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府,晉江縣,一個叫沙塘的小漁村。
林阿水蹲在碼頭廢墟上,望著空空蕩蕩的海麵。
三天前,官差來了,收走了村裡所有的漁船。大的拖走,小的劈了當柴燒。漁網堆在村口,澆上桐油,一把火燒了個乾淨。黑煙衝天,燒了整整一個下午。
官差拖走漁船的時候,他跪在沙灘上磕頭,磕得額頭全是血,官差看都沒看他一眼。
“爹。”兒子林水生從村裡走出來,一條胳膊用布帶吊在脖子上,臉色蠟黃。
三天前去府衙請願,他被亂棍打出來,左臂斷了。村裏的大夫說骨頭碎了,接不上了。
林阿水看著兒子的斷臂,沒有說話。
“爹,家裏沒米了。”林水生的聲音很低,“娘把最後半碗粥留給了弟弟,自己喝涼水。”
林阿水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走到村裡那棵老榕樹下,敲響了那口用來召集村民的破鍾。
“當——當——當——”
鐘聲沉悶,在海風中飄散。
村裡剩下的漁民陸續聚過來。年輕力壯的都跑了,留下的多是老弱病殘。二十幾個人,站在榕樹下,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沒有表情。
“各位叔伯兄弟。”林阿水站在石碾上,聲音沙啞,“朝廷不讓咱們打魚了。船沒了,網燒了。咱們的活路,斷了。”
沒人說話。
“我林阿水除了打魚,什麼都不會。讓我種地?地呢?讓我做工?工呢?讓我去死?”
他停了一下。
“死,我會。”
他從懷裏掏出一把刀。那是他當年打魚時用來剖魚的刀,刀刃磨得發亮,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但我不想就這麼死。我死了,我兒子怎麼辦?我孫子怎麼辦?”
他握著刀,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橫豎是個死。不如——反了。”
沉默。
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鹹腥的氣息。
老漁民林阿土第一個站了出來。他七十三了,背駝得厲害,走路都要拄拐。他拄著拐走到林阿水麵前,伸出枯樹枝一樣的手。
“阿水,給我一把刀。我這條老命,反正也不值錢了。”
一個接一個。
林阿水帶著這二十幾個老弱病殘,趁著夜色,摸到了海邊那座廢棄的烽火哨所。哨所裡隻有兩個老卒,看見一群拿著刀、舉著火把的漁民衝進來,嚇得從床上滾下來,連滾帶爬跑了。
林阿水站在哨所的屋頂上,把一麵用破漁網做的旗子插了上去。
旗子上寫著五個字——“反禁海,要活路”。
訊息傳到應天府,朱棣正在禦花園裏賞花。
紀綱跪在花叢邊上,把泉州漁民造反的事稟報完畢,低著頭,不敢看朱棣的臉色。
朱棣手裏拿著一枝剛剪下來的牡丹,紅得刺眼。
他看了那枝牡丹很久,然後把花扔在地上。
“反了?”
“是。”
“多少人?”
“據報……二百餘。”
朱棣冷笑了一聲。
“二百個漁民,也敢造反?”
他轉身走向殿內,腳步很快,龍袍的下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傳張本。”
兵部尚書張本被從衙門裏叫出來,連官袍都沒來得及換整齊,就跪在了朱棣麵前。
“帶三千兵,去泉州。”朱棣的聲音冷得像冰,“朕不要活口。”
張本叩首:“臣領旨。”
他起身要走,朱棣又叫住他。
“張本。”
“臣在。”
“那些漁民,為什麼反?”
張本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回答。
朱棣沒有等他回答。他揮了揮手,示意張本退下。
張本退出殿外,才發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三千官兵南下,勢如破竹。
漁民們退守海邊一處廢棄的鹽場,用鹽筐和木料壘起簡易的工事,手裏拿的是魚叉、砍刀、鋤頭。他們當中最年輕的十八歲,最老的七十三歲。沒有訓練,沒有鎧甲,沒有火器。
官兵的火銃一響,倒下一片。
弓箭一射,又倒下一片。
不到一個時辰,鹽場被攻破。
林阿水被俘的時候,身上中了三箭,血流了一地。他被押到張本麵前,跪在地上,頭都抬不起來。
張本低頭看著他。
“你就是領頭的?”
林阿水抬起頭,臉上全是血,但眼睛還亮著。
“是。”
“為何造反?”
林阿水咧開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
“大人,我不是造反。我隻是——想活著。”
張本沉默了很久。
“押下去。”他說。
應天府,皇城。
紀綱跪在禦書房的地上,把泉州漁民造反的詳情一五一十地稟報完畢。
朱棣坐在禦案後麵,手裏沒拿東西,也沒看摺子。他隻是坐著,眼睛半閉著,像一尊泥塑。
“陛下。”紀綱猶豫了很久,還是開了口,“漁民造反,根子在泉州知府誤解了陛下的聖意,擅自禁海所致。”
“殺!”
聞言朱高熾連忙勸阻,“陛下,泉州知府本意是好的,若是直接處死,恐怕涼了地方官員之心啊!”
這話還真沒毛病。
他下令抓走私,泉州抓沒抓呢?
抓了,而且抓的很徹底。
業績是實打實的,走私現象得到了極大的控製。
“那朕沒讓他們禁海啊!”
“父皇沒讓,可父皇也沒說不讓。”朱高熾迎著他的目光,“父皇的旨意是‘查辦走私,緝拿奸商’。泉州知府的理解是——隻要能把走私查絕,用什麼法子都行。他理解錯了,但他是想辦好父皇交代的差事。”
朱棣冷笑了一聲。
“想辦好差事?辦好了嗎?漁民反了。”
朱高熾叩首,額頭碰在金磚上,響聲沉悶。
“漁民造反,罪在泉州知府。兒臣不替他開脫。但父皇,殺一個泉州知府容易。殺完之後呢?”
他抬起頭。
“沿海四府的官員會怎麼想?他們隻會看到——查走私,查得狠了,出了事,要殺頭。那下次父皇再下令查什麼,還有誰會認真去查?大家都學廣州府、學寧波府,報幾個假案子糊弄過去,你好我好大家好。反正認真辦事的要殺頭,糊弄的反而平安無事。父皇,這官,以後誰還肯認真當?”
朱棣的手指在禦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的意思是,朕不但不能殺他,還要賞他?”
“兒臣不是這個意思。”朱高熾的聲音放緩了,“兒臣的意思是——泉州知府有錯,錯在擅自禁海,錯在沒有體恤民情。但他的錯,不是因為他不想辦好差事,是因為他太想辦好差事了。父皇可以罰他,降職、罰俸、調離泉州,都可以。但殺他——”
他搖了搖頭。
“父皇,殺了他,以後就再也沒有人肯替父皇認真辦事了。”
禦書房裏安靜了很久。
朱棣坐回椅子上,胸膛劇烈的起伏著。
當皇帝怎麼這麼難?
比打仗難多了。
他以為當上了皇帝,口含天憲,便是讓太陽站下都可以。
可如今當了幾年皇帝才發現,並不是這樣。
你要查走私,我就禁海,把漁船全燒了、漁網全劈了,讓百姓活不下去;
你要業績,我就抓人,抓不著宋商就抓本地布商,反正“能撐住的肯定用了宋布”;
你要平叛,我就殺良冒功,三千官兵打兩百個老弱病殘,報上去說是“剿滅海寇三千”;
你要整肅吏治,我就把認真辦事的推出去頂罪,把糊弄事兒的留下來陞官;
你要體恤民情,我就說“太想辦好差事”了,錯不在心,在方法;
你要撫恤,我就從內庫掏銀子,反正花的是皇帝的錢,落的是我的好名聲;
你要查我,我就跑,呂宋的宅子、非洲的金礦,早已備好;
你要通緝,我就躲進大宋,大宋不交人,你拿我沒辦法;
你要天子守國門,我就君王死社稷——送死你去,背鍋你來;
你要“永樂盛世”,我就盛世裡的蛀蟲,你修長城我吃磚,你下西洋我賣船,你打蒙古我通蒙,你禁海我走私。
總之,要不就是對著乾,要不就是在更多的時候,把你正確的東西推向極端,變為謬誤,再把屎盆子扣到你頭上——打著紅旗反紅旗,吃著皇糧挖皇牆。
“好好好,你們不幹活,朕派軍隊去抓走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