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緻命的是馬
“硫磺燃燒後產生的煙能緻盲,吸多了燒灼咽喉。巴豆粉受熱揮發,刺激麵板和黏膜,沾上就是一片水皰。狼毒草的毒素融在煙氣裡,入肺就會引發劇烈的咳嗽和痙攣,嚴重的,當場窒息。”
他停了一拍。
“至於狼糞——諸位剛才已經領教過了。它的作用很簡單,讓這股煙變得極度刺鼻,確保每一口空氣都是折磨。”
帳內沒人說話。
那個老將睜開了眼,盯著陶罐的目光變了。
秦瓊的手還搭在麻布上,指尖殘留的氣味讓他的眼角持續泛紅,生理性的淚水掛在睫毛上。
堂堂大唐名將,此刻的樣子頗有幾分狼狽。
但他顧不上擦。
他在想。
“你的意思是……”秦瓊的聲音啞了一層,”把這東西埋在那二十輛車裡?”
“對。”
徐煬擡手指向沙盤上葫蘆穀的位置。
“財寶鋪在最上層,用來勾引。下方是沙土,用來充數。車底下,掛上這些罐子,每輛車底藏四到五個,用浸透火油的麻繩串聯起來,引線拉到穀壁兩側的高處。”
他的手指沿著穀壁的等高線向上移動。
“突厥人衝進來,爭搶財寶,自相殘殺。打得最熱鬧的時候,高處的人點燃引線。火油引燃麻繩,火順著繩子燒到車底,陶罐在高溫下炸裂,毒料瞬間氣化,混在濃煙裡擴散開。”
他收回手,環視帳內。
“諸位,葫蘆穀入口寬,腹地敞,出口窄。三麵石壁,穀底無風。”
“毒煙進了這種地形,散不掉。”
副將的乾嘔停了。
他直起腰,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秦瓊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在沙盤上的葫蘆穀裡反覆掃視,像是在腦子裡模擬那個場景。
徐煬不給他們消化的時間。
“但毒煙不是最緻命的。”
這句話把所有人剛剛理順的思路又打斷了。
副將的脖子僵硬地轉過來。
不是最緻命的?
那什麼纔是?
“馬。”
徐煬吐出一個字。
“突厥人最強的是什麼?騎射。騎射的根基是什麼?馬。”
他走到沙盤邊,用指尖點了點葫蘆穀腹地那片最寬敞的區域。
“五千騎兵湧進來,至少五千匹戰馬。馬的鼻腔結構比人複雜得多,嗅覺比人靈敏數倍,呼吸道也比人脆弱得多。人聞到這股煙,流淚、咳嗽、想吐。馬聞到——”
他頓了一下。
“發瘋。”
老將的手指在桌沿上猛地一扣。
“戰馬受驚之後會做什麼?原地暴跳,狂奔亂撞,把背上的騎手甩下來,踩過去。五千匹馬在一條窄穀裡同時發瘋,諸位想象一下那個場麵。”
不需要想象。
在場每個人都見過炸營。
幾匹馬受驚就能攪亂一個百人隊的營地,何況五千匹。
那不是戰鬥,是屠宰場。
秦瓊的呼吸變重了。
“騎兵落了馬,跟步兵有什麼區別?”徐煬的聲音平得沒有起伏。
”眼睛被煙熏得睜不開,肺裡灌滿了毒氣,四周全是受驚踩踏的戰馬。他們甚至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逃。”
“往出口逃?葫蘆穀出口窄,五千人往一個口子擠,擠不過去。擠的過程中互相推搡、踩踏,死的人比毒煙熏死的還多。”
他說到這裡,忽然轉向秦瓊。
“所以我還需要將軍給我一樣東西。”
秦瓊的嗓子發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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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絆馬索,和削尖的竹樁。”
秦瓊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在葫蘆穀出口外五十步,拉三道絆馬索。索後插滿竹樁,樁尖朝穀內方向傾斜四十五度。”
徐煬的語速沒變,但帳內的溫度在持續下墜。
“瞎了眼、燒了肺的殘兵,連滾帶爬衝出穀口,第一步絆倒,第二步紮進竹樁。後麵的人看不見前麵的人倒了,繼續往上湧,繼續倒,繼續紮。”
“一層疊一層。”
“最後五千騎兵,十不存一!”
副將的腿軟了一下,他往後退了半步,肩胛骨撞在帳篷的木柱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覺得疼。
因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腦海中那幅畫麵佔滿了。
葫蘆穀裡,濃煙翻滾。
金銀財寶散落一地,被馬蹄踩進泥土。
數千突厥騎兵在煙霧中失去視覺和方向,戰馬嘶鳴暴跳,將騎手掀翻在地。
踩踏聲、慘叫聲、金屬碰撞聲攪成一團。
有人試圖策馬衝出穀口,馬腿絆上麻索,人和馬一起栽進削尖的竹樁叢中。
後麵的人踩著前麵的屍體繼續沖,繼續倒,繼續......
他猛地扭過頭,不敢再想了。
帳內安靜得能聽見帳外風吹旗幟的獵獵聲。
炭盆裡的火舌舔著幾根燒得發黑的枝條,偶爾迸出一點火星,落在地氈上。
沒人去管。
秦瓊站在沙盤前,一動不動。
他的雙手撐在沙盤邊沿,十指深深嵌入沙土裡,指甲縫裡全是細沙。
他在消化。
不是消化這條計策的可行性。
可行性他已經判斷完了,每一步都合理,每一環都扣得上。
他在消化的,是另一件事。
一個提不動刀的雜役兵,用三十息的時間,在他麵前構建了一座完美的屠宰場。
第一層,用金銀餵飽貪慾,讓獵物自己跑進陷阱。
第二層,用一句謠言撕裂聯盟,讓獵物自己動刀。
第三層,用毒煙和地形封死退路,讓獵物自己踩死自己。
從頭到尾,不需要唐軍一兵一卒正麵交鋒。
從頭到尾,殺人的不是刀,不是箭,不是兵。
是貪婪,是猜忌,是恐懼。
是人心。
秦瓊慢慢擡起頭,看向徐煬。
這一刻,他的視線裡沒有殺意,沒有懷疑,隻有一種純粹的、剝離了所有情緒之後剩下的東西。
重新認識。
他在重新認識眼前這個人。
像第一次在戰場上見到天策府的重甲騎兵列陣,那種“原來世上還有這種東西”的感覺。
“五千人。”秦瓊開口,聲音很輕。”你說十不存一?”
“樂觀估計。”
徐煬的回答乾脆到不留餘地。
“葫蘆穀縱深約三裡,最窄處不足二十步。五千騎兵擠進去,隊形全散,毒煙一起,馬匹炸營,踩踏和內訌同時發生。”
“能保持清醒找到出口的人,不會超過兩成。衝到出口的,再折損一半在絆馬索和竹樁上。”
“最後能爬出來的,三五百人。”
“而且是瞎了眼、傷了肺、丟了馬的三五百人。”
他看著秦瓊。
“將軍再派一隊騎兵在外圍等著收割,連這三五百都不用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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