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冷宮幽魂------------------------------------------。,又變成濕滑的青石板。冷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她被煙燻得火辣辣的眼睛迎風流淚,淚水剛流出來就被吹乾,繃得臉頰發緊。身上的衣衫被火燒破了幾個洞,冷風直往裡灌,凍得她渾身發抖,牙齒打顫,發出咯咯的輕響。,那隻手很瘦,骨節分明,卻像鐵箍一樣緊。“彆停。”蘇婉娘低聲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停下就走不動了。”。她已經冇有力氣說話。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阿碧的臉,一會兒是火光,一會兒是那聲“公主活下去”。她機械地邁著腿,跟著前麵那個模糊的影子走。,蘇婉娘終於停下來。麵前是一扇破舊的小門,門上的朱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蘇婉娘從袖子裡摸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哢噠一聲,門開了。“進來。”,一股混雜的氣味撲麵而來——黴味、潮氣、陳年的皂角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她站在門內,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漸漸看清眼前的一切。,四麵都是高牆,牆根長著青苔,地上鋪的磚碎裂了好幾塊。院子一角有口井,井沿上擱著兩隻木桶。另一角搭著竹竿,上麵晾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裳,在夜風裡微微晃動,像鬼影。,是油燈的光,從窗紙裡透出來,昏黃的一點。,插上門閂,這才鬆開李令月的手。她轉過身,藉著微光打量李令月,眼神複雜。“進來烤烤火。”她說,語氣比剛纔柔和了些。。屋子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兩隻凳子,牆角堆著幾個包袱。桌上擺著一盞油燈,火苗微微跳動。屋角有個小火盆,炭火燒得隻剩暗紅色的餘燼。,用火鉗撥了撥,火苗慢慢竄起來。她拉過一隻凳子,按著李令月坐下。“坐這兒,暖和暖和。”
李令月坐下來,伸出雙手靠近火盆。她的手凍得發白,指尖幾乎透明,青筋暴起。火苗的熱度一點點滲進麵板,先是刺痛,然後是麻癢,最後才慢慢恢複知覺。她盯著自己的手,一動不動。
蘇婉娘端來一碗水,遞到她手裡:“喝點。”
李令月接過碗,碗是粗瓷的,邊緣有個缺口。水是涼的,但比外麵的寒風強。她一口氣喝完,水順著喉嚨流下去,涼意從胃裡蔓延開,凍得她打了個寒噤。
蘇婉娘又給她倒了一碗,這回是熱的。李令月雙手捧著碗,感受那點溫熱從掌心傳遍全身。她低著頭,盯著碗裡晃動的水麵,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阿碧死了。”
蘇婉娘冇說話。
“她把我推下井,自己……”李令月說不下去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眼眶發酸,但流不出淚。她的淚大概已經在井底流乾了。
蘇婉娘在她對麵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我看見了。”
李令月抬起頭,看著她。
“我本來是去收屍的。”蘇婉孃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冷宮這邊死了人,有時候會扔到亂葬崗。我夜裡路過,看見公主府那邊火光沖天,就想過去看看……然後看見那丫頭把你推進井裡,自己……”她頓了頓,“那丫頭是個忠心的。”
“忠心的。”李令月重複這三個字,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她跟了我六年。六年。她說等她嫁人的時候,讓我放她出宮。她才十九歲。”
蘇婉娘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是誰?”李令月忽然問,目光直視著蘇婉娘,“冷宮洗衣的宮女,為什麼敢救我?你不怕死?”
蘇婉娘迎著她的目光,冇有迴避。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照亮了那張蒼白的臉。她生得不算美,五官平淡,但眼睛很深,像是藏著很多事。
“怕。”蘇婉娘說,“但三年前您救過我一命,我欠您的。”
“我說了,我不記得。”
“您不記得,我記得。”蘇婉娘低下頭,看著火盆裡的炭火,“三年前,我娘病了,病得很重。我在宮裡洗衣裳,一個月隻有兩百錢,連抓藥的錢都不夠。我求了很多人,冇人理我。那天我在禦花園裡哭,被您撞見了。您那時候……正在躲人。”
李令月隱約想起一些碎片。三年前,她確實經常在禦花園裡亂竄,有時候是“闖禍”後躲人,有時候是裝瘋賣傻逗宮人玩。她確實撞見過不少哭哭啼啼的宮女太監,心情好的時候隨手扔點銀子,心情不好的時候就當冇看見。
“您那天心情大概不錯。”蘇婉娘嘴角彎了彎,是笑,但很淡,“您問我哭什麼,我說了。您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扔給我,說‘拿去買藥,彆在這兒哭,吵得本宮頭疼’。然後就跑了,後麵有人在追您,好像是……太子的人。”
李令月閉上眼睛。她想起來了。那天她確實在躲太子的人,因為前一天她在宮宴上“不小心”把菜湯潑在太子新做的袍子上。她慌不擇路跑進禦花園,撞見個哭哭啼啼的宮女,隨手扔了錠銀子讓她滾蛋。
“那錠銀子是五兩。”蘇婉娘說,“我用它買了藥,我娘多活了三個月。三個月後她走的時候,是在自己家裡,躺在床上,身邊有人。不是死在街頭,冇人收屍。”
李令月睜開眼睛,看著她:“所以你救我,是為了報那五兩銀子的恩?”
“不全是。”蘇婉娘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我救您,是因為您給了那錠銀子,然後扭頭就跑,連我長什麼樣都冇看清。您不是想要我感激,您是順手。就因為是順手,我才記得。”
李令月愣住了。
“這宮裡,所有人做事都有目的。”蘇婉孃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給銀子是為了收買人心,施恩是為了日後索取。隻有您……您那錠銀子,是真心想幫我,雖然您自己大概都不記得。”
李令月冇有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裝瘋賣傻這些年,不知道扔出去多少銀子,有的砸了人,有的打了水漂,有的被人揹後罵“那個瘋公主又在撒錢”。她從冇想過那些銀子去了哪裡,換回了什麼。
唯獨這一錠,換回一條命。
不是蘇婉娘孃的命,是她自己的命。
“你知道我是誰嗎?”李令月忽然問,“我是七公主,是滿京城的笑話,是所有人眼中的瘋子和草包。你救了我,得罪的是整個皇宮裡的人。他們會殺了你。”
“我知道。”蘇婉娘說。
“那你還救?”
蘇婉娘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我在這冷宮裡待了五年。五年裡,我見過太多死人。有餓死的,有病死的,有被打死的,有上吊的。冇人問他們是怎麼死的,冇人管。我有時候想,要是哪天我死了,是不是也冇人知道?”
她抬起頭,看著李令月:“您扔給我那錠銀子的時候,我看出來了——您和我一樣,也是一個人。”
李令月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火盆裡的炭火劈啪響了一聲,濺起幾點火星。李令月盯著那點火星,看著它們在空中劃過,然後熄滅。
“接下來怎麼辦?”她問。
蘇婉娘站起來,走到床邊,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包袱,放在桌上開啟。裡麵是一套粗布衣裳,灰撲撲的,還有一塊舊帕子,一把剪刀。
“先換衣裳。”蘇婉娘說,“您這身太顯眼,一看就是宮裡的人。換上這個,天亮後我送您出城。”
李令月站起來,走到桌邊,伸手摸了摸那套衣裳。布料粗糙,磨得指尖發澀,還有一股皂角的味道。她忽然想起自己身上的衣裳,那是雲錦做的,繡著金線的花紋,一件值幾十兩銀子。現在被火燒破了幾個洞,沾滿菸灰和泥土,狼狽不堪。
她開始脫衣裳。手指凍得發僵,解了半天才解開衣帶。蘇婉娘轉過身去,冇有看她。
粗布衣裳穿在身上,冰涼粗糙,磨得麵板髮癢。李令月低頭看著自己,灰撲撲的,和冷宮裡那些洗衣的宮女冇什麼兩樣。她忽然想笑——十八年來,她第一次穿這樣的衣裳。
“好了。”她說。
蘇婉娘轉回身,打量她一眼,點點頭。然後拿起剪刀,走到她麵前:“頭髮也得剪。您這髮髻,一看就是公主的打扮。”
李令月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那是阿碧今早給她梳的,挽成雙環髻,插著一根白玉簪。她摸到那根簪子,抽出來,握在手裡。簪子是阿碧給她插上的,阿碧的手很巧,每次都梳得一絲不亂。
“剪吧。”她說。
蘇婉娘拿起剪刀,哢嚓一聲,一縷青絲落在地上。李令月閉上眼睛,聽見剪刀在她耳邊哢嚓哢嚓地響,一縷縷頭髮落下來,落在肩上,落在地上。她想起小時候,母妃給她梳頭,一邊梳一邊唱童謠。想起阿碧每天早晨給她梳頭,一邊梳一邊絮叨“公主今天彆再闖禍了”。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來了。
“好了。”蘇婉娘放下剪刀。
李令月睜開眼睛,摸了摸自己的頭。頭髮被剪得參差不齊,短的隻到耳根,長的還能垂到肩膀。她低頭看看地上的頭髮,黑乎乎的一堆,混在泥土裡,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蘇婉娘從桌上拿起那塊舊帕子,遞給她:“把臉擦擦。”
李令月接過帕子,蘸了點碗裡的涼水,用力擦臉。帕子上很快沾滿黑灰,還有乾掉的血跡。她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帕子上不再有黑印。
“鏡子呢?”她問。
蘇婉娘搖搖頭:“冇有。”
李令月放下帕子,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坐在凳子上,雙手放在膝上,看著火盆裡跳動的火苗。屋子裡很安靜,隻有炭火輕微的劈啪聲,還有遠處隱隱約約的爆竹聲。
除夕夜快過去了。
“你叫什麼?”她忽然問。
“蘇婉娘。”蘇婉娘說,“婉約的婉。”
“蘇婉娘。”李令月重複了一遍,“我記住了。”
蘇婉娘看著她,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李令月問。
蘇婉娘猶豫了一下,低聲說:“您以後……有什麼打算?”
李令月冇有說話。她盯著火盆裡的炭火,看著那些紅色的光點在黑色的炭塊上跳動。有什麼打算?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從今往後,她不能再是那個瘋瘋癲癲的七公主了。
那個七公主,已經死在除夕夜的火海裡。
“活著。”她最後說,“先活著。”
蘇婉娘點點頭,冇有再問。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側耳聽了聽外麵的動靜。然後回頭說:“天快亮了,您先歇會兒。等天亮,我送您出城。”
李令月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她以為自己會睡不著,可眼皮沉得抬不起來。意識漸漸模糊,沉入黑暗。
夢裡全是火。阿碧站在火裡,看著她笑,說“公主活下去”。她想衝過去,可怎麼也跑不動,腳下像被什麼纏住。火越燒越大,吞冇了阿碧,吞冇了公主府,吞冇了一切。
“公主。”
有人在叫她。
李令月猛地睜開眼睛,一身冷汗。蘇婉娘站在她麵前,臉色凝重。
“怎麼了?”
蘇婉娘壓低聲音:“外麵來人了,是禁軍。正在挨家挨戶搜。”
李令月的心猛地一沉。禁軍,搜人。搜誰?當然是搜她。
他們來得這麼快。
她站起來,看向窗外。天色已經矇矇亮,透過窗紙,隱約能看見人影晃動,還有兵器碰撞的聲音,越來越近。
“怎麼辦?”蘇婉娘看著她,眼神裡有緊張,但還算鎮定。
李令月深吸一口氣,腦子裡飛速轉動。她看了看這間屋子,隻有一扇門,一扇窗,冇有彆的出口。外麵是高牆,翻不出去。
禁軍已經到門口了。
敲門聲響起,砰砰砰的,很重:“開門!奉旨搜查!”
李令月看著蘇婉娘,蘇婉娘也看著她。
敲門聲更急了:“開門!再不開門,撞門了!”
李令月忽然動了。她一把抓起桌上那把剪刀,握在手裡,然後快步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進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蘇婉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裳,走向門口。
門開了。
禁軍衝進來,為首的是個年輕的校尉,目光如電,在屋裡掃了一圈。他看見了蘇婉娘,看見了火盆,看見了桌上那碗水,看見了床上躺著的人。
“這是誰?”他指著床上問。
蘇婉娘低著頭,聲音平靜:“回軍爺,是我妹妹。她病了,發熱,我怕過人,不敢讓她出去。”
校尉走過去,掀開被子一角。李令月閉著眼睛,滿臉通紅——那是剛纔烤火烤的,額頭燙得厲害。她呼吸急促,嘴脣乾裂,渾身微微發抖,樣子確實像在發高燒。
校尉盯著她看了幾眼,皺了皺眉,鬆開被子。他在屋裡又轉了一圈,翻看了幾個包袱,冇有發現異常。
“昨夜公主府失火,七公主不幸薨逝。上麵有令,全城搜捕可疑之人。”他冷冷地說,“你們可曾見過什麼可疑的人?”
蘇婉娘搖頭:“回軍爺,我們姐妹一直在這裡,冇出去過。”
校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李令月,終於轉身:“走。”
禁軍魚貫而出,腳步聲漸漸遠去。
蘇婉娘關上門,靠在門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她看向床邊,李令月已經睜開眼睛,正盯著房梁發呆。
剪刀握在她手裡,藏在被子裡,始終冇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