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九年春,朱棣的旨意抵達了沿海各港口。
泉州、鬆江、廣州、寧波——四座城,同一天接旨。內容一模一樣:凡大宋貨物,征關稅百分之兩千。
聖旨寫得文縐縐的,但意思很直白——要你給機器,你說難辦?那就別辦了!
泉州港,第五天。
蘇敬親自來了。
他不是來接貨的,是來開會的。
泉州最大的酒樓裡,坐滿了人——有買辦,有本地士紳,有幾個穿便服的官員。
蘇敬坐在主位上,把朱棣的聖旨唸了一遍,然後放下。
“諸位,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大明皇帝不讓我們好好做生意,那我們隻好換個做法。”
他環顧一圈。
“從今天起,大宋的貨不走官港。走私港。在座各位,有地頭的出地頭,有船的出船,有關係的出關係。貨到了私港,你們自己分,自己賣。關稅——”
他頓了頓,笑了。
“關稅是什麼?”
滿桌人都笑了。
笑完之後,一個穿青衫的中年人舉起手。
蘇敬認得他,姓鄭,是潮州府的推官,正七品,管的就是緝私。
一個管緝私的官員,坐在這裏聽宋商講怎麼走私。
“蘇東家。”鄭推官的聲音不大,“私港的事,本官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萬一朝廷查下來——”
“鄭大人。”蘇敬打斷他,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紙,推到鄭推官麵前。
不是銀票。是一張地契。
“呂宋島,馬尼拉城外,三進宅院一座。已經過戶到大人名下了。”
鄭推官低頭看了一眼地契,又抬起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還有一份。”蘇敬又推過來一張地契。
鄭推官盯著那張地契,喉結滾動了一下。
“蘇東家,本官是大明的官——”
“王儉你知道吧?”蘇敬說。
鄭推官不說話了。
王儉,鬆江府前知府。
收了蘇敬一年銀子,替蘇敬平了一年事,最後在錦衣衛到來之前坐著宋船跑了。
這件事在沿海官場已經傳遍了。
朱棣得知他逃跑,勃然大怒,下達了追殺令,全世界通緝他。但是很可惜,大宋和大明之間沒有引渡條約,大明的錦衣衛也不能到大宋的境內去抓人。
“王儉現在是大宋桑洲知府。”蘇敬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桑洲(非洲坦桑尼亞),你們可能沒聽過。靠著在大明賺到的錢,他在那開了金礦,現在日產黃金——”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兩?”
“三位數。”
滿桌安靜。
百兩黃金。日產量。
鄭推官把地契摺好,揣進懷裏。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後他抬起頭,對蘇敬說:“貨到了,本官派人接應。”
大宋的官才叫官啊,不僅能經商,還能開礦。
這簡直就是黑暗中的一座燈塔啊。
蘇敬端起茶盞,朝他舉了舉。
兩個月後,朱棣的關稅旨意在沿海四個港口全麵失效。
一兩銀子的大宋貨物,要交二十兩的稅。
一下子大宋商品的價格便和大明站在了同一起跑線上。
但是南方的官員、地方士紳剛剛嘗試過宋貨的美妙,如何能接受這一點呢?
大明雖然也有布匹等貨物,但帶來的經濟效益和大宋的布匹完全沒法比。
大明的布匹太貴,隻能在城中售賣。
而大宋的布匹低廉到連大明的農民都能買得起,硬生生讓農民拋棄了自己紡織,轉而選擇購買宋布,空出來的時間精力則是放在耕作上。
宋布的潛在市場是明布的十倍以上。
那麼官員、地方士紳能獲得的利益也在十倍以上。
大宋的商人是不會在大明親自售賣的,這樣消耗時間太長,不符合資本增值效益。
所以大宋的商人隻是將貨物運到港口,隨後讓當地的買辦負責大明境內的銷售。
這些買辦賺的錢一點也不比宋國商人少。
這些買辦當中大多數都是當地官員的白手套以及當地的士紳。
像周文瑞這種純靠和宋人的關係拿到代理銷售權的還是少數。
如果一直都是每月賺一千兩,那也就算了,如果有一段時間你每月能賺一萬兩,那你還能沉下心做以前的生意麼?
答案是不可能的。
於是大宋商人和大明買辦直接繞過了大明的港口,選擇了走私。
大明買辦一看相比之前還少交了一大波的關稅,紛紛大喜,對著大宋商人表示你們早該這樣幹了。
泉州的官港,從前每月停靠宋船二十艘。
旨意下達後的第一個月,零艘。
廣州港,零艘。
寧波港,零艘。
鬆江府稍微好點,有一艘。
那艘船的船主是個新手,不知道規矩,靠了官港。
官港的稅關衙門口,收稅的小吏坐在台階上曬太陽。
從前他們收稅收到手腕抽筋,現在他們閑得在衙門口養了一缸金魚。
而與此同時,從潮州到福州,從溫州到台州,沿海的私港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
有的私港是天然港灣,搭幾塊木板就能靠船;有的是漁村碼頭,漁民把漁船挪一挪,給宋船騰出位置;有的乾脆就是荒灘,船靠不上去,用小船一船一船往岸上運。
這些私港有一個共同點:沒有稅關,沒有官差,沒有任何大明朝廷的痕跡。
貨到了,買辦接走,分給本地的分銷商,換成銀子,銀子再換成銀票,銀票存進大宋皇家錢莊。
整個過程,大明的國庫收不到一文錢。
承安十年春,戶部尚書夏原吉坐在衙門裏,翻開了今年的財報。
他先看關稅。
嗯,不錯。
泉州港,關稅收入較去年下降十成。
鬆江府,下降十成。
廣州,下降十成。
寧波,下降九成半——那半成是一個瞎了眼的商船主走錯了港。
夏原吉把關稅冊子合上,麵色如常。
加關稅嘛,關稅下降是意料之中的。
宋人不走官港了,關稅自然就沒了。
但沒關係,關稅少了,本地商稅補。
他翻開沿海四府的商稅冊子。
九成。
嗯,不錯。
沿海本地商稅漲了九成,也勉強能補齊加關稅帶來的虧空了。
等等。
什麼叫降了九成?
關稅降了,本地商稅也降?
大明百姓是成仙了,還是各個變成野人衣不蔽體了。
大宋的布匹不買,大明的布匹也不買?
他睜開眼,把兩份冊子並排擺在桌上。
他拿起筆,開始寫奏摺。
他寫得很快,文思如泉湧,筆走龍蛇,洋洋灑灑三千言。
從關稅講到商稅,從商稅講到走私,從走私講到私港,從私港講到地方官員與宋商沆瀣一氣。
最後他寫道:“臣以為,當遣錦衣衛赴沿海各府,徹查私港,嚴懲不貸。”
寫完,他把奏摺舉起來,吹乾墨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寫得真好。條理清晰,證據確鑿,建議明確。
是他當戶部尚書以來寫得最好的一封奏摺。
剛想遞給朱棣,想了想又停住了。
他隻是一個戶部官員,他憑什麼敢篤定地方官員在走私呢?
而且朝堂上有多少官員背後在走私呢,若是他先將其挑破,豈不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搞不好惹得朱棣生氣,給他也來了個誅十族該怎麼辦?
“算鳥算鳥,”他在心裏對自己說,用了一句不知從哪兒聽來的南方土話,“讓陳瑛去探探路吧。”
唉,他夏原吉當初是多麼有理想有抱負的讀書人啊,沒想到進了官場,變成瞭如今這般謹小慎微的模樣。
他鋪開一張新紙,重新寫。
第二封奏摺,他寫得很慢。措辭斟酌了又斟酌,語氣拿捏了又拿捏。寫到一半,他把紙揉了,換一張重寫。寫到三分之二,又揉了,再換一張。
最後成文的奏摺,隻有三百字。
隻陳述事實,不發表觀點和建議。
三百字,什麼都沒說。
夏原吉把兩封奏摺都揣進袖子裏,上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