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九年(1417年),春。
大宋統一中原後的第一個春天,來得比往年都晚一些。
南京城外的梅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反覆了三次,天氣才終於暖起來。
秦淮河上的冰化了,畫舫又重新在河麵上遊盪,笙歌從傍晚一直響到深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什麼都已經發生了。
趙晞的詔書是在二月二龍抬頭那天頒佈的。
旨意很簡單,隻有三條。
第一,設中原行省,轄原大明兩京十三省之地。
第二,以趙謙為中原行省左丞,總攬一省民政。
第三,行省治所設於南京。
這道旨意背後的考量,稍微讀過史書的人都看得明白。
大宋南遷一百三十八年,如今回到中原,自然要還於舊都。
但舊都有很多。
太祖的開封、高宗的臨安、聖祖的福州。
選哪一個呢?
選哪一個都不好,爭來爭去,誰也沒個定論。
乾脆都不選,南京就挺好,虎踞龍盤。
有王氣。
可控中原,又兼顧南洋。
承安十九年,大宋在中原乾的第一件事,不是收稅,不是編戶,而是修鐵路。
要想富,先修路。
南京到徐州,徐州到濟南,濟南到北平,一千二百裡的鐵軌,像一條灰色的長蛇,從長江邊一直延伸到燕山腳下。
工部從全國抽調了兩萬多名工匠,又從當地招募了十萬民夫,分段施工,日夜不停。
鐵軌是從澳洲運來的,每根長兩丈四尺,重三百斤,整整齊齊碼在碼頭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負責督辦的工部郎中姓周,是個四十來歲的道學官員,辦事認真得近乎刻板。
他每天早上卯時準時出現在工地上,晚上戌時回衙門,風雨無阻。
電報線沿著鐵路架設,每隔二十裡設一座中繼站。
第一封電報從北平發到新鄉的時候,一旁觀摩學習的大明官員,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以為自己看錯了——從北平到新鄉,萬裡之遙,一封電報竟然隻用了不到四個時辰。
他呆坐了很久,才緩緩說道:“四海一家,今日方知非虛言也。”
經濟重建的工作落在了朱格肩上。
這位老臣被趙晞從新鄉請出來,掛了一個“中原經濟宣撫使”的頭銜,帶著一摞厚厚的文書和一箱大宋銀票,乘船北上。
朱格在南京做的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極其複雜。
第一件事,廢除大明寶鈔。
他讓人在各城門口貼出告示,大意是:洪武以來所行寶鈔,即日起停止流通,持有者可在半年內到各地官署兌換大宋銀票,過期不候。
告示貼出去的當天,南京城裏的錢莊就排起了長隊。
有人抱著成捆的寶鈔來兌換,一邊排隊一邊流淚——那些寶鈔是他們一輩子的積蓄,在大明的時候一天天貶值,越來越不值錢,如今宋人來了,居然還能換回一點實在的東西。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排了兩個時辰的隊,輪到他時,他把懷裏那捆寶鈔放在櫃枱上,手都在抖。
櫃枱的夥計數了數,按當天牌價給他兌了二十六兩銀票。
老者接過銀票,愣了很久,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周圍的人沒有勸,也沒有問,因為他們都懂。
那是壓在心裏幾十年的東西,終於落到了地上。
第二件事,設立蒙學。
這是朱格最上心的一件事。
他說:“中原沉淪百餘年,禮崩樂壞,民智不開。想治本,隻有從娃娃抓起。”
他在中原行省一口氣設了數千所蒙學,每縣至少十所,大縣三十到五十所。
明人子弟免費入學——這是趙晞特批的恩典,意在收攏民心。
也是大宋過了十年才攻伐大明的原因。
教材是統一的:《三字經》《千字文》,外加一本《基礎算術》。
不收錢,還管三頓飯,這樣的好事哪裏找。
再蠢的人也能分辨其中的利害關節,紛紛將自己的孩子送入蒙學之中。
不少大明官員知曉了大宋的政策,都忍不住感嘆。
“大宋的蒙學,比大明的私塾還強。這天下,終究是有德者居之。”
承安二十年(1418年),秋。
趙晞決定北巡。
這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踏上中原的土地。
事前朝臣們勸了很久,說北方初定,人心未穩,官家不宜輕出。
趙晞沒有理會。他說:“朕的祖宗埋在那裏。朕去看一眼,怎麼了?”
朝臣們不再勸了。
這次他們吸取了教訓,如果官家要走,那他們也要跟著走。
九月初三,趙晞抵達南京。
隨行的有文武百官、侍衛親軍,以及一隊從新鄉調來的皇家樂隊。
第一站是鞏義,北宋皇陵所在地。
永昌陵的荒涼,超出了趙晞的想像。
大宋開國皇帝趙匡胤的陵墓,在元朝統治的近百年間無人維護,陵園牆垣傾頹,石像生倒伏在荒草之中,有的斷頭,有的缺臂,有的被雨水沖刷得麵目全非。
神道上的石馬石羊半截埋在土裏,露出的部分長滿了青苔。
陵前無香火,無祭品,甚至連一塊像樣的拜台都沒有。
趙晞站在陵前,沉默了很久。
他沿著神道走進去,步子很慢,鞋底踩在碎石和枯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文武百官跟在身後,沒有人敢出聲。
他走到陵前的拜台——說是拜台,其實隻是一塊還算平整的石板——站定,抬頭看著那座被風雨剝蝕了一百多年的陵墓。墳丘上長滿了灌木和野草,有幾棵酸棗樹從封土中鑽出來,枝杈橫生,像是要從墳墓裡伸出手來抓住什麼。
內侍遞上香。他接過來,點燃,插在拜台前的香爐裡。香爐是臨時搬來的,青銅的,新鑄的,和這座古舊的陵墓放在一起,怎麼看怎麼不協調。
他退後一步,躬身三拜。
沒有說話。
香火在風中燒。
很久之後,他終於開口。
聲音不大,像是對一個已經睡去很久的親人說話。
“太祖皇帝,大宋回來了。一百三十八年。子孫不肖,讓您等了這麼久。”
風吹過陵園,荒草沙沙作響。
沒有人知道那風聲是什麼意思。
也許是回應,也許隻是風。
第二站是紹興,永思陵。
宋高宗趙構的陵墓比趙匡胤的好一些,畢竟是南宋的皇帝,南遷之後葬在江南,不在元朝的統治核心範圍內,破壞得沒有那麼徹底。
但也隻是“沒有那麼徹底”。
陵園還是荒了,神道還是斷了,石像生還是倒了。
趙晞在這裏站得比在永昌陵更久。
他對趙構的感情很複雜。
說不上恨,也說不上敬。
他知道,如果沒有趙構南遷,大宋可能在靖康之變後就亡了。
但如果趙構當年能硬氣一點,大宋或許不至於偏安江南一百多年,不至於丟掉中原,不至於讓百姓在胡塵之下掙紮近百載。
可歷史沒有如果。
他隻能站在這裏,麵對著這位被無數人罵過“逃跑皇帝”的祖先,沉默地燒一炷香。
他沒有說太多話。
隻說了八個字。
“華夏一統,如您所願。”
秋風把這八個字吹散了,散進紹興的山水之間,散進那些被歲月磨平的石雕縫隙裡。
也許趙構聽見了,也許沒有。
這不重要了。
祭完兩座皇陵,趙晞沒有直接回南京。
他繞道去了廬陵。
廬陵,文天祥的故鄉。
趙晞為其在故鄉建造了一塊塚。
趙晞手裏攥著一枝梅。
他把梅花放在墓碑前麵。
花瓣在風中微微顫動,像一聲無聲的嘆息。
然後他跪了下去。
禮法原則君不拜臣。
但文天祥不一樣,他是聖祖皇帝的相父。
他跪在這裏,跪在這個以布衣之身、以孤臣之力、以一腔熱血為大宋撐起最後一片天的男人麵前。
“文公。”他的聲音有些澀,“大宋回來了。您,也該回家了。”
山風吹過,梅花落了幾瓣,落在墓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那座被荒草覆蓋的墳丘上。
一瓣梅花落在“宋”字的刻痕裡,正好嵌進去,像是那朵花從石縫裏長出來的。
趙晞站起身,退後一步,又躬身拜了三拜。
身後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不是命令,是自己跪的。
沒有人說話。
山上的風很大,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遠處,廬陵城的炊煙裊裊升起,和一百三十八年前的某一天,也許沒有什麼不同。
但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大宋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