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軍的主炮第一次怒吼的時候,朱棣正在中華門的城樓上喝茶,並且觀察敵情。
作為馬上君主,他十分認同李世民的理念。
任何士兵的偵察結果都不如自己親眼看見。
茶是明前龍井,今年新貢的,湯色清亮,香氣撲鼻。
他端起來飲了一口,放下茶盞,對身邊的朱高煦說:“宋人的炮雖然打的遠,聽著也沒比咱們的響多少。”
“爹,你說的是,宋軍之前雖然能轟塌城牆,但咱們也不傻,加固了城牆。”
話音剛落,中華門的城牆在他麵前炸開了。
不是一段一段地塌,是一片一片地碎。
六百年的城磚,洪武皇帝一塊一塊壘起來的城磚,朱棣又花費了十年加固的城牆,在爆破彈的衝擊波麵前像豆腐渣一樣飛散。
煙塵騰起數十丈高,遮住了半邊天。
朱棣被氣浪掀翻在地。
他從碎石裡爬起來的時候,耳朵裡全是嗡嗡的聲音,什麼都聽不見。
他看見朱高煦的嘴一張一合,在喊什麼,但聲音傳不過來,像隔著一層厚玻璃。
他搖了搖頭,耳朵裡嗡的一聲,聲音終於回來了——但不是人聲,是炮彈的尖嘯,一聲接一聲,密集得像要把天撕開。
中華門城樓在第二輪齊射中徹底垮塌。
三十丈的城牆,從中間斷開,磚石傾瀉而下,把城門洞堵得嚴嚴實實。
城牆上原本站滿了守軍,現在一個都看不見了,隻剩下一片灰白色的煙塵,慢慢升騰,慢慢散開。
沒錯,大明加固的城牆,大宋也升級了炮彈。
從上次演示用的無煙火藥,換成了黃色炸藥。
也就是聖祖皇帝心心念唸的神葯硝酸甘油改良製成的炸藥。
威力是黑火藥的十六倍,三硝基甲苯的一點二倍。
火藥是一個“大力士”,而炸藥則是一個“暴脾氣”。
火藥(如黑火藥、無煙火藥)它的反應是爆燃,像燃料被點燃,穩定地燃燒,產生大量氣體“溫柔”地推動彈丸前進。這個過程是“推”。
炸藥(如TNT、黃色炸藥)它的反應是爆轟,衝擊波以幾倍於音速的速度撕裂物質,在微秒內瞬間釋放所有能量,產生毀滅性的“炸”。
兩者不可同日而語。
大宋給了大明這個對手最大的尊重。
使用的武器裝備都是當前大宋所擁有最強的,並且不計價格。
一個征戰不休的君主每一次戰爭都會評估戰爭所需要的資源,達到可持續性窮兵黷武的效果,而一個不想打仗的仁愛君主就不會考慮這麼多了。
趙晞可以確認,在他後麵的人生之中,他再也不會發動戰爭了。
所以這一次,全力以赴吧!
朱棣被親兵架著從城樓上撤下來。
他的龍袍破了,臉上全是灰,耳朵還在流血。他推開親兵,站直了身體,回頭看了一眼中華門——那扇他父親修了二十一年、他加固了十年的門,已經不存在了。
“陛下!”紀綱從煙塵中衝出來,跪在他麵前,聲音都變了調,“宋軍的炮打得太遠了!咱們的炮夠不著!根本夠不著!”
朱棣沒有說話。
他早該知道的。
十年前在長江口,他就知道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親身站在炮口下麵捱打是另一回事。
“令朱高煦率領騎兵進攻敵方炮兵陣地!”
三萬騎兵,從聚寶門魚貫而出,在城外迅速列陣。
清一色的鐵騎,人馬俱甲,長矛如林。
朱高煦策馬立在陣前,手裏攥著一桿鐵槍,胯下是一匹通體黝黑的駿馬——這是他最心愛的坐騎,跟著他從北平打到應天府,從應天府打到漠北,從未退過一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城牆上那麵還在燃燒的帥旗。
父皇,且看兒臣破敵。
大明的騎兵,即便是不可一世的蒙古騎兵對上也隻有倉皇而逃的命運。
是時候讓宋人知道,誰纔是這個時代中最強的兵種了!
“突擊!”
三萬騎兵同時啟動。
馬蹄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煙塵遮天蔽日,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朝宋軍炮兵陣地的方向席捲而去。
他選擇的目標很精準——宋軍的炮兵陣地在鐘山腳下,遠離步兵主陣,兩翼沒有掩護。
隻要衝進去,把那些大炮炸了,宋軍的火力至少減一半。
朱高煦衝到一千米的時候,看見宋軍陣地上有人在搬什麼東西。
他不在意。一千米,弓箭夠不著,火銃夠不著,什麼東西都夠不著。
就算夠著了又能如何?
一千米的距離能在騎兵衝到麵前之前將三萬騎兵都擊殺麼?
八百米。
宋軍陣地前突然出現了一片小型火炮。
也是用輪子驅動的,但是由很多小管子綁到一起。
“這是什麼武器?”
朱高煦皺了皺眉。
六百米。
那些武器突然亮起了一片光。
不是炮口的火光,是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密集的、連成一片的、像一條火鏈一樣橫著掃過來的光。
四百米。
朱高煦聽見了一種聲音。
不是炮聲,不是槍聲,是一種持續的、撕裂的、像一萬匹布同時被撕開的聲音。
他的騎兵開始倒下。
不是一排一排地倒,是一片一片地倒。
前排的騎兵像被一把看不見的巨鐮掃過,人和馬同時翻倒,後麵的騎兵來不及剎車,踩著自己人的屍體繼續往前沖,然後也被掃倒。
十四毫米的彈頭,以每秒八百米的速度出膛,在四百米的距離上能輕鬆擊穿兩層板甲。
打在人身上,進去是一個小洞,出來是一個碗大的窟窿。
打在馬上,馬會整個翻倒,把背上的騎士壓成肉餅。
朱高煦的戰馬在兩百米處中彈。
馬頭炸開,脖頸以下全是血,向前栽倒的時候把他甩出去三丈遠。
他在空中翻滾了一圈,重重摔在地上,鐵甲砸在地麵上,濺起一片火星。
他爬起來,發現自己還活著。
他拔出腰刀,朝宋軍陣地方向邁了一步。
然後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百個人同時推了一把。
不是疼,是劇痛。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胸甲上多了十幾個窟窿,每一個都在往外冒血。
他張了張嘴,想喊什麼,但喉嚨裡湧出來的不是聲音,是血。
他跪了下去。
鐵槍插在地上,撐著他的身體。
他就那麼跪著,低著頭,像一尊被遺棄在戰場上的鐵像。
親兵拚死把他搶了回去。
陣地上,機槍還在響。
每分鐘兩百發的射速,持續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三萬騎兵,能活著逃回城裏的,不到八千。
鐘山腳下的草地上,屍體鋪了一層又一層,人和馬的殘骸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朱高煦被抬到朱棣麵前的時候,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的胸甲被親兵卸掉了,露出裏麵的慘狀——三十七個彈孔,從胸口一直延伸到腹部。
軍醫蹲在他身邊,手在發抖。
他抬起頭,看了朱棣一眼,搖了搖頭,然後又低下去。
朱棣跪了下來。
他跪在滿是血汙的地上,抱起朱高煦的上半身,把那顆已經抬不起來的腦袋靠在自己懷裏。
“高煦。”他喊了一聲。
可惜,漢王不能應答。
不管是誰,中了三十七彈,都沒有生還的可能。
朱棣抱著兒子的屍體,跪在中華門廢墟後麵的空地上,一動不動。
炮彈還在頭頂飛,城牆還在塌,士兵還在跑,沒有人敢靠近他。
紀綱跪在十步之外,低著頭。
陳瑛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渾身是土,官袍破了好幾個洞。
他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陛下……留得青山在……”
朱棣抬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淚。
不是不想流,是流不出來。
他看了陳瑛一眼,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悲傷,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陳瑛。”
“臣在。”
“你說,朕的大明,是不是要亡了?”
陳瑛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朱棣沒有等他回答。他把朱高煦的屍體輕輕放下,站起身來,動作很慢,像一具生鏽的機關在勉強運轉。
他轉身,朝聚寶門的方向走去。
《宋史·兵誌》
是役也,軍中始用黃火藥,以硝酸甘油和矽藻土製之,其威倍於黑硝。又以觀世音機關炮置陣前,一發數十彈,洞重甲如敗絮。明人鐵騎三萬,半炷香而殲其大半,積屍與鐘山齊。自火器之興,未有若此之慘烈者。自是,騎射遂絕於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