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簷下秋雨·伽藍音
簷水斷,苔痕淺。千年光陰,客魂無寄處。
禁足第二日,長安城下起了細密秋雨,天氣也驟然轉寒。
西跨院,顧長卿正自簷下聽雨。
一幾一凳一盞茶,描繪這深秋煙雨稠。
一襲白中衣,露出脖頸處白布。他望著簷角滴落的雨珠,漸漸出了神。
這雨幕讓他眼神漸空。像極了記憶中那煙雨江南。
也是這樣綿密,整個天地籠罩著一片灰濛濛的淺愁薄霧。
可那裡有父母、有親人、也有自己的愛情。
恍惚中,喉間有低哼聲起。
起初不過數個零散音節,漸漸於雨聲中連成一片,調子也變得清晰。
那是與這大唐格格不入的旋律。
悠遠、空靈、又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意境。
雨打屋簷,成了最自然的伴奏,幾丈外的月亮門外,兩個身影驟然止步。
一雙空靈雙眸,凝向院內。
雨聲淅瀝,一縷哼唱,聲聲柔。
柔弱身影怔住了,提著裙裾的手指不由收緊,纖細玉指指節泛著淡淡青白。
李泰抬步欲進月亮門,卻見妹妹僵立,神色有異:“大妹?”
他抬頭,順著大妹的目光看向院內,也聽到了那哼唱聲。
李泰眉間微挑,那調子……似乎有些古怪。
不是雅樂,不是小調,更非胡旋番音。他側頭看向大妹,就見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似乎整個人被施了定身法。
雨水偏過油紙傘,濕了她的睫毛,那雙始終空靈的眸子裡,有了霧。
霧裡有震驚,有癡迷,還有著某種被觸碰後翻湧的憂傷。
李泰閉了嘴,手中油紙傘離著大妹近了近,任由雨水打濕自己肩頭。
院內,顧長卿的低哼漸成輕唱。歌詞從喉嚨間滑出,聲音很輕,像是呢喃,門外二人卻聽得清楚。
“繁華聲,遁入空門,折煞了世人……”
他雙眸緊閉,眉頭微蹙。似乎在回憶著極遙遠的什麼。手指無意識地在小幾上輕叩。
“夢偏冷,輾轉一生,情債又幾本。如你預設,生死枯等……”
“枯等一圈,又一圈的年輪......”
唱到此處,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有。隻是任由這來自另一個時空的孤寂,在這大唐的秋雨中蔓延。
“雨紛紛,舊故裡草木深……”
“我聽聞,你始終一個人……”
歌詞蒼涼,裹著禪意。像一炷清香燃盡的餘燼,又似繁華落盡後的點點寂寥。
顧長卿唱得很慢,慢得每個字像都在這秋雨裡浸潤過一樣冰涼。
表情茫然,又透著難以言說的孤獨。那是一個靈魂,隔著千餘年的光陰,偶爾回望來路時的惆悵。
他不知為何自己會莫名惆悵,為何會莫名唱起這首歌。
許是因這秋雨,許是這秋雨帶來的乍寒。
許是這乍寒天中,再不聞慈母喚兒添衣聲。
牆內顧長卿思念父母,牆外李麗質已經徹底癡了,雙手緊緊擰著錦帕。
這她從未聽過的旋律,卻直擊靈魂。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的地開啟了她早已鏽蝕的心門。
“斑駁的城門,盤踞著老樹根……”
“石板上回蕩的是,再等……”
歌聲飄來,每句字詞,每段旋律,似乎都鐫刻上了無盡孤獨。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九歲那年,老宦頸腔內噴出的血。
想起噴入口中後那直衝腦門的血腥,想起之後漫長的沉默間,許多話想說卻再說不出口。
那深宮中日復一日的靜,那不是寧靜,是內心的囚籠。
將那個能言善辯,能歌善舞的聰慧女童,永遠囚禁在了九歲那一年。
這歌聲在唱“等”,為何等?等什麼?等到花深草密,等到秋雨紛紛。
等到城門斑駁、枯樹盤根……
不明緣由,李麗質忽然眼眶發熱。她緊緊咬著下唇。不讓這突如其來的熱淚落下,視線卻已經模糊。
李泰站在她身側,看著大妹模樣,心中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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