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拿下來的速度,比福建還快。
不是宋軍太能打,是浙江太想開了。
福建好歹還裝模作樣地抵抗了幾下——雖然大多數時間是在收稻子,耽誤了投降的時間。
浙江連裝都懶得裝。
畢竟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
宋軍惡意發糧無疑是壞的流膿,訊息早就傳到了浙江。
宋軍的運輸船剛出現在杭州灣,岸上的買辦們就已經在碼頭邊上排好隊了。
領頭的姓汪,紹興人,做了十年宋貨生意,家裏庫房裏堆著的宋布比鬆江府的官庫還多。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綢衫,手舉一麵小旗,旗上寫著四個大字——“王師辛苦”。
崔渡站在船頭,用千裡鏡看見了那麵旗。
他放下千裡鏡,對身邊的書吏說:“浙江不用打了。”
書吏問為什麼,崔渡說:“他們連橫幅都做好了。”
浙江確實不用打。
杭州、嘉興、湖州、紹興、寧波——宋軍所到之處,城門都是開著的。
不是被攻開的,是從裏麵開啟的。
開城門的人五花八門:有買辦,有商會會長,有被宋貨餵飽了的地方士紳,還有幾個是欠了宋商銀子怕被催債的知縣。
最離譜的是寧波。
寧波知府聽說宋軍到了,親自跑到碼頭上去迎接,到了才發現自己來晚了——碼頭上已經站了三撥人,分別是本地商會的、隔壁紹興來的買辦、以及一群自發組織起來的縉紳代表。
四撥人麵麵相覷,空氣一度十分尷尬。
零星的反抗當然也有。
一個姓方的千戶,帶著手下兩百來號人,在嘉興城外的一座小山坡上擺開陣勢,聲稱要“與宋寇決一死戰”。
宋軍派了一千人過去。
軍官讓人在坡下支了個喇叭——不是打仗用的,是喊話用的——“坡上的弟兄們,放下兵器,下來領麵粉!”
坡上沉默了片刻。
方千戶拔出腰刀,大喝一聲:“休要聽宋寇蠱惑——”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一陣騷動。
他回頭一看,手下兩百人已經跑了一大半,剩下的正在猶豫,猶豫的方向顯然是坡下那堆麵粉。
方千戶握著刀,站在空蕩蕩的山坡上,風吹過來,捲起幾片枯葉,落在他的肩膀上。
軍官又喊了一嗓子:“方千戶,你自己要不要也領一袋?”
方千戶把刀往地上一插,大步走下山坡。
領麵粉的時候他排在第一個。
他要把宋軍吃窮,以報答皇恩。
實際打仗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一個時辰。
剩下的時間全在放糧、分地、登記造冊。
崔渡從福建一路走到浙江,每到一處就支起條案,把衛所的軍官叫來開會,內容千篇一律:挑三成當輔兵,剩七成種地,十五稅一。
但真正讓宋軍推進速度加快的,不是浙江買辦的熱情,不是衛所兵的倒戈,是浙江百姓突然發現的一件小事。
事情發生在嘉興城外。
宋軍的運糧隊從碼頭往大營運麵粉,車隊排出去二裡地,都是騾馬大車,車輪碾在泥路上,印子能陷進去半尺深。
一個推著小推車的本地農民蹲在路邊看,看了一上午。
中午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了,拉住一個路過的宋軍輔兵問:“大人,你們這麵粉,要運到哪兒去?”
輔兵擦了把汗說:“前頭大營,還有小二十裡地。”
農民看了看輔兵滿頭的汗,低頭想了想,然後做了一個改變浙江援宋史的決定。
他把自家小推車上的兩捆柴火卸下來,推到運糧隊旁邊,說:“我幫你推一車。”
輔兵愣了一下。
農民沒等他反應,已經扛起一袋麵粉放到了小推車上。
“不要錢。”農民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們上次發了雞蛋。”
訊息傳開隻用了半天。
第二天早上,運糧隊出發的時候,路邊已經停了十幾輛小推車。
第三天,上百輛。
第四天,嘉興到杭州的官道上,運糧的宋軍車隊和推著小推車的本地農民混在一起,騾馬車和獨輪車並排走,宋軍穿著紅色軍裝,農民穿著打補丁的短褐,遠遠看過去分不清誰是兵誰是民。
宋軍自然不會讓百姓白乾。
崔渡下了一道命令:凡協助運糧者,按日發餉,標準參照僕從軍輔兵。
一個推了五天小推車的紹興農民,拿到工錢之後對旁邊的老鄉說了一句後來在整個浙江流傳開來的話——“給宋軍推車,比種一年地賺得多。”
這話傳到隔壁村子,隔壁村子又傳到了隔壁村子。
到後來,有人天不亮就從十幾裡外的村子推著獨輪車趕來,排隊等活兒。
有些來得晚的,發現今天的活兒已經被搶完了,滿臉失望地蹲在路邊,等著看還有沒有下一批車隊。
運糧隊的宋軍輔兵路過,看見蹲了一排的農民,表情十分複雜。
他回頭對同伴說:“我這輩子沒想過,推車還能內卷。”
場麵一度十分壯觀。
官道上,騾馬車和獨輪車擠在一起,趕車的吆喝聲、車輪的吱呀聲、農民們互相喊話的紹興土話混成一片。
有個宋軍文書站在路邊看了半天,回去在日記裡寫了一段話——“浙民踴躍輸糧,道路為之壅塞。問其故,曰:有賞錢。此誠王師之德,亦我大宋錢袋子之德也。”
崔渡拿到各路匯總上來的運輸報告時,發現一個讓他沉默了很久的數字:在浙江境內,宋軍的糧食運輸速度,比預計快了將近一倍。
而運輸成本,下降了將近四成。
“浙江的勝利是大明百姓用小推車推出來的。”
應天府,得到浙江、福建淪陷的訊息,朱棣和眾臣都沉默了。
他們想過這兩個地方會淪陷,但沒想到是這樣淪陷的。
真就一點不抵抗啊。
好歹演一下,表現自己忠君愛國的風骨啊。
這些地方官員也太糙了。
平時叫囂最凶的陳瑛此刻也偃旗息鼓,現在他看誰都像是大宋的姦細。
不會宋軍一到應天府,這些個同事就都投了吧?
就在這時朱棣卻放聲大笑。
“宋軍統帥當真是沽名釣譽之徒,這般放糧下去,大宋的國庫再豐厚,又能堅持多長時間,又能維持幾個地區呢?”
“可見其鼠目寸光啊。”
朱棣此時兵力已經調集的差不多了,足足五十萬大軍彙集應天府。
他讓朱高煦率騎兵在城外策應,自己則是把守應天府,兩者呈犄角之勢。
此戰勝率,已經有了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