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曲江宴
曲江池畔，秋陽正好。
碧水繞廊間紅葉點徑，為今日皇家園囿更添幾分柔美。
朱漆迴廊，一根根一人粗的紅木廊柱間，已有數十席擺下，銀箸玉盞。
席上有書有酒，席間婢女有花有扇。
遠處亭台，有絲竹裊裊。清越之聲伴著貴女郎君談笑。
曲江園外十餘丈，顧長卿腳步停下。
今日一身月白暗金雲紋圓領袍，玉簪束髮，腰間革帶，選擇那枚墨綠翡翠。
這身行頭一穿，沒了武勛的桀驁，多了溫潤。此時長身玉立，端地是佳公子翩翩。
而他的身側，子衿卻是緊緊捏著衣角，垂首緊隨。一臉的緊張下，嘴唇都已發白。
小丫頭今日一身齊胸襦裙淡黃，外罩輕紗半臂，裙擺綉著一株蘭草。
髮髻一圈驚鵠髻，頰邊脂粉薄施，腳踩淡紫翹頭履。
這是顧長卿托兄弟能淘到的最像富家女的一身裝扮了。
衣衫合體，乍一看也算溫婉。然則，子衿整個人都在瑟瑟發抖。
“公......公子。”小丫頭聲音發顫，胸前一片白皙極速起伏。
“奴婢，奴婢是賤籍，真......真的不行。若是被人識破......”
“識破又如何？這曲江宴，是不準帶僕役丫鬟，但可沒說不準帶家中姊妹。”
“可奴婢隻是個婢子......”
顧長卿眉眼一挑，聲音變沉，他就是不喜這個丫頭對他畢恭畢敬。
都是人，都是一個肩膀扛倆腦袋。為什麼有人一出生就註定要做奴婢？還能像貨物一樣被人送來送去！
“子衿！”顧長卿故意板起臉，卻伸手拍了拍她緊握在一起的拳頭。
“抬起頭來。”
子衿貝齒緊咬下唇，勉強抬頭。
一雙杏眼低垂，睫毛不住撲閃，眸中盛滿了惶恐、不安。
“記住，別人我管不了。但你子衿和子佩，在我顧府永遠不是下人。”
話畢，等了兩息，顧長卿見仍舊沒什麼效果。
他忽然笑了。
就見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青瓷瓶，瓷瓶身粗頸細。最細處不足拇指小指一半。天青釉色，塞著軟木塞。
“伸手。”顧長卿命令。
子衿茫然，右手伸出。
拔開木塞，顧長卿往她白嫩掌心倒了少許無色液體。
“抹在耳後、手腕、脖前、衣角。”
子衿依言，隻覺觸體冰冰涼，接觸後沒幾息，水一樣的液體便即消散。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幽香撲鼻。
初聞是蘭芷清冽，細細品之，又有一抹梅蕊冷香。
子衿睜大眼，鼻翼快速翕動著：“公子，這，這就是那......”
“凝香露。”顧長卿將木塞塞回，遞給子衿：“這個，可是全大唐獨一份。”
“便是公主郡主，王侯貴女都沒有。”
“怎樣？”顧長卿輕佻地挑了挑眉：“子衿這下有信心了吧？”
所謂凝香露，自然就是後世香水。顧長卿雖不知什麼配方，但酒精為底，輔以花瓣濃縮，就做成了大唐第一瓶香水。
“就子衿你這可人氣質，加上這獨一無二的凝香露......”
聽到公子誇讚，子衿巴掌大的小臉，騰地紅了。
顧長卿直了直身，麵色稍稍肅然：“這些十日長安城銅荒，更遠就在於那些貴胄世家把銅器當成了身份象徵。”
“那公子就讓他們知道知道......”
“真正的高雅矜貴，不是家中有多少銅器，而是骨子裡有沒有這份雅緻。”
話畢，他退後半步，麵容復又變得隨和，此時上下打量子衿：“衣衫雖有些陳舊，可子衿你儀態好，這凝香露，勉強能配得上你。”
“嘿嘿，我家子衿，無論長相，氣質，不比任何一個王公貴女差。”
子衿聽聞，渾身一震。
心中默默唸叨：“我家子衿，我家子衿......”
她看著顧長卿，見他眸中毫無作偽，滿滿的坦然與信任。
旋即就覺一股暖流從心底升起，漸漸將恐懼壓了下去。
“公子......”子衿深吸一口氣，攥緊的衣袖鬆開，挺了挺小小胸脯：“婢子......子衿明白了。”
“好！”顧長卿贊了一句：“今日你是我顧長卿的表妹，姓陸，名子衿。家中經營南陽香料生意。”
“此次來長安訪親。”
隨後又問道：“表妹，可還記得表哥教給你的說辭？”
子衿微微一福，朗聲開口：“花魂潔凈靈秀，沾染不得半分銅臭濁氣，尤其是……銅的燥火之氣，最傷花魂。”
子衿語氣溫婉，嗓音清脆如出穀黃鶯：“若是與銅器共置一室，或是佩戴銅飾後使用，那清冽之味會滯澀......”
猛地一拍手，顧長卿驚訝：“我就說我家子衿最聰慧，這段詞兒我可是想了好久。我自己說不利索。”
“子衿一邊就記得真切......”
子衿麵染霞緋，聽那“我家子衿”四個字，心裡宛若灌滿了蜜。
此時，哪裡還有半分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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