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五千人,十不存一!
帳內響起一聲粗重的吞嚥。
是那個幕僚。
他蹲在地上撿卷宗,始終沒站起來。
不是不想站,是腿發軟。
他在秦王府做了三年幕僚,自認為見識過不少陰謀詭計。
但今天聽到的東西,已經徹底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這不是計策。
這是把五千條人命裝進一口鍋裡,文火慢燉,每一步都算好了火候和時辰。
老將閉著眼,一言不發。
他的右手覆在左手手背上,兩隻手都在輕微地顫抖。
副將靠在木柱上,臉色灰白,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多餘。
他看著徐煬。
這個人還是那副病懨懨的模樣。
麵色蒼白,身形單薄,站在沙盤前的姿勢甚至帶著幾分搖搖欲墜的虛弱。
可他嘴裡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有一個問題。”
開口的是秦瓊。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集中過去。
“毒煙在穀中彌散需要時間。如果突厥人進穀之後,前鋒直接衝過腹地,從出口跑了呢?那你的毒煙隻能困住後半段的人。”
好問題。
徐煬等的就是這個。
“所以財寶車不能放在穀口,要放在腹地最深處,緊貼出口。”
他在沙盤上一指。
“突厥人從入口衝進來,一路往裡追。最前麵的人跑得最快,最先到達車隊。他們到了之後會幹什麼?停下來搶。後麵的人還在往裡湧,前麵的人已經停了,中間就堵住了。”
“出口被車隊和搶財寶的人堵死。入口被源源不斷湧入的後續部隊堵死。”
“葫蘆穀變成一個密封的罐子。”
秦瓊的手指從沙土裡抽出來。
他沒有再問了。
因為問不出了。
每一個他能想到的漏洞,眼前這個人都提前堵上了。
每一個可能的變數,都被精確地計算在內。
這不是臨場應變。
這是一個在腦子裡已經推演過無數遍的完整方案。
每一個環節,每一個節點,每一種可能性,都被考慮過、分析過、納入過。
帳內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帳外的巡邏兵走過去又走回來,靴底踩在凍土上的嘎吱聲清晰可聞。
秦瓊深吸一口氣,胸腔起伏了一次。
他鬆開沙盤,轉過身,正對徐煬。
兩人對視。
燭火映在秦瓊的瞳孔裡,跳了兩下。
徐煬的身子晃了晃,他終於撐不住了,一隻手撐上帥案邊沿,另一隻手捂住嘴,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了十幾聲,帕子上又多了幾點暗紅。
他直起身,把帕子塞回懷裡,擦去嘴角的血絲。
整個過程,帳內沒有一個人出聲。
那個規劃了五千人屠殺的魔鬼,此刻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
副將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的嘴巴張開,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自己都控製不住的顫抖。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徐煬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裡沒有銳利,沒有殺意,隻有一種被掏空了所有精力之後的倦怠。
他擺了擺手,動作幅度很小,像是連擡手的力氣都快沒了。
“我?”
“我叫徐煬,隻是一個不想加班的後勤雜役兵。”
秦瓊一動不動地站在沙盤前,胸膛起伏得很慢。
副將靠在木柱上,臉上的血色一直沒回來。
老將閉著眼,兩隻手疊在一起,放在膝蓋上。
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幕僚蹲在地上,卷宗早就撿起來了。
他沒站起來,保持著那個姿勢。
帳簾外麵,趙黑牛的半張臉露在縫隙裡。
他是跟著徐煬一路進來的,沒資格進帳,就杵在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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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裡麵壓低嗓子說話,聽不真切。
後來徐煬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一個字一個字鑽進他的耳朵。
他全聽到了。
從財寶到謠言,從謠言到毒煙,從毒煙到絆馬索。
趙黑牛張著嘴,一直沒合上。
他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兵法謀略。
但他聽得懂“五千人,十不存一”是什麼意思。
五千突厥狼騎。
不用唐軍一兵一卒正麵交鋒。
十不存一。
他的後背全濕了,冷汗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帳內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徐煬撐著帥案的手腕發顫,小臂肌肉開始抽筋。
體力透支太狠,胃裡翻湧著酸水,後腦勺一陣陣發麻。
但他沒有倒。
還差最後一步。
秦瓊的態度還懸著。
砰——
秦瓊的右掌拍在帥案上。
實木桌案發出一聲悶響,一道裂紋順著掌心落點蜿蜒開來,劈開漆皮。
沙盤上的幾枚棋子震得跳起,兩枚滾落地麵。
副將的肩胛骨撞在木柱上。
幕僚直接從蹲姿摔成坐姿。
帳簾外的趙黑牛往後退了一步。
徐煬沒動。
他撐著帥案的手指收緊了三分,指節骨線凸起。
秦瓊轉過身。
帳內所有人的視線在秦瓊和徐煬之間來回跳。
“不對。”
老將終於睜開眼,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身闆很直,肩很寬。
走到沙盤前,掃了一眼葫蘆穀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那個小陶罐。
他轉向徐煬。
“老夫戎馬三十年,殺過突厥人,殺過高句麗人,殺過反王叛軍。”
“刀對刀,槍對槍,馬踏連營,屍山血海,都經歷過。”
老將聲音不高,但字字砸得很實。
“但你這條計——”
老將喉結滾動。
“不是打仗。是屠宰。”
他盯著徐煬。
“五千人,死在自己的刀下,死在自己的馬蹄下,死在自己的貪心裡。”
“從頭到尾,唐軍一滴血不沾。”
“你讓他們自己殺自己。”
“此計太陰。有違天和。”
老將退了一步。
副將猛地直起腰。
“沒錯!此等毒計,非君子所為!”
“傳出去,我大唐軍威何在?天下人會怎麼看?”
“說我堂堂唐軍,連正麵交鋒的膽量都沒有,隻會用這種上不了檯麵的下三濫——”
這時,帳內一個一直沒出聲的年輕校尉打斷了他。
他站在帳角的陰影裡,往前邁了一步,燭光照亮半張臉。
二十齣頭,下頜線條硬朗。
“副將,五千突厥狼騎,您打算怎麼正麵交鋒?”
副將張了張嘴。
“咱們現在有多少人?糧夠吃幾天?馬料還剩多少?”
年輕校尉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砸過來。
“西路軍被截斷,後勤線隨時崩,秦王殿下的主力還在北麵跟宋金剛耗著,您現在告訴我,要君子?”
“放屁!”副將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老子是說——”
“您是說,讓兄弟們排好隊,扛著刀,去給突厥人的馬蹄送人頭。這樣比較體麵,是不是?”
副將臉漲成豬肝色,手按上腰間刀柄。
“夠了。”
秦瓊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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