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軍大營。
中軍帳裡,崔渡正坐在案後剝橘子。
橘子是江西送來的,皮薄汁多,剝開一股清香。
打仗是打仗,生活是生活。
兩者都不可偏廢。
他一邊剝一邊看輿圖,偶爾抬頭跟幕僚說一句“這裏要再修一座橋”或者“那裏多放兩個營”。
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安排一場春遊。
有個大明的幕僚忍不住了。
這幕僚是進士出身,讀過不少兵書,肚子裏裝著從孫子到劉伯溫的所有兵法。
但在大明並沒有什麼用武之地。
明初重武輕文,軍事核心是武將、勛臣和藩王,文官基本被排除在軍事係統之外。
隻有少數人是意外,例如劉伯溫,但即便如此他也不直接領兵,而是運籌帷幄,參與重大軍事決策。
這大宋真能幹出百萬大軍交給一個文臣統領的事情?
交給文臣統領也就算了,但這畫風屬實有些不對。
太從容了些。
雖然這是幕僚夢想中的畫麵,但真正見到了還是感到有些不適應。
崔渡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嚥下去。
可惜幕僚沒有出聲詢問。
不然崔渡一定會露出疑惑的神情。
帶兵有什麼難的?
不就是發糧、招降、統籌麼?
崔渡不是在裝。
他是真這麼覺得。
他在兵部幹了十幾年,每天的工作就是調糧、撥餉、核兵員、排駐地。
現在當了副帥,乾的還是這些活兒——隻不過規模大了點,從爪哇調糧變成了從各殖民地調糧,從撥餉給幾十萬軍隊變成了撥餉給一百萬軍隊。
本質上沒什麼區別。
他甚至還抽空把兵部的公文模板帶了過來,發糧的時候用一份,招降的時候用一份,統籌的時候用一份。
浙江福建兩路,就這麼被他用兵部的公文模板平推過去了。
不急不躁,穩紮穩打。
今天收兩個衛所,明天放一批糧,後天把幾個趁亂打劫的土匪剿了。
節奏穩定得像個上了發條的鐘。
趙謙在後方治理地方,開集市、發地契、登記戶口,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唯一讓崔渡稍微花了點心思的,是剿匪。
他倒不是覺得毛賊有多危險,他是覺得——閑著也是閑著。
大軍駐紮休整,當兵的不能總閑著,閑久了容易出事。
於是他派了幾個營出去拉練,順便把沿途的毛賊順手剿了。
剿完回來,當兵的練了腿,百姓安了心,崔渡在戰報上又多寫了一行功績。
一舉三得。
一天晚上,崔渡坐在帳中,翻看各營遞上來的剿匪報告。
翻著翻著,他忽然把報告放下,對著帳外的月亮發了一會兒呆。
幕僚以為他在思考什麼重大戰略,大氣不敢出。
崔渡開口了。
“你說,自古以來,帶兵這種事,為什麼非要交給武將?”
幕僚一愣。
崔渡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
“武將能做的,文臣都能做。文臣能做的,武將未必做得來。你看——打仗是統籌,治理是統籌,剿匪還是統籌。統籌這種事,不就是兵部天天乾的活兒嗎?”
他拿起橘子又剝了一個,剝完也不吃,放在案上,繼續說。
“上古有門閥士族,仗著血脈魚肉百姓,華夏吃了多少苦頭。後來有藩鎮武將,食人飲血,華夏又吃了多少苦頭。現在好了。”
他把橘子舉起來,對著燭火照了照,橘瓣晶瑩剔透,“華夏等了一千年,終於等到了拯救者。知道是誰嗎?”
幕僚張了張嘴。
崔渡把橘子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出了後半句:“我們這些——士大夫。”
幕僚沉默了很久。
他覺得,這話要是擱在別的朝代,說出來就是大逆不道。
但從崔渡嘴裏說出來,從這位用紙筆平推了兩路省、用麵粉和雞蛋收服了幾十萬百姓、順手剿了三十七股毛賊的文臣嘴裏說出來——你居然挑不出毛病。
承安十八年,春。
經過一個冬天的休整和消化,崔渡覺得差不多了。
他把最後一瓣橘子吃完,擦了擦手,鋪開輿圖,在應天府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提起筆,開始寫調兵令。
筆跡工整,格式規範。
三十萬宋軍從浙江、福建兩路同時北上。
長江上,青龍艦隊排成一列縱隊,炮口指向北岸。
封鎖長江!
封鎖應天府。
之前不是不想直搗黃龍,而是為了不陷入遊擊作戰,故意給時間讓大明聚集兵力,好一口吃掉!
如今時機到了。
岸上,步兵以營為單位交替掩護前進,炮兵把大炮拆開裝在騾馬車上,輜重車隊緊隨其後。
整支隊伍從頭看不到尾,從尾看不到頭。
南京城下。
崔渡讓人在鐘山上架起了觀察所。
他親自爬上山頂,舉著千裡鏡往城裏看。
南京城牆確實是高,洪武皇帝花了二十年修出來的,又高又厚,城磚上能跑馬。
城牆上站滿了守軍,旗幟獵獵,盔甲反射著日光,看起來很有氣勢。
崔渡看了很久。然後他對身後的傳令兵說了一句話。
“一千門炮,對準城牆。”
南京城牆之上,朱棣手持從趙謙那順來的千裡鏡,觀察宋軍陣型。
“哈哈哈哈!”
身後眾將紛紛疑惑。
陛下為何發笑?
朱棣卻言:“宋軍主帥太過性急。數十萬步卒圍城,竟不配一騎。自古騎兵乃戰場銳刃,即便應天府周遭多丘壑水網,難容大集群馳突,亦可以騎輔步:據堅城以控要衝,遣輕騎以分敵勢,哨探遠近,襲擾糧道,趁隙擊弱。戰場之上,先動者得機,先機者得勢。棄騎不用,便是自縛手足,焉能不敗?”
朱棣的軍事思想和戰術技法,深受藍玉及其姐夫常遇春一脈的影響。
藍玉的作戰風格深受常遇春影響,二人有“常十萬”和“藍大膽”之稱,都極度依賴騎兵進行遠端奔襲和迅猛突擊,作戰風格向來以“敢深入、善奇襲”著稱。
其軍事生涯的巔峰——捕魚兒海之戰,藍玉帶領大軍深入荒漠,在缺水糧的情況下,憑“間道兼程”的驚人機動性,對敵人發動了出其不意的毀滅性打擊,全殲了北元朝廷殘餘。
精準抓住了戰機——決勝於猶豫之間。
朱棣當時雖貴為皇子,但對軍旅資歷深厚的將帥十分謙遜,曾虛心地向藍玉和傅友德等老將學習練兵和統帥之道。
他繼承了藍玉這派最核心的軍事思想:在野戰戰場上,主動權和迅猛的突擊能力是決勝的關鍵。
而想要獲得主動權,非騎兵不可!
宋人雖然有火器之利,但在騎兵高速衝鋒麵前,又能射幾發呢?
此戰勝率,已經有了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