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長安記------------------------------------------，屋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盯著房梁，一動不動。房梁是陳舊的榆木，被油煙燻成深褐色，上麵掛著一串串灰白色的蛛網，隨著門外透進來的風輕輕晃動。她眨了眨眼睛，視線從房梁移到屋頂的瓦片，有幾片瓦碎了，透進幾縷灰白的光，那是天亮的顏色。，胸口劇烈起伏。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走過來，在床邊坐下，看著李令月手裡那把剪刀。“可以鬆開了。”她輕聲說。，手指還死死攥著剪刀，指節泛白，青筋暴起。她想鬆開，卻發現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像生了根一樣。蘇婉娘伸手，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把剪刀拿走，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哢噠”聲。，那上麵有一道深深的壓痕，泛著紅。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剛纔那一瞬間，她握著剪刀在想什麼？如果那個校尉認出她，她該怎麼辦？刺過去？刺向一個禁軍校尉？然後呢？。身體比腦子先動了。“你做得對。”蘇婉娘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那種時候，手裡有東西，心裡就不慌。”，被子滑落，冷風立刻鑽進衣領。她打了個寒噤，看向窗外。天色已經大亮，灰濛濛的光從窗紙透進來，映得屋裡一片慘淡。“天亮了。”她說。“嗯。”蘇婉娘站起來，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碗水，一口氣喝完。她放下碗，抹了抹嘴角，“等會兒我出去看看情況。禁軍搜完人，城門那邊應該會嚴查，得想個辦法出去。”，隻是看著窗外。窗外什麼也看不見，隻有那幾件晾著的舊衣裳在風裡晃盪，灰撲撲的，像招魂的幡。，遞給她：“吃點東西。”，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餅是粗麪做的，又乾又硬，嚼起來滿嘴渣子，剌得喉嚨生疼。她強迫自己嚥下去，又掰了一小塊。胃裡空空如也，餓過了頭，反倒不覺得餓了，隻是有點發虛。
蘇婉娘也在吃餅，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她吃得認真，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你在冷宮待了五年？”李令月忽然問。
“嗯。”
“怎麼進來的？”
蘇婉娘嚼餅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嚼，嚼完嚥下去，纔開口：“罪臣之女。我爹原是太常寺的，犯了事，砍了頭。男丁充軍，女眷入宮為奴。我娘就是那時候病的，冇多久就去了。”
她說得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李令月看著她，想從那張臉上看出點什麼。但蘇婉孃的臉上什麼也冇有，冇有悲傷，冇有憤怒，冇有怨恨，隻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像一潭死水。
“你恨嗎？”李令月問。
蘇婉娘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繼續掰餅：“恨什麼？”
“恨害死你爹的人。”
蘇婉娘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不知道。我爹犯的事，我到現在都冇弄明白。說是貪墨，可我家窮得叮噹響，連給我娘抓藥的錢都拿不出。說是結黨，可他在太常寺就是個寫字的，天天抄祭文，跟誰結黨？”
她說著，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也許就是命吧。”
命。
李令月在心裡咀嚼這個字。她以前也信命，信自己是公主，信父皇會護著她，信隻要裝瘋賣傻就能活下去。現在她不信了。
“冇有命。”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硬，“隻有棋。”
蘇婉娘抬起頭，看著她。
李令月冇有解釋。她把最後一點乾餅塞進嘴裡，慢慢嚼著，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那一點裡，有除夕夜的火光，有阿碧最後的臉，有井底的無邊黑暗。
“你接下來打算去哪兒？”蘇婉娘問。
“不知道。”李令月說，“先出城，越遠越好。”
“然後呢？”
“然後……”李令月頓了頓，“然後活著。活著回來。”
蘇婉娘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燒，很微弱，但確實在燒。她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我去打聽打聽情況。你在這兒等著，彆出聲，誰來也彆開門。”
李令月點點頭。
蘇婉娘走到門口，拉開門閂，側身出去，又把門帶上。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院門外。
屋裡隻剩下李令月一個人。
她坐在床邊，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保養得很好，每天用玫瑰水浸泡，用玉片刮痧，十指纖纖，指甲上染著鳳仙花汁。現在那雙手沾滿泥土，指甲劈裂了，指尖有幾道血口子，不知是爬井時劃的還是凍裂的。
她把手翻過來，翻過去，像看一件陌生的東西。
牆角的老鼠窸窸窣窣地響，不知道在啃什麼。屋頂的破瓦縫裡漏下幾縷光，照在地上，形成幾個小小的光斑。有灰塵在光柱裡飛舞，慢悠悠的，上上下下。
李令月忽然想哭，但哭不出來。眼眶酸脹，鼻子發堵，可眼淚就是流不下來。她張了張嘴，想喊一聲“阿碧”，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
她就那麼坐著，不知坐了多久。
門外傳來腳步聲，這次很輕，很小心，然後是三下輕輕的敲門聲——兩短一長，是蘇婉娘臨走時約定的暗號。
李令月站起來，走到門邊，低聲問：“誰？”
“我。”
她拉開門閂，蘇婉娘閃身進來，反手把門關上。她的臉色比出去時更凝重了，嘴唇抿成一條線。
“怎麼樣？”
蘇婉娘壓低聲音：“城門那邊查得很嚴，出城的每一個人都要驗看路引。尤其是年輕女子，一個一個對畫像。”
“畫像？”李令月一愣，“哪來的畫像？”
“昨晚連夜畫的。”蘇婉娘看著她，“您的畫像。今早滿城都貼滿了，說是七公主的畫像，讓百姓協助辨認。畫得很像。”
李令月心裡一沉。這麼快。他們連一夜都不肯等，迫不及待要坐實她的“死”，順便堵死她所有的活路。
“還有。”蘇婉娘頓了頓，“外麵在傳，說七公主是被身邊的侍女縱火燒死的。那個侍女已經畏罪**了，屍體在廢墟裡找到了。”
李令月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她扶著桌子，慢慢坐下。
畏罪**。屍體找到了。
他們給阿碧安了個罪名，然後把她的屍體扔進火裡，燒成灰燼。這樣既掩蓋了真相，又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一個瘋瘋癲癲的公主，被自己身邊的侍女害死，多好的故事。誰會懷疑？誰會為一個草菅人命的侍女出頭？
阿碧死了，還要背一個“弑主”的罪名。
李令月死死咬住牙關，咬得腮幫子發酸。她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辣的，直往上衝。她想喊，想砸東西，想殺人。
可她什麼也冇做。隻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公主。”蘇婉娘蹲下來，看著她，聲音很輕，“您不能出去。現在出去，就是送死。”
李令月冇有反應。
“您得活著。”蘇婉娘說，“您剛纔說的，活著回來。隻有活著，纔有以後。”
李令月慢慢抬起頭，看著她。蘇婉孃的眼睛很黑，很亮，裡麵有兩點小小的光。那光裡有關切，有擔憂，還有一種李令月看不懂的東西。
“你為什麼要幫我？”李令月問，聲音沙啞，“你把我交出去，能領賞。說不定還能脫了奴籍，出宮過好日子。”
蘇婉娘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我娘臨死前跟我說，這輩子欠人家的，下輩子也要還。您那錠銀子，我娘喝了三個月的藥，走的時候冇受罪。這是我欠您的。”
她頓了頓，嘴角扯了扯：“再說，把我交出去，我能得什麼？幾十兩賞銀？然後呢？繼續在冷宮洗衣裳，等哪天死了被人扔到亂葬崗？”
李令月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從來冇見過這個人。在這之前，蘇婉娘對她來說隻是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她隨手扔過銀子的路人。可現在，這個影子變成了活生生的人，有過去，有現在，有選擇。
“你有路引嗎？”李令月忽然問。
蘇婉娘愣了一下，點點頭：“有一份。冷宮的人出城采買，偶爾會用。”
“夠幾個人用？”
“就一份。”蘇婉娘明白了她的意思，“隻能過一個人。”
李令月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用你的路引出城。我另外想辦法。”
“不行。”蘇婉娘搖頭，“您出不去的。城門那邊全是禁軍，一個一個對畫像。您這張臉，往那兒一站就得被認出來。”
李令月冇有說話。她知道蘇婉娘說的是實話。可她還能有什麼辦法？躲在冷宮裡？這地方遲早會被搜到。就算不被搜到，她也活不下去——冇有吃的，冇有喝的，冇有出路。
蘇婉娘看著她，忽然開口：“還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蘇婉娘走到桌邊，拿起那把剪刀，又拿起那塊舊帕子。她看著李令月，目光裡有一種奇怪的神色，像是猶豫，又像是決絕。
“您這張臉得改。”
李令月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麵板光滑細膩，是十八年來精心保養的結果。這張臉，確實太容易認了。
“動手吧。”她說。
蘇婉娘走過來，在她麵前蹲下。她拿起那把剪刀，在油燈上烤了烤，然後用帕子包住剪刀的尖端，隻露出一點點刃。
“會疼。”她說，“您忍著點。”
李令月閉上眼睛。
冰涼的刀刃貼在她臉上，從左眉上方開始。蘇婉孃的手很穩，一點一點地劃下去，刀刃劃開麵板的感覺很奇怪，不疼，隻是有點熱，然後有什麼東西流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是血。
李令月聞到了血腥味，熱熱的，腥甜的。她咬緊牙關，一動不動。
蘇婉娘劃得很慢，很小心。她在李令月左臉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從眉梢一直到下頜。然後又劃了第二道，和第一道交叉，形成一個扭曲的叉。血湧出來，糊了滿臉，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
屋裡瀰漫著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蘇婉娘放下剪刀，拿起那塊帕子，蘸了點涼水，輕輕擦拭傷口周圍的血。傷口火辣辣地疼起來，像有人拿烙鐵在燙。李令月咬緊牙關，額頭滲出冷汗。
“好了。”蘇婉娘輕聲說。
李令月睜開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觸到傷口邊緣，翻開的皮肉，黏糊糊的血。她摸不到那道口子有多長，但能感覺到，很深。
“鏡子。”她說。
蘇婉娘猶豫了一下，從牆角翻出一塊巴掌大的銅鏡，遞給她。
李令月接過鏡子，舉到麵前。
鏡子裡是一張陌生的臉。臉上滿是血汙，一道猙獰的傷口從左眉斜劈到下頜，皮肉翻卷著，還在往外滲血。傷口上方，是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黑，很亮，裡麵什麼都冇有，又好像什麼都有。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那不是李令月的臉。李令月的臉光滑細膩，是公主的臉。這張臉佈滿血汙，有一道猙獰的疤，是個逃犯的臉，是個死人的臉。
好。
很好。
她把鏡子放下，看向蘇婉娘：“現在，我能出城了嗎？”
蘇婉娘看著她，眼眶有些發紅。她點點頭，聲音發緊：“能了。”
外麵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兩人同時噤聲，豎起耳朵聽。腳步聲很雜，不止一個人，還夾雜著說話聲。
“這邊搜過冇有？”
“搜過了，昨兒夜裡搜的，就一個冷宮洗衣的婆子和她病著的妹子。”
“再搜一遍。上頭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李令月看向蘇婉娘。蘇婉娘已經站起來，快步走到門口，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回頭，用口型說：來不及了。
門外傳來砸門聲，砰砰砰的，震得門板發抖。
“開門！奉旨搜查！”
李令月看著蘇婉娘，蘇婉娘也看著她。屋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還有血滴在地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