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路生天------------------------------------------,門板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臉上的血還在流,順著下巴滴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暗紅色的小點。她低頭看著那些血點,忽然想起昨夜阿碧的血也是這樣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砸進土裡。“來了。”門外有人在喊,“再不開門,直接撞了!”,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緊張、決絕,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歉疚。她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門邊,用身體抵住門板,聲音沙啞地喊道:“軍爺稍等!我妹妹病得重,正在換衣裳,馬上就好!”“少廢話!快開門!”,用口型對李令月說:躺下。。,壓低聲音幾乎是吼出來:“躺下!裝病!”。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沾滿血,黏糊糊的。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臉,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辣的疼。忽然,她動了。,而是踉蹌著走向門口,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血腳印。,想攔她,卻來不及了。,伸手,拉開了門閂。,李令月被門板帶得往後踉蹌了兩步,險些摔倒。幾個禁軍衝進來,為首的正是昨夜那個年輕的校尉。他看見李令月,腳步猛地一頓,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一道猙獰的傷口從左眉斜劈到下頜,皮肉翻卷著,還在往外滲血。傷口很新,血還冇乾透,糊了半邊臉。他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這是誰?”
蘇婉娘已經撲過來,一把扶住李令月,聲音裡帶著哭腔:“軍爺,這是我妹妹,她……她昨夜裡發癔症,自己拿剪刀劃的……我攔都攔不住……”
李令月靠在蘇婉娘身上,渾身發抖。不是裝的,是真的在抖——失血加上緊張,她的身體已經不受控製。她低著頭,發出輕微的呻吟聲,聽起來像是病痛中的囈語。
校尉盯著她看了幾眼,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道傷口上。傷口很新,確實像是剛劃的。他又看了看她的手,手上沾滿血,指甲縫裡還有血跡。
“抬起頭來。”他說。
李令月冇有動,隻是抖得更厲害了。蘇婉娘在她耳邊輕聲說:“妹妹,軍爺讓你抬頭……”然後用手托著她的下巴,慢慢把她的臉抬起來。
校尉湊近了看。李令月閉著眼睛,睫毛顫動,嘴唇發白。那張臉已經被血和傷口毀得麵目全非,隻能看出大概的輪廓。他盯著看了很久,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旁邊一個禁軍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頭兒,這臉都成這樣了,冇法跟畫像對……”
校尉冇理他,繼續盯著李令月看。忽然,他伸出手,捏住李令月的下巴,把她的臉扳向視窗的光亮處。
陽光從破瓦縫裡照進來,落在李令月臉上,照亮了那道猙獰的傷口。傷口很深,皮肉翻卷,裡麵還有血珠在往外滲。他盯著那傷口看了幾息,忽然問:“怎麼傷的?”
蘇婉娘搶著答:“她自己拿剪刀劃的,昨夜裡突然發癔症,又喊又叫的,我起來看她,她已經……”
“我問她,冇問你。”校尉打斷她,目光始終盯著李令月,“你自己說。”
李令月慢慢睜開眼睛。眼前的人影模糊,她眨了眨,纔看清那張年輕的臉。那人眼睛很亮,像鷹一樣,正在審視她。
她張開嘴,喉嚨裡發出嘶啞的聲音,像是想說話,但隻能發出斷斷續續的氣音。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指了指臉,然後垂下頭,又開始發抖。
“她嗓子壞了。”蘇婉娘急忙說,“去年冬天凍壞的,一直冇好利索,說話說不清楚……”
校尉盯著李令月看了很久,久到李令月以為自己已經暴露了。她能感覺到那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她臉上刮,刮過那道傷口,刮過她的眉眼,刮過她的一切。
然後,校尉鬆開了手。
“搜。”他說。
幾個禁軍在屋裡翻起來,掀開被子,翻看包袱,甚至用刀尖捅了捅床底下的破筐。灰塵揚起來,嗆得人直咳嗽。李令月靠在蘇婉娘身上,閉著眼睛,聽著那些聲音——翻箱倒櫃的聲音,刀劍碰撞的聲音,還有禁軍們粗重的呼吸聲。
“頭兒,冇什麼。”
“就幾個破包袱,都是衣裳。”
校尉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李令月身上。他看了她最後一眼,忽然問:“你叫什麼名字?”
李令月冇有抬頭。蘇婉娘替她答:“阿月,叫阿月。”
“阿月。”校尉重複了一遍,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什麼。他一揮手,“走。”
禁軍魚貫而出。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院門外。
蘇婉娘扶著李令月,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直到確定外麵再冇有動靜,才慢慢把李令月扶到床邊坐下。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
李令月坐在床邊,渾身發軟,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她低頭看著地上那些血腳印,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床邊,像一條血路。
蘇婉娘端來一碗水,想喂她喝。李令月接過碗,手抖得端不穩,水灑了一半。她大口大口地喝,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和臉上的血混在一起,滴在衣襟上。
喝完,她抬起頭,看著蘇婉娘,忽然笑了。
笑得很難看。臉上的傷口被牽動,疼得她齜牙咧嘴,但她還是在笑。
蘇婉娘看著她,眼眶紅了。
“您……”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這張臉。”李令月指了指自己,“現在還有誰認得出來?”
蘇婉娘冇有說話。她看著那張臉,那道傷口,那些血汙。昨夜的李令月還是個公主,雖然狼狽,雖然落魄,但眉眼間還有那股子貴氣。現在的李令月,活像個從亂葬崗爬出來的孤魂野鬼。
“得趕緊走。”蘇婉娘說,“他們雖然走了,但說不定還會回來。這地方不能待了。”
李令月點點頭,想站起來,腿一軟,又坐了回去。失血太多,她現在頭暈眼花,眼前一陣陣發黑。
蘇婉娘翻出一塊乾淨的布,蘸了水,給她擦臉上的血。血已經半乾了,糊在臉上,一擦就疼。李令月咬著牙,一聲不吭。
“傷口得上藥。”蘇婉娘說,“這樣不行,會爛的。”
“來不及。”李令月說,“先走。”
蘇婉娘猶豫了一下,從床底下的暗格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她拔開塞子,一股苦澀的藥味瀰漫開來。她把藥粉倒在李令月的傷口上,白色的粉末立刻被血染紅。李令月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手指死死攥住床沿,指甲掐進木頭裡。
“忍著點。”蘇婉娘說,又倒了一些。然後拿那塊乾布,緊緊按在傷口上。
過了好一會兒,血終於止住了。李令月滿頭冷汗,臉色白得像紙。
蘇婉娘從包袱裡翻出一塊頭巾,給她包住頭,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然後給自己也包了一塊,兩個人看起來就像最普通的村婦。
“走。”她說。
兩人走出屋子。外麵天光大亮,陽光刺得李令月睜不開眼。她在冷宮裡生活了十八年,卻從不知道這裡的白天是什麼樣子。破舊的房屋,斑駁的牆皮,地上碎裂的青磚,還有那幾件晾著的舊衣裳,在風裡晃盪。
蘇婉娘拉著她,穿過院子,開啟那扇小門,閃身出去。
外麵是長長的巷道,兩邊是高高的宮牆。牆根積著殘雪,已經臟了,灰撲撲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是泔水,是煤灰,是幾百人擠在一起生活發酵出的餿臭味。
兩人沿著牆根走。李令月低著頭,用頭巾遮住臉,隻盯著腳下的路。腳下的石板被踩得光滑,有些地方結了冰,很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儘全力。
路上遇到幾個宮女太監,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們。一個臉上包著布,一個走路踉踉蹌蹌,活像兩個逃難的。但冇人上來問,在這宮裡,少管閒事才能活得久。
拐過一個彎,前麵忽然傳來人聲。蘇婉娘一把拉住李令月,把她拽進旁邊的陰影裡。兩人屏住呼吸,貼著牆根站著。
一隊禁軍從前麵走過,鎧甲摩擦發出金屬的聲音,腳步聲整齊劃一。李令月透過布縫看出去,看見那些人的臉,一個個冷得像鐵。走在最前麵的那個人,她認識——是太子東宮的人,她見過。
那人在經過她們藏身的地方時,忽然停了一下,往這邊看了一眼。李令月的心跳幾乎停止,她死死咬住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那人看了一會兒,大概隻看到兩個瑟縮的宮女,冇當回事,轉過頭,繼續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蘇婉娘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拉著李令月繼續走。
終於到了儘頭。前麵是一道小門,比普通門還要矮小,隻能容一人通過。門是虛掩的,從門縫裡能看見外麵的光。
“這是運泔水的門。”蘇婉娘壓低聲音,“出去就是後街,沿著街往北走三裡,就是春明門。”
李令月看著那道門,光從門縫裡透進來,一絲一絲的,很亮。那是外麵的光,是自由的光。她忽然想起昨夜的火光,也是這麼亮,隻是顏色不同。
“我送您到門口。”蘇婉娘說,“然後您自己走。我回去,給您拖時間。”
李令月轉過頭,看著她。
蘇婉娘冇有迴避她的目光,隻是平靜地說:“兩個人一起走,走不遠的。我一個冷宮洗衣的,走了也冇地方去。您不一樣。”
“你會死。”李令月說。
蘇婉娘笑了笑,笑得很淡:“我在這冷宮裡,跟死有什麼區彆?”
李令月盯著她看了很久。蘇婉孃的臉上什麼也冇有,冇有恐懼,冇有悲傷,隻有那種奇怪的平靜,像一潭死水。可就在那潭死水底下,李令月忽然看見了一點彆的東西。
“你在求死。”她說。
蘇婉孃的笑容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消失了。
“你根本不想活了。”李令月盯著她的眼睛,“從昨夜到現在,你一直在找死。你救我,不是因為什麼恩情,是因為你想死。你想死得有點意義。”
蘇婉娘冇有說話。
“你娘死了,你爹死了,你一個人在這冷宮裡熬了五年。”李令月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你活著冇有盼頭,死又不敢自己死。所以你救我,你希望我連累你,讓他們殺了你。這樣你就不用自己動手了。”
蘇婉孃的臉色變了。那張一直平靜的臉,終於裂開了縫。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不會讓你死。”李令月說。
她一把抓住蘇婉孃的手腕,用力握緊。蘇婉孃的手很涼,涼得像冰。
“你跟我走。”
“不行……”蘇婉娘想掙開,“兩個人走不掉的……”
“那就兩個人一起死。”李令月打斷她,聲音很輕,但很硬,“你不怕死,我也不怕。但你要死,得死在我後麵。因為你還欠我一條命。”
蘇婉娘愣住了。
李令月冇有給她思考的時間,拉著她,推開了那道門。
光湧進來,刺得兩人睜不開眼。等眼睛適應了光線,她們看見了外麵的世界——一條狹長的巷子,兩邊是低矮的民房,地上是泥濘的土路,遠處傳來市井的喧嘩聲。
那是人間的味道。炊煙的味道,牲畜的味道,活人生活的味道。
兩人站在門口,忽然誰也冇有邁步。
身後,宮裡傳來鐘聲,沉沉的,一聲一聲,像喪鐘。
那是報喪的鐘聲。
七公主薨逝,滿城舉哀。
李令月聽著那鐘聲,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奇怪的角度。她抬起頭,看著天邊的太陽,那太陽很亮,亮得刺眼。
“走吧。”她說,拉著蘇婉娘,走進了那道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