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福建都指揮使司的投降,比泉州城門開得還快。
宋軍還沒來,都指揮使的降書就已經寫好了。
措辭極其誠懇,態度極其端正,大致意思是:王師遠來辛苦,下官日思夜想,終於把你們盼來了。
福建境內十五個衛所,一百二十三個千戶所,全部就地等待改編,絕不反抗。
趙謙拿到降書的時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對身邊的書吏說:“這字寫得不錯。”
然後他把降書遞給兵部尚書崔渡。
崔渡接過來,沒看字,先看落款——大明福建都指揮使。
他又翻了翻附件,福建境內所有衛所的駐防圖、兵員冊、屯田冊,整整齊齊,分門別類,裝訂成冊。
崔渡合上冊子,沉默了片刻。
“這人,在大明屈才了。”
福建的衛所兵確實沒有反抗。
大明衛所製度,三分守城,七分屯種。
翻譯翻譯就:這幫人本質上是穿著軍裝的農民。
宋軍打過來的時候,福建衛所的士兵們正忙著秋收。
稻田裏金燦燦一片,鐮刀揮得比大刀還快。
有幾個千戶試圖集合隊伍,喊了半天,集合起來的人還沒地裡的多。
一個軍戶蹲在田埂上,手裏攥著一把稻穗,對前來傳令的旗牌官說:“大人,您看這稻子,再晚兩天就掉粒了。能不能等收完了再打?”
旗牌官沉默了很久,說:“宋軍不等。”
軍戶也沉默了很久,說:“那我也不能等了。”
他把稻穗往腰裏一別,回地裡繼續割稻子去了。
這個軍戶後來成了崔渡整頓衛所時的典型案例。
崔渡在給趙晞的奏摺裡專門提了一筆,寫道:“臣至福建,見衛所之兵,鐮刀磨得比腰刀亮,扁擔使得比長矛熟。問其為何不從長官迎戰,答曰:稻子熟了。臣以為,此非兵之過,乃製之過也。”
奏摺遞上去,趙晞批了四個字:“知道了。繼續。”
實際上這種奏摺一點意義都沒有。
大宋又沒有衛所製度,上奏了有什麼用?
但這隻是第一層,崔渡在第二層。
他隻是在表明自己雖然指揮五十萬宋軍,但依然事無巨細的彙報,可見其恭順之心。
收復故土是為了積攢功勞,擔任丞相,但若是因此在朝野中留下悖逆狂妄的名聲,那就得不償失了。
當然這種行為放在百年前,打仗一百次有九十九次是輸的。
但是很可惜,大宋現在有電報和蒸汽機。
隻要將奏摺通過蒸汽船送到呂宋,電報便可直接將資訊傳回新鄉。
崔渡在泉州城外的宋軍大營裡檢視屯田冊,翻一頁,看一眼台下,再翻一頁。
大明衛所兵很多,如今需要處置他們,崔渡提出的方案很簡單。
福建所有衛所兵,挑三成出來當輔兵,負責運輸、修路、守倉庫,不用上前線打仗。
剩下七成,繼續種地。
但有一條——種的地,歸自己了。
當訊息由宋軍傳遞給衛所兵之時,整個軍營都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所有人都開始說話,嗡嗡嗡一片,像捅了馬蜂窩。
一個軍戶壯著膽子舉手:“大人,您說的‘歸自己’,是什麼意思?”
宋軍傳令看了他一眼。
“字麵意思。你種的那塊地,從今天起是你的了。官府發地契,蓋上大宋戶部的大印。你種出來的糧食,交完稅,剩下的都是你的。想賣就賣,想吃就吃。”
那個軍戶的手還舉著,忘了放下來。
他張著嘴,臉上是一種介於狂喜和不可置信之間的表情,像一個人走在路上突然被金山砸中了腦袋,還沒來得及感到疼。
他眼眶紅了。
這簡直就是王師啊。
大明皇帝陛下對不起,下輩子再為你盡忠。
永樂年間的衛所屯田,常被描繪成一個“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的理想模式,但當時真實的糧食產量並非一個簡單的數字,而是一個複雜且充滿爭議的話題。
根據洪武年間的定製,每名屯軍耕種“一分”標準地(約50畝),需將12石糧食作為“正糧”留給士兵自用,再上交12石作為“餘糧”稅。
一人所耕不足自供半歲之食便是此時的情況。
隨後崔渡讓人把衛所的軍糧樣品搬上來。
一袋米,黑黃色,抓一把攤在桌上,裏麵有穀殼、有稗子、有沙子,還有幾粒辨認不出原形的黑色顆粒。
崔渡用手指撥了撥。
“這是什麼?”管軍糧的書吏小聲回答:“稟大人,是……是老鼠屎。”
崔渡把那粒老鼠屎捏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然後放回去。
“如果我把這種東西給宋軍吃,”崔渡難以置信地說道,“第二天,朝堂上就會有人彈劾我。第三天,報紙上就會登出來。第四天,我就得去美洲。”
大明的軍糧書吏很疑惑,他們向來就是吃的這些啊。
以前沒有衛所的時候連這都沒得吃呢。
於是崔渡把衛所兵的待遇提到了僕從軍的標準。
大宋僕從軍的標準,放在大明,大概相當於——算了,不比喻了,比喻出來太傷自尊。
就說一條:僕從軍的軍糧裡,有肉。
不是過年過節纔有的那種“肉沫星子”,是正兒八經的醃肉。不是發一塊做做樣子,是每人每天定量供應。
福建衛所的士兵們領到第一頓宋軍軍糧的時候,反應出奇地一致。
先是不信。
然後是小心翼翼地嘗了一下。
然後哭了。
不僅有肉,肉裡還有充足的鹽,對於大明的士兵來說也是斷頭飯纔有的待遇。
一個大鬍子的老兵,在福建衛所當了二十五年兵,打過仗、剿過匪、挨過鞭子、蹲過大牢,什麼場麵沒見過。
他挑了一塊醃肉放進嘴裏,嚼了兩下,眼淚就下來了。
旁邊的新兵嚇了一跳:“老李,你咋了?”
老李沒說話。
他把那塊醃肉嚥下去,然後又挑了一塊,放進嘴裏慢慢嚼。
嚼了很久,他才開口:“我兒子今年十二了。他還沒吃過肉。”
新兵沉默了。
老李把醃肉包好,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裏。“這個帶回去給他。我不吃了。”
當天晚上,福建十五個衛所,有一半的士兵自發寫了請戰書。
不是長官要求的,是自己寫的。
不會寫字的找人代寫,沒有紙筆的咬破手指寫在布條上。
內容大同小異,基本都是:草民願為天朝上國效死力,求大人給個機會,讓我上前線。
崔渡把那些請戰書收上來,捆成一捆,放在案頭。
他沒有批。
這些兵上前線能幹嘛?
當炮灰麼?
就算玄機針槍給他們估計也不會用,還不如燒火棍。
別給他添麻煩就萬幸了。
崔渡把那捆請戰書往案角推了推,鋪開奏摺,開始給趙晞寫今天的第二份報告。
仗可以不打,日記不能不寫。
寫了兩行,他停筆,又看了一眼那捆請戰書。
將這些情況寫入戰報之中。
他用狀元那登封造極的文筆,將戰報寫成了情節跌宕起伏的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