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二十三年(1421年)。
南京城初步建設完畢。
大宋遷都南京。
新鄉被設定為陪都。
這是趙晞第二次踏上中原,與第一次的感覺不同。
第一次他更多的像是個客人。
這一次他纔是主人。
一同搬遷過來的文武百官聞著南京純天然無新增的空氣,隻感覺整個人飄飄欲仙。
果然,遷都是對的。
工部尚書許正有感而發。
“近來本官時常前往清華書院觀摩最前沿的道學發現,十幾年的發展,西門子的電機機械能轉化成電能的效率已經達到了七成。”
“前不久新鄉的郊區建成了首座商用火力發電站,可以給全城的白熾燈供電。”
一旁的工部侍郎盧恆聞弦知雅意,道:“雖然電機的電來自於蒸汽機,導致其整體效率無法超過蒸汽機,但他有獨特的優勢,他能量的傳導距離極大。”
“也就是說可以在南京的郊區建造發電站,便能為全城的工廠提供動力。”
“如此一來,便可以最大程度保證南京城的環境不受廢氣的汙染。”
工部尚書許正哈哈大笑,“既然如此,南京城便大力推廣電力吧。”
許正說這句話分量是極其大的。
朱格這位趙棫時期就活躍在政壇上的老人,終於迎來了他的落幕時刻。
下一任右相,按照慣例,十有**便是工部尚書許正。
在南京城推廣電力這種事情,道學可一家而決之。
電力至此進入了發展快車道。
新技術的應用也使得中原發展速度遠超南洋,加上中原人的拚搏精神,南洋與中原數百年的差距,有希望在四十年,也就是一代人之中追平。
而在皇宮深處,趙晞坐在禦書房的燈下,對著案上一張空白詔書,已經沉默了很久。
他今年六十七了。
無論他怎麼保養,怎麼修身養性,怎麼每天打一套太極拳,身體的衰老都是無法逆轉的。
膝蓋有時候疼,眼睛有時候花,坐久了腰痠,躺久了背疼。
他不說,身邊的人也不提,但大家心裏都清楚——官家老了。
按理說,他應該高興。
四海昇平,天下歸心。
歐洲那些白皮蠻子,已經被大宋的商人折騰得夠嗆,再過幾十年,估計就要淪為白奴輸出地了,沒有幾百年緩不過來。
蒙古那邊更不用說,苟延殘喘,已經到了“能歌善舞”的垃圾時間。
大宋沒有外敵了。
沒有外敵,就會亡於內部。
這是歷史的鐵律,從夏商周到秦漢唐,哪個朝代不是這麼過來的?
趙晞想了很久。
歷朝歷代滅亡的原因,歸根結底隻有一條——君主不仁。
君主不仁,就會苛捐雜稅,就會大興土木,就會寵信奸佞,就會視百姓如草芥。
上行下效,官員也跟著爛,整個國家從上到下爛透了,然後某一天,一個叫陳勝或者吳廣或者黃巢的人站出來,喊一聲“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幾百年的基業,說沒就沒了。
趙晞自認是仁君。
他登基二十三年,沒加過一次稅,沒修過一座宮殿(南京這座是新鄉那邊撥款建的,他沒插手),沒殺過一個不該殺的人。
但兒子呢?
孫子呢?
曾孫呢?
老趙家的血脈,他比誰都清楚。
他的父親趙棫,景武靈皇帝,一生殺孽破億,那是位爺,跟“仁”字不沾邊。
他的太子趙昶,至今還在南極跟企鵝玩,對朝政毫無興趣,屬於那種“你給我我就不幹,你不給我我樂得清閑”的佛係接班人。
這種人當了皇帝會怎樣?
說實話,趙晞也不知道。
也許他不折騰,垂拱而治,大宋繼續蒸蒸日上。
也許他被奸臣矇蔽,把好好的江山折騰得烏煙瘴氣。
誰說得準呢?
趙晞令人將朱格請進宮裏。
朱格是文華閣首輔,跟了他多年的老人。
說是臣子,其實更像是朋友。
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說話不用繞彎子。
“朱閣老,”趙晞開門見山,“朕的功績,比起朱元璋如何?”
朱格愣了一下。
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但他沒想到趙晞會直接問。
他抬起頭,看了看趙晞的臉色,確定不是在開玩笑——咱這位官家向來不好大喜功,登基二十三年,主動跟人比功績的次數,這是頭一回。
“遠勝之。”朱柯說。
“那朕之於後世子孫,比起朱元璋之於朱棣呢?”
朱格想了想。
朱元璋給朱棣留下了什麼?
留下了《皇明祖訓》,留下了分封諸王的製度,留下了一個鐵桶一樣的江山。
然後朱棣起兵造反,把他孫子從皇位上拽了下來,自己坐了上去。
朱元璋的祖訓,朱棣一條都沒遵守。
“朱元璋遠不及官家也。”朱柯說。
這句話有兩層意思。
第一層:您比朱元璋強,留給子孫的家底比他厚。
第二層:朱棣不遵守朱元璋的祖訓,不是因為朱元璋的祖訓寫得不好,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有資格不遵守。
而您的子孫,應該沒有這個膽子。
畢竟再也沒有一個中原故土能讓後世子孫收復了。
趙晞聽出了這兩層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出了自己真正想說的話。
“若朕也留下一部祖訓,後世子孫,會遵守麼?”
朱格沒有立刻回答。他直起身,看著趙晞的眼睛。
“臣不敢保證。但臣願意為官家維護。臣相信,大宋的官員,也如臣一般。”
趙晞點了點頭。
他提起筆,鋪開那張空白的詔書,開始寫字。
他的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不急不慢,像個認真寫字的老先生。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把詔書遞給朱柯。
“朱閣老,你替朕看看,還有什麼要改的。”
朱格雙手接過,逐字逐句地讀了一遍。
讀完之後,他把詔書放回案上,退後三步,躬身行禮。
“官家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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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宋祖訓·承安二十三年正月
朕聞之:創業易而守成難。聖祖皇帝肇基海外,櫛風沐雨,百折不撓,傳至朕躬,凡五世矣。今天下混一,四海賓服,實賴祖宗之靈,非朕一人之力也。
然朕嘗觀歷代興亡之故,其衰也必始於賦斂無度,其亡也必始於製度崩壞。賦斂無度則民怨,製度崩壞則臣疑。上下相疑,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矣。
朕不德,不能為子孫計萬世之安。然有一言,願與後世共守之。
其一,稅收之製。
大宋之賦稅,所以養官、養兵、養士、養民也。然賦稅之增減,非人主一人之私事,乃天下人之公事。後世子孫,不得擅增稅收。若國有大事,必增稅而後可濟者,須得全體官員、國子監博士、格物書院道長、清華書院大師三分之二以上共議可行,然後加之。
違者,天下共擊之。
其二,文華閣之製。
文華閣者,祖宗設之以廣言路、公選賢也。閣臣之選,非出一人之私意,乃合眾論而定之。後世子孫,不得裁撤文華閣,不得廢除選舉之法,不得克減選舉之範圍。若欲增選舉之範圍者,亦須三分之二以上共議可行,然後行之。
違者,天下共擊之。
嗚呼!祖宗之法,所以恤民、安邦、垂後世也。非朕好為是紛更,實見前代興亡之跡,不敢不告。爾子孫其欽承之,無怠無忽。
皇宋承安皇帝趙晞
承安二十三年秋八月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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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世史家贊曰:承安帝立《祖訓》,稅權歸眾議,閣臣由民選,首以製度鎖君權。自此天子垂拱而治,政不出文華。雖無革命之烈,實開立憲之先,華夏三千年未有之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