的碎片資訊嚴絲合縫。
一個前鋒營最底層的雜役兵，怎麼會知道這些？
近衛統領也猶豫了。
他的命令是\"拿下\"，不是\"殺掉\"。
這兩者之間有一道微妙的縫隙，而這道縫隙此刻被徐煬的話撐開了。
殺一個瘋子，乾淨利落。
但殺一個可能真的掌握了重要情報的瘋子……
萬一帳裡的將軍們事後追問起來，他交不了差。
就在近衛統領舉棋不定的三秒鐘裡，大帳內的動靜發生了變化。
原本隔著厚重帳布都能傳出來的爭吵聲，突然斷了。
一刀切式的安靜。
這種安靜比爭吵更讓人心慌。
所有近衛同時繃緊了身體。
然後，帳簾被從裡麵掀開了。
掀簾的人沒有走出來，隻露出半張側臉。
那是一個文官打扮的中年人，看著像是幕僚一類的角色。
他麵無表情地掃了一眼帳外的混亂場麵。
跪在地上的趙黑牛，被兩個近衛架著的病秧子，地上裂開的陶罐，以及瀰漫在空氣中的苦臭味。
然後他縮回了帳內。
帳簾重新落下。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趙黑牛跪在地上，汗珠子一顆一顆地砸在泥土裡，砸出細小的坑。
徐煬被架著，兩條腿幾乎懸空，但他一聲不吭。
該說的全說完了。
牌已經打光，剩下的不歸他控製。
第二十秒。
帳簾再次掀開。
這一回，沒人露麵。
隻有一道聲音從帳內傳出來。
那聲音不高，帶著一股常年發號施令磨出來的粗糲質感，每個字都砸得又沉又實，壓過了帳外呼嘯的北風。
“讓他進來。”
頓了一拍。
“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怕死的雜碎，敢言我大唐將領無能。”
帳內燭火燎人。
七八道人影排開，最靠邊的那個把手搭在了腰間刀柄上，沒拔出來，但姿勢擺得明明白白。
徐煬站定，把裂縫陶罐夾在臂彎裡，往前走了幾步，在距主座大約三丈的位置停下來。
沒跪。
腳穩穩地踩在地氈上，直著腰。
右側一個副將當即往前跨了一步，盔甲碰撞出一聲脆響。
“你是什麼東西，見了將軍還不跪下！”
徐煬輕輕咳了兩聲，拿手背抵著嘴角。
“恕在下體虛，身子骨不好使，下跪起身這套流程走一遍，怕是得在地上趴著出去，有礙觀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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