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從應天府抽了一萬兵,南下泉州。
明麵上,是稽查走私;暗地裏,是震懾宵小。
兩百來個漁夫就敢造反,背後沒人煽風點火?
他不信。
騙他朱棣?
下輩子吧。
兵是派了,仗卻比想像中難打得多。
明軍大兵壓境,宋商自然不是對手——如果正麵對上的話。
問題是從來對不上。
宋商的訊息靈通得像海鷗,船還沒靠港,風聲先到了。
明軍趕到私港,碼頭上空空蕩蕩,隻剩幾片爛木板和半筐沒人要的鹹魚。
宋商早換了地方,在另一個海灣卸貨,買賣照做,銀子照賺。
分兵去堵吧,人少了打不過。
明軍的傢夥什——火銃、弓箭、刀槍,外加幾門射程五百米的小銅炮。
宋商手裏是玄機針槍,船頭架著小型艦炮,射程一千米開外。
明軍的火銃得站著放,在玄機針槍麵前,活脫脫就是靶子。
就算不計傷亡衝上去——還真有不要命的,一群倭奴,嗷嗷叫著“為老爺盡忠”,抄起武士刀就撲過來。
等收拾完這群亡命之徒,宋商早就撤了,船尾的煙囪冒出一縷白煙,像在揮手告別。
你為了功勞可以不把人命當回事,人家宋商更不拿手下當人。
怎麼比?
宋商的船往日本一靠,有的是願意替他們死的破落武士。
對他們來說,宋商是救他們出苦海的恩人,為宋商玉碎,那是畢生的榮耀。
至於日本哪來這麼多破產武士——這就不便多說了。
一向以躺平麻木著稱的阿三,好歹還鬧出過三百萬農民起義的大動靜。
而日本自打成了大宋殖民地,叛亂規模從沒超過一千人。
也許是因為印度命好,朝廷每次有大動作都能出上力;日本偏安一隅,除了為醫學事業做點貢獻,平時實在輪不上。
剿私剿了一個月,明軍兩手空空。
說兩手空空也不全對。
倭奴還是抓了不少的。
戰報嘛,修飾修飾,“擒獲宋寇若乾”,報上去也算個交代。
明軍交了差,跟著跑的泉州指揮使馬麟可就倒了血黴。
忙活一個月,損兵折將,功勞簿上一個字沒撈著。
灰頭土臉回到家——天都塌了。
房子燒了。
數年積蓄,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好在家裏人沒事。
馬麟站在焦黑的廢墟前,什麼都明白了。明軍是從京師來的,放開手腳乾,幹完拍拍屁股走了。
可他馬麟是泉州人,祖墳在這兒,根基在這兒。
這回燒的是宅子,沒動家人,是警告。
下回燒什麼,就不好說了。
“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馬麟不吭聲了。
沒了他的配合,明軍在泉州舉步維艱,沒多久便灰溜溜地撤回了京城。
一場轟轟烈烈的剿私,軍費花了不少,就這麼虎頭蛇尾地收了場。
訊息傳回宮裏,朱棣坐在禦案後,頭一回感到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無力。
他終於明白,自己對上的是個什麼樣的對手。
從前他總是拿天朝上國的眼光看人,對大宋和對待蠻夷也沒什麼兩樣。
可論禮法,大宋比大明正統;
論疆域,大宋是大明的數倍;
論財富,大宋甩他幾條街;
論兵器,人家的東西像神仙法器,大明拚了命也夠不著。
原以為把炮造大造長就能打出三千米,結果兩年過去,大明的冶金連炮管都撐不住。
論人力,大明或許能占些便宜,可大宋能驅使那麼多蠻夷,說到底人力也是人家佔優。
這麼強的大宋,當年到底是怎麼輸給蒙古人的?
忽必烈,你真該死。
斬草不除根,你還是人嗎?
好氣,好氣,好想消消氣。
朱棣鬱悶的目光在地圖上掃過來掃過去,最後落在“韃靼”二字上。
忽然有了靈感。
大宋惹不起,拿蒙古人出氣總行吧?
大宋不是愛做生意嗎?
行,朕把關稅降回去,讓你們安安穩穩地賺,朕用你們的稅錢去打蒙古。
大宋那麼強,說不定就是地盤太大的緣故。
朕也開疆拓土,總有一天能超過他們。
關稅恢復了。
宋商不傻,官港條件好,犯不著走私港,生意又正正經經做起來。
朱棣的軍費很快就湊齊了。
永樂六年(1408年),派使節赴韃靼,要求“相與和好,朕主中國,可汗主朔漠,結為兄弟之國,大明為兄,韃靼為弟,彼此永遠相安無事”。
寫完聖旨,朱棣翻來覆去讀了好幾遍,怎麼看怎麼舒服。
原來這就是當兄長的感覺?
不料使節被殺。
朱棣大怒:“逆命者殲除之。”
當年七月,派淇國公丘福為征虜大將軍,率師十萬征討韃靼。
丘福輕敵冒進,帶著千餘人馬抵達臚朐河,指揮失當,與武成侯王聰、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遠一同戰死,全軍覆沒。
朱棣震怒,決意親征。
五十萬大軍深入漠北,五月,在斡難河畔大破本雅失裡軍,本雅失裡僅以七騎逃遁。
明軍又在興安嶺擊破阿魯台部,阿魯台攜家屬遠遁,大獲全勝。
後來阿魯台降順,朱棣封其為和寧王。
在此之前,已封瓦剌首領馬哈木為順寧王、太平為賢義王、把禿孛羅為安樂王。
但瓦剌勢力日益坐大,不僅阻遏明朝到西北的通道,還企圖控製韃靼。
同年,新鄉格物書院。
彭伯霆快被師父卷死了。
師父是得道高人,一天隻歇四個時辰——不對,是四個小時。
其餘時間全在修仙,打坐、煉丹、推演天書,眼不花,腰不塌,精神矍鑠得像一棵成了精的老鬆樹。
彭伯霆道行淺,根基薄,想跟上師父的步伐,全靠一股不服輸的勁兒撐著。
可人不是鐵打的,困勁兒上來,眼皮直打架,經文上的字全變成蝌蚪,在眼前遊來遊去。
得靠外力。
東宋提神的東西不少,最流行的是咖啡和煙草。
煙草他碰不得——道門有五葷三厭的戒律。
“葷”不是肉,是氣味濃烈的植物。
道士認為口氣清新是對神明最基本的尊重,那些沖鼻子的東西會帶來濁氣,衝撞神靈。
煙草味道大,早就被歸進了五葷之列。
那就隻剩咖啡了。
咖啡能提神,但彭伯霆實在不愛那個味兒。
苦,澀,喝完了嘴裏發酸,像含了一嘴燒焦的樹皮。
他每次喝都要捏著鼻子,灌下去之後皺半天眉頭。
喝不下去,那就隻能——煉丹了。
彭伯霆是道士。
道士煉丹,天經地義。
他當然知道咖啡為什麼提神。
書院裏早就研究透了,起作用的東西叫咖啡因,不獨咖啡有,好些植物裡都含著。
他把古柯葉、可樂果、糖、香料、焦糖色素湊到一塊兒,支起爐子,文火慢熬。
藥液咕嘟咕嘟冒著泡,深褐色的,濃得像墨汁,甜香裡混著一股草木的苦辛,飄滿了整間丹房。
熬好了,兌上涼水一攪——成了。
喝一口,提神效果不比咖啡差,味道卻好得多,甜絲絲的,帶著一點說不清的異香。
彭伯霆靠著這鍋“丹液”,總算能勉強跟上師父的腳步了。
轉折發生在一個修仙修迷糊了的深夜。
他已經連續推演天書好幾個時辰,腦子像一團漿糊,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該兌水了。
他摸到水罐,倒進去,攪了攪。
然後他整個人就愣住了。
好像有點不對。
他低頭看手裏的水罐——那不是涼水罐,是裝蘇打水的。
蘇打水,就是溶了氣的碳酸水,書院裏有人做著玩的東西。
誤打誤撞,兌錯了。
彭伯霆盯著手裏這鍋咕嘟咕嘟冒著細密氣泡的深褐色液體,沉默了很久。
倒掉?
可惜了。
何況他實在懶得再熬一鍋。
“蘇打水對人體無害,照理說,喝不死人。”
彭伯霆不怕死的嘗了一口。
氣泡在舌尖上炸開,那股清爽的刺激感衝上頭頂。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輕飄飄的,像踩在雲上。
“道爺我——成了。”
他給這東西起了個名字,叫可口可樂。
好東西不能獨享。
彭伯霆把成品分給同門師兄弟,丹房裏排起了長隊。
甜,帶氣,喝完了打一個嗝,從鼻腔裡衝出來,整個人都通透了。
修仙間隙來上一杯,疲憊一掃而空,又能多研究大道兩個時辰。
訊息傳得比氣泡還快。
不出一個月,整個格物書院都知道了——彭伯霆煉出了一味能喝的“仙丹”。
皇家商會的鼻子比狗還靈。
負責人親自登門,堆著笑,把合作方案擺在彭伯霆麵前:你出配方,我出銀子、廠子、鋪子、船隊,利潤分成。
可口可樂沒什麼技術難度,以東宋的技術量產不成問題,主要是配方。
彭伯霆是個修道之人,對經商既不懂也不熱衷,有人願意替他打理這些俗務,自然是再好不過。
他點了頭。
他當時想的是:有人替我賣,我省心,同門有得喝,挺好。
但這東西後來傳遍了整個世界,是他沒有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