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早朝,從卯時拖到了巳時。
“泉州關稅,較去年下降十成。”朱棣聲音不大,但殿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鬆江商稅,下降九成半。廣州、寧波,大同小異。”
他把冊子合上,擱在案角。
“朕的國庫,空了。”
殿中鴉雀無聲。
陳瑛出列。他今天特意換了一身新官袍,顏色鮮亮,襯得他精神抖擻。
“陛下!臣早就說過,宋人不可信!宋貨不可賣!宋商不可留!”他一口氣說了三個“不可”,唾沫星子差點濺到前麵的鄭賜後腦勺,“如今宋商走私成風,地方官員與奸商沆瀣一氣,若不嚴查,大明東南半壁,將盡入宋人之手!”
夏原吉站在戶部班列裡,一動不動。既然陳瑛出手了,那他決定今天什麼都不說。
朱棣的目光掃過殿中,落在紀綱身上。
“紀綱。”
“臣在。”
“沿海各府州縣,限三個月。查辦走私,緝拿奸商。有業績者賞,無業績者——”
他頓了頓。
“以通敵謀反論處。”
殿中一陣輕微的騷動。通敵謀反,這是滅族的大罪。
紀綱叩首,額頭碰在金磚上,響聲沉悶:“臣……領旨。”
他起身時,後背已經濕透了。
不是怕查案。
他幹了十幾年錦衣衛,什麼案子沒查過?
他怕的是查完之後——那些沿海官員背後的人,那些朝堂上的大佬,那些收了宋人銀子、在大宋買了宅子、把兒子送到大宋讀書的人。
天下大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誰能分得清楚呢?
朱棣看穿了他的心思。
“朕不管你用什麼法子。”朱棣的聲音從龍椅上落下來,像一把刀,“朕隻要結果。”
泉州府衙的後堂,燈火通明。
知府劉文昭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聖旨抄本。通判、推官、知縣,坐了滿滿一屋子。
“諸位,聖意已明。”劉文昭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沒喝,“三個月。沒有業績,咱們就是‘通敵謀反’。”
通判陳明遠第一個開口:“大人,查走私?走私就是咱們自己。查自己?”
推官鄭懷仁捋了捋鬍鬚:“聖上要的是‘業績’,不是真要查走私。咱們交幾個‘走私犯’上去,把案子辦得漂漂亮亮的,聖上高興,咱們交差。”
“抓誰?”知縣錢友諒問。
鄭懷仁笑了:“那些還在硬撐的大明布莊。市場競爭這麼激烈,他們還能撐住,一定是用了宋布!查他們,名正言順。”
劉文昭放下茶盞,想了想。
“妙計啊。”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大明疆域圖前,手指在泉州府的位置上點了點。
“就從——晉江開始。”
天下聰明人很多,鬆江府新任知府趙文楷也想到了和劉文昭一樣的辦法。
真走私犯好不好抓不知道,但假走私犯一定好抓。
鬆江府,孫記布莊。
孫茂才站在櫃枱後麵,麵前擺著一匹布。是他自己織的鬆江布,經緯分明,手感厚實,從棉花到紡紗到織造,每一道工序都是他親手把關。
“官爺,這真是我自家織的布。”
站在他對麵的官差沒看他,在看手裏的清單。
“孫茂才,有人舉報你使用走私的宋布冒充鬆江布銷售。奉知府大人之命,查封孫記布莊,所有布匹暫扣,人員帶回衙門問話。”
孫茂才的手抖了一下。
“誰舉報的?”
官差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回答。
“居然能問出這麼為難的問題,還是太不懂得體恤朝廷了。”
兩個差役已經走進後院,開始往外搬布。一匹一匹,摞在門口,像一座小山。
巧兒從後院跑出來,看見那些布匹被搬走,臉一下子白了。
“爹!阿寬和阿貴被抓走了!”
孫茂才閉上眼睛。
遭遇如此不公的對待,孫茂才並沒有悲憤之感。
因為他確實用的是宋布,不用宋布他早就破產了。
隻不過他從宋商那裏購買宋布,運到自己的店裏麵就是鬆江布,靠著不買鬆江布不是鬆江人的噱頭,這才撐過了這麼長時間。
唉,果然官老爺還是太聰明瞭。
一眼就能將他看穿。
訊息傳回應天府,朱棣很滿意。
不到一個月,沿海四府報上來“查獲宋布走私案”十七起,查封布莊二十餘家,抓獲“奸商”三十餘人。
朱棣在奏摺上批了個“好”字,然後問紀綱:“那些被抓的,都是宋商?”
紀綱跪在地上,斟酌了許久。
“陛下,被抓的……大多是本地布商。”
朱棣的筆頓住了。
“本地布商?”
“是。真正的宋商……臣還在查。”
朱棣的麵瞬間陰沉了下來。
“朕就不相信朕所有的官員都在走私!”
“傳來,若是一地發現走私而有官員不報,一地官員全都以走私判罪!”
旨意傳到泉州。
知府劉文昭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聖旨抄本。通判、推官、知縣,坐了滿滿一屋子。
泉州走私集團齊聚一堂。
“陛下這招還是太狠了,已經有一些沒參與走私的官員為了不被牽連開始稽查走私了。知府,咱們是不是暫時把走私停了?”
停了?
繼續領朝廷的大明寶鈔和實物俸祿麼?
通判撫著鬍鬚,輕聲道:“不如這樣,既然要查走私,索性查到底。長痛不如短痛,這次乾脆讓泉州亂起來。就當我大明朝身上爛了一塊肉,這塊肉一爛,陳黨這個膿瘡就到了該擠的時候了。”
推官則言:“大明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若任由陳黨這些隻知道媚上的奸臣把持朝廷,我大明將有傾覆之危。”
通判稱讚道:“不錯,隻有重迴天子與士大夫共天下的局麵,才能找回我等的風骨,大明才能眾正盈朝,蒸蒸日上。”
知府劉文昭沉吟道:“大宋的強大已經證明瞭獨夫與媚上之臣不能造福百姓。”
“既然如此,那便禁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