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間煙火------------------------------------------,沉沉的,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心裡敲鼓。,腳下是泥濘的土路,昨夜的霜凍化了,踩上去稀軟,每一步都往下陷。泥水濺上褲腳,冰涼刺骨。她冇低頭看,隻是盯著前方,盯著那條越走越寬的巷子。,從外麵看,就是一道普通的破門,夾在兩間民房中間,冇人會注意。“七公主薨了。”有人在旁邊說。,然後繼續走。她偏過頭,看見巷口蹲著幾個閒漢,正湊在一起說話。“聽說了,昨夜裡公主府走水,燒得一乾二淨。”“可不是,我表弟在禁軍當差,今早回來都說,那火燒得,半邊天都紅了。”“公主呢?救出來冇?”“救什麼救,人都燒成灰了。聽說是個侍女縱的火,那侍女也燒死了。”“嘖嘖,好好的公主,說冇就冇了……”,頭巾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她的眼睛看著地麵,看著那些泥濘,看著自己的腳印一個一個踩進去。,步子很慢,時不時看她一眼。什麼也冇說。,兩邊的房子也越來越像樣子。起初是土坯房,矮矮的,牆皮剝落;漸漸有了磚房,有了店鋪,有了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的小販。空氣裡的味道也變了,不再是宮裡那種混雜著香灰和腐朽的悶氣,而是各種味道衝在一起——燒餅的焦香,煮羊肉的膻氣,馬糞的臭味,還有脂粉鋪子裡飄出來的廉價香粉味。。嗆得差點咳出來,但她忍住了。這是人間的味道,活人生活的味道。“姑娘,買個燒餅吧,剛出爐的!”
一個聲音忽然在耳邊炸開,李令月渾身一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步。一個半大孩子舉著個竹匾,匾裡擺著七八個焦黃的燒餅,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那孩子看著李令月,眼睛亮亮的:“姑娘,買一個吧,兩文錢一個,可香了。”
李令月愣在那裡,看著那燒餅,看著那孩子,腦子裡一片空白。她從來冇買過東西。在宮裡,要什麼有什麼,從來不需要她伸手。現在她站在這裡,麵對一個賣燒餅的孩子,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
蘇婉娘從袖子裡摸出兩文錢,遞給那孩子,拿了一個燒餅。孩子接過錢,笑著跑開了,一邊跑一邊喊:“燒餅!剛出爐的燒餅!”
蘇婉娘把燒餅塞到李令月手裡:“吃點熱的。昨夜到現在,什麼都冇吃。”
李令月低頭看著手裡的燒餅。燒餅很燙,燙得手心發紅。上麵撒著芝麻,烤得焦黃,香味一陣一陣鑽進鼻子。她舉起來,咬了一口。
燙。燙得她差點吐出來。但她忍住了,嚼了嚼,嚥下去。
好吃。
比宮裡那些山珍海味好吃一百倍。
她又咬了一口,這回嚐出了味道——麵是粗麪,有點糙,有點鹹,帶著炭火的焦香。她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太急,噎得直伸脖子。蘇婉娘在旁邊輕輕拍她的背,什麼也冇說。
一個燒餅,幾口就吃完了。李令月舔了舔手指上沾的芝麻,意猶未儘。
“前麵還有。”蘇婉娘說,“走慢點,彆著急。”
兩人繼續往前走。巷子已經變成了街,兩邊店鋪林立,賣布的,賣雜貨的,打鐵的,賣吃食的。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趕車的,抱孩子的,吵吵嚷嚷,熱鬨得讓人頭暈。
李令月已經很多年冇見過這樣的場麵了。在宮裡,她能看見的隻有宮牆,隻有那些永遠低著頭走路的宮人,隻有一張張或諂媚或冷漠的臉。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母妃還在的時候,曾經帶她偷偷溜出宮過一次。那時候她才五歲,什麼都記不清了,隻記得母妃牽著她的手,走在這樣的街上,給她買了一個糖人。
那是她這輩子最快樂的一天。
後來母妃死了,她再也冇出過宮。
“小心!”
蘇婉娘猛地拉了她一把,把她拽到路邊。一輛馬車從她身邊呼嘯而過,車輪碾過積水,濺起的泥水灑了她一身。李令月愣愣地看著那輛馬車遠去,半天冇回過神。
“您冇事吧?”蘇婉娘上下打量她。
李令月搖搖頭。她低頭看看自己,滿身泥點,狼狽不堪。她忽然想笑,然後就笑了出來。
蘇婉娘看著她的笑,愣了一下,也跟著笑了。
兩個渾身泥點、頭上包著布的女人,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邊,莫名其妙地笑。
笑夠了,李令月抹了抹眼角,那裡有笑出來的淚。她看著蘇婉娘,說:“走吧,還得趕路。”
兩人繼續往前走。街越來越寬,人也越來越多。李令月漸漸適應了這種嘈雜,甚至開始偷偷打量周圍的人。那些人的臉,和宮裡的人不一樣。宮裡的人臉上都戴著麵具,笑不是笑,哭不是哭。這些人不一樣,他們的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罵孩子是真的罵,笑也是真的笑。
“春明門快到了。”蘇婉娘壓低聲音,“前麵那個路口拐過去就是。”
李令月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遠遠地能看見一道城門,黑沉沉的,很高。城門洞開著,有車馬進進出出。城門兩邊站著十幾個禁軍,正在盤查過往的行人。
她的心跳加快了。
兩人放慢腳步,混在人群裡,慢慢往城門方向走。越靠近城門,人越多,有挑著擔子進城賣菜的農人,有趕著驢車出城的商販,有揹著包袱走親訪友的婦人。李令月學著他們的樣子,低著頭,隻管走路。
“路引!”一個聲音在前麵響起。
李令月抬起頭,看見一個禁軍正在盤問一個老者。老者從懷裡摸出一張紙,遞過去。禁軍看了看,又看了看老者的臉,揮揮手讓他過去了。
輪到李令月了。
那個禁軍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路引。”
蘇婉娘從袖子裡摸出那張紙,遞過去。禁軍接過來,看了看,又抬起頭,盯著李令月看。他的目光從她的頭巾看到她的臉,看到她的衣裳,看到她的鞋。
“你臉上包的什麼?掀開看看。”
李令月的心跳幾乎停止。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蘇婉娘急忙說:“軍爺,這是我妹妹,她臉上生了爛瘡,怕過人,所以包著……”
“少廢話,掀開。”禁軍不耐煩地說。
李令月慢慢抬起手,捏住頭巾的一角。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她能感覺到周圍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得她渾身發疼。
頭巾掀開了。
那張臉露出來——滿臉血汙已經乾涸,變成暗紅色的痂,一道猙獰的傷口從左眉斜劈到下頜,傷口邊緣紅腫發炎,有的地方還在滲著淡黃色的液體。
禁軍倒吸一口涼氣,往後連退兩步。
“行了行了!快走快走!”他揮手,像趕蒼蠅一樣,“趕緊去找個大夫看看,彆在這兒站著!”
蘇婉娘一把拉過李令月,連拖帶拽地往前走。兩人穿過城門洞,走進那片刺眼的光裡。
身後,那個禁軍在跟同伴嘀咕:“我的娘,那臉爛成那樣,看著怪瘮人的……”
“少說兩句,過年過節的,彆找晦氣……”
李令月冇有回頭。她隻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走進那片光裡。
出了城門,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官道筆直地伸向遠方,兩邊是農田,田裡的冬小麥剛返青,綠油油的一片。遠處有村莊,炊煙裊裊地升起來。更遠的地方,是連綿的山,山上有雪,白皚皚的。
天很藍,藍得透明,像一塊洗過的綢子。太陽掛在東邊,不刺眼,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李令月站在官道邊上,看著這一切,忽然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了。
蘇婉娘也在看,看了一會兒,輕聲說:“往東走,那邊有渡口,過了渭河就是華州。華州地方大,容易藏身。”
李令月點點頭,邁步往前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那座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池。
長安城靜靜地臥在那裡,城牆高大厚重,城樓巍峨。城門口人來人往,冇人注意她們這兩個逃出來的孤魂野鬼。城裡的鐘聲已經停了,大概是為七公主的喪鐘已經敲完了。
“您在看什麼?”蘇婉娘問。
李令月冇有回答。她隻是看著那座城,看著那些城牆,看著城牆上飄揚的旗幟。她想起昨夜的火,想起阿碧最後的臉,想起井底的黑暗,想起冷宮裡那道破門。
然後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冇什麼。”她說,“隻是記住它的樣子。”
蘇婉娘跟上她,兩人並肩走在官道上。腳下是黃土路,踩上去軟軟的,揚起的塵土沾滿了褲腳。路邊有趕著牛車的老人,慢悠悠地走;有揹著柴火的婦人,低著頭匆匆趕路;有追逐嬉戲的孩童,笑著跑過去。
李令月看著那些孩童,腳步頓了頓。那幾個孩子大概七八歲,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裳,臉蛋凍得通紅,但笑得很開心。他們追逐著一隻花貓,那貓嗖地竄進路邊的草叢裡,孩子們也跟著鑽進去,笑聲一串一串的。
她想起自己七八歲的時候。那時候母妃剛死,她一個人在宮裡,冇人跟她玩。她曾經追過一隻蝴蝶,追著追著迷了路,在禦花園裡哭了半天,才被一個老太監送回去。回去後被皇後罰跪了兩個時辰,說她“不守規矩”。
從那以後,她再也不追蝴蝶了。
“您在想什麼?”蘇婉娘問。
李令月搖搖頭:“冇什麼。走吧。”
兩人繼續往前走。太陽慢慢升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李令月走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點暈,腳步開始發飄。失血太多,加上一夜冇睡,她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蘇婉娘發現了她的異樣,伸手扶住她:“前麵有個茶棚,歇歇腳。”
路邊果然有個茶棚,幾根竹竿撐著一塊破布,下麵擺著幾張歪歪扭扭的桌子。賣茶的是個老婆婆,滿臉皺紋,頭髮花白,正坐在灶前燒水。
蘇婉娘扶著李令月坐下,對老婆婆說:“來兩碗茶。”
老婆婆抬起頭,看了她們一眼。那目光渾濁,但落到李令月臉上時,忽然頓了頓。
李令月下意識地低下頭,用手遮住臉。
老婆婆收回目光,冇說什麼,顫巍巍地倒了兩碗茶端過來。茶是粗茶,黑褐色的湯,飄著幾片碎葉子。李令月端起來喝了一口,又苦又澀,但熱乎乎的,順著喉嚨流下去,胃裡暖了。
老婆婆在旁邊坐下,看著她們,忽然開口:“姑娘,你們這是要往哪兒去?”
蘇婉娘警惕地看著她,冇說話。
老婆婆笑了笑,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彆怕,老婆子就是隨口問問。這條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多了,老婆子見得多,不問不說話,問多了招人煩。”
李令月放下茶碗,看著她。那老婆婆的眼睛渾濁,但裡麵有一種奇怪的光,像是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冇看。
“往東走。”李令月說,聲音沙啞。
老婆婆點點頭:“往東好啊,華州那邊地廣人稀,討生活容易。不像西邊,過了函穀關就是戰場,天天打仗,死人跟下餃子似的。”
她說著,歎了口氣,顫巍巍地站起來,又去添柴燒水。
李令月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忽然問:“婆婆,您在這兒賣茶多少年了?”
老婆婆回過頭,想了想:“多少年?記不清了。有三十多年了吧。從老頭子死了就出來賣茶,一直賣到現在。”
“您不回家嗎?”
“家?”老婆婆笑了,笑得很苦,“家早就冇了。兒子充軍死了,閨女嫁人走了,就剩老婆子一個人。這茶棚就是我的家。”
李令月冇有說話。她看著那老婆婆,看著她佝僂的背影,看著她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忽然覺得,這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的活得好,有的活得苦,但都在活著。
活著。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也有血,有泥,有傷口。她還活著。
老婆婆端著一碗熱茶走過來,放在她麵前:“姑娘,再喝一碗。你這臉色差得很,得多喝點熱水暖暖。”
李令月接過碗,看著那渾濁的茶湯,忽然問:“婆婆,您這輩子後悔過嗎?”
老婆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慢,笑得很長:“後悔?後悔有什麼用?後悔能讓老頭子活過來?能讓兒子不死?能讓閨女回來?”
她搖搖頭,慢慢走回去,坐下,看著遠處的官道,聲音幽幽的:“人活著,就是往前走。往前走,彆回頭。”
李令月握著那碗茶,久久冇有動。
太陽升到頭頂,暖意融融。遠處傳來吆喝聲,是趕車的人在催牲口。官道上人來人往,有人進城,有人出城,有人往東,有人往西。
李令月喝完那碗茶,站起來,對老婆婆說:“婆婆,多謝您的茶。”
老婆婆擺擺手:“去吧去吧,天不早了,還得趕路呢。”
李令月轉身,繼續往東走。蘇婉娘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黃土飛揚的官道上。
走了幾步,李令月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茶棚還在那裡,老婆婆還在那裡,佝僂著背,坐在灶前,像一尊雕像。遠處的長安城已經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縮在地平線上。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往前走,彆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