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鶴!雲鶴你倒是說句話啊!”
道童雲鶴自儘未成,乾脆閉目咬牙,鐵青著臉,一言不發。
道童鬆泉眼見這位朝夕相處的同伴,儼然已是預設的姿態,心頭又驚又急,轉而看向展昭,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叩首泣聲:
“展少俠!求求你……這件事肯定還有隱情!莫要向天南同道揭露……嗚!我青城派千年聲譽,不可……不可毀於一旦啊!”
他未曾聽過白石村疫歿案和黑雲寨匪患滅絕案,但由於“血手人屠”程墨寒的翻案,三槐巷血案和隆中劍廬滅門案是如雷貫耳了。
如今各大門派私下議論紛紛,皆在猜測這兩樁血案的真凶究竟是誰。
雖大部分人仍不信程墨寒,卻也不免心生疑竇。
畢竟那位“血手人屠”已自投羅網,甘願囚於襄陽府牢。
而惡人穀在天南盛會上一敗塗地,若真是作戲,代價未免太大。
難不成……真有冤情?
在這般敏感關頭,若爆出真凶出自青城派,必是石破天驚,江湖震動。
看著跪地痛哭,涕淚橫流的道童鬆泉,楚辭袖輕輕一歎,眸中卻無半分動搖。
那些慘死之人,那些含冤之人,纔是真的可憐。
你鬆泉隻顧青城派的千年聲譽,可曾想過他們半分?
展昭則沉聲問道:“你方纔說,如天青子這般參悟‘道域’,常常切換心境以致於性情大變者,不止一位,還有哪些人?”
道童鬆泉臉色驟變,抽泣了幾聲,一時間冇有答話。
楚辭袖眸光清冷,淡淡開口:“到了此時,你還想對我們有所隱瞞,又想保全貴派名聲,你自己不覺得荒唐麼?”
“我說我說!”
道童鬆泉慌忙道道:“派內確有好幾位師伯、長老,參悟‘道域’後,與師叔一般模樣,性情驟變!常聽他們身邊人提及,初時頗不適應,但既然好幾位皆是如此,我們便也未多想……誰知……誰知竟是這般……”
說到此處,他渾身一顫,湧起一股不寒而栗之感。
難道那些傳言中“性情大變”之人,都是旁人假冒的?
“能參悟‘道域’者,即便未至宗師,也必是最接近宗師境界的武者,皆為青城派高層。”
楚辭袖同樣想到此處,神情凝重無比:“如此說來,青城派的高層,已被另一批人替換掉了?”
展昭卻追問道:“這些性情變化的青城門人,最後是徹底變成了陌生模樣,還是依舊維持原貌?”
道童鬆泉一怔,似未明白。
展昭舉例:“便以天青子而言——是冷漠高緲的天青子出現得多,還是能言善辯的天青子出現得多?抑或是那第三個天青子出現的多?”
道童鬆泉恍然,立刻道:“絕大多數時期都是冷漠的師叔!很少見到另外兩位!真的!師叔向來不好相處,卻也不訓斥我等,武功又冠絕同輩,我們做小輩的都極為尊崇他!”
展昭道:“那其他的長老呢?”
道童鬆泉想了想道:“應當……也是原本模樣居多!性情變化隻是暫時,最終多會恢複如常!”
“這樣麼?”
展昭若有所思,再度問道:“參悟‘道域’之法,是何人傳授?”
道童鬆泉回答:“是掌教真人。”
“何時傳授?”
“兩年多前。”
展昭道:“具體而言,就是耶律蒼龍上青城挑戰後,你們的長老纔有了參悟‘道域’而性情變化的例子?”
道童鬆泉垂下頭:“是。”
“夠了!”
道童雲鶴原本一直冷冷旁聽,此時突然開口,聲音嘶啞:“你不必再說下去了!”
他猛地抬頭,眼中射出決絕之色:“這群人若想控訴我青城派殺人,便讓他們去說!便是天南武林因此唾棄我青城,又能如何?總有一日,眾人會知道,誰纔是中原武林真正的中流砥柱!”
道童鬆泉愣住。
楚辭袖則罕見地露出厲色:“冥頑不寧!你們害了那麼多條無辜性命,竟還大言不慚,說出這樣的話?”
“無辜性命?”
道童雲鶴冷笑:“黑雲寨皆是一群打家劫舍,無惡不作的匪類!他們不僅劫掠金銀,連婦孺都不放過,我們入寨時,鍋裡還有剛剛烹煮的嬰孩!”
“那白石村則是牙人聚集之地,專事拐帶人口,藏於山坳,官府難治!我們屠莊之後,還讓府衙特意放歸了被拐孩童!”
他直視楚辭袖,眼中滿是譏誚:“楚少閣主,這兩地皆在襄陽,你們瀟湘閣視而不見,我們便來替天行道,有何不可?”
楚辭袖臉色沉下。
“當真可笑!”
她隨展昭查案多時,耳濡目染,早已非昔日那個優柔寡斷的少閣主,當即駁斥:“若真是替天行道,何須這般偷偷摸摸?若真是替天行道,何須特意潛入我荊襄之地?”
“我們不止是荊襄,早就在蜀中做過了!”
道童雲鶴毫不退讓:“蜀中這兩年清平安定,背後便有我等功勞,隻是未讓旁人知曉罷了!”
道童鬆泉聽著,不禁有些動搖。
“很好!”
“看來你承認了更多罪行!”
楚辭袖眸光銳利,直指核心:“如此冠冕堂皇之言,背後又隱藏著什麼?比如——留在現場的屍體是不是有什麼異常?”
此言一出,道童雲鶴麵色不可遏製地變了變。
“看來被我說中了!”
楚辭袖輕哼。
展昭更給了她一個讚許的眼神,接上問道:“且不說白石村與黑雲寨,隆中劍廬與和三槐巷有何罪過?”
道童雲鶴趕忙轉了過來:“展昭,我方纔已經跟你說過,玉貓裡麵所蘊含的血肉絕非常人所能擁有,那是萬絕的遺蛻,隆中劍廬諸葛明不自量力,竟想要汲取這股力量,被其反噬,若非我們一直暗中照看,被滅的絕不止隆中劍廬!”
展昭直接揭穿:“你們隻是想看看,諸葛明服下‘光之命’後,有何反應吧?”
耶律蒼龍將玉貓的八命交給了八位宗師,且是那種掌教型的。
宗師裡麵或許有那種專心習武,不理俗事的,但一派掌教絕不會中計,所以展昭至今接觸的幾位,都識破了耶律蒼龍不懷好意,對於玉貓九命有不同程度的提防與敬而遠之,更彆提直接吞服了。
但隆中劍廬掌門諸葛明不同,他是真的貪婪渴求於其中的力量,再加上清靜法王煉成的丹藥多少帶有些迷惑性,此人是真的敢吞服的。
由此那位真凶顯然也想看看,直接吞服“光之命”,到底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道童雲鶴並不否認:“觀察也好,試探也罷,諸葛明服丹總不是我們逼迫,隆中劍廬該有此劫!”
楚辭袖憤然:“簡直草菅人命,居然振振有詞,那你們又害得程墨寒妻離子散,揹負不白之冤,該如何說?”
道童雲鶴理所當然地道:“那是襄陽四派所為,是他們要尋替罪之人,將程墨寒逼去了惡人穀,與我等何乾?”
“三槐巷呢?”
展昭聲音沉下:“白石村、黑雲寨,隆中劍廬的血案,你都為殺戮找了藉口,三槐巷的百姓又有何罪?”
道童雲鶴冷笑起來,沉聲道:“那閣下就要去怪耶律蒼龍與鄲陰了!”
“嗯?”
展昭眉頭一揚:“這是什麼意思?”
道童雲鶴道:“耶律蒼龍當初至襄陽,停留半月有餘,期間便住在三槐巷內,而當時與他同在此處的,還有早已在惡人穀失蹤的前四凶鄲陰!”
展昭凝眉。
這應該是清靜法王開爐煉丹的時期,當時耶律蒼龍據說去襄陽城內辦一件事,冇想到去見了鄲陰?
楚辭袖寒聲道:“就因為這樣,你們屠了整條巷子?”
“鄲陰是何等凶人,在三槐巷內盤桓多日,必定留下了某種陰毒手段!”
道童雲鶴語氣斬釘截鐵地道:“殺人亦是為了救人,與整座襄陽城的百姓安危相比,一條巷子又算得了什麼?”
楚辭袖聽得義憤填膺,強行按捺。
展昭同樣目現寒芒,最後問道:“為何都是選這種兩百人左右的地方殺戮?”
道童雲鶴麵無表情,心頭卻緊了緊:“巧合罷了。”
對方這點武功造詣,根本防不住心劍神訣,展昭探得一清二楚,淡淡地道:“張天師傳下青城道統,本是護世濟民,卻出了你這等視人命如草芥之徒,當真是宗門不幸,可惜了青城千年道統!”
“我說過……”
道童雲鶴麵孔漲紅,還要狡辯,展昭一指將其點倒。
連旁邊聽得呆若木雞的道童鬆泉,也被一併點倒。
“此人當真可恨至極,與藍繼宗的殘忍相比,都不遑多讓!”
楚辭袖原本還對痛哭流涕的道童鬆泉抱有些許同情,但與道童雲鶴交談完,已是堅定不移:“青城派喪心病狂,且無絲毫悔過之意,毫無疑問已經墮入魔道,我們必須向天南同道揭露他們的真實麵目!”
展昭微微點頭:“真相已明,青城派是一係列血案的真凶,但動機還未清晰……”
楚辭袖猜測道:“是因為那群替換之人麼?到時候青城派可以找藉口,說他們是清白的,害人的行徑是那些替換的凶手所為!”
展昭道:“我也曾這般想,原以為易容變化是關鍵,有一批人通過玉貓內藏血肉的力量,神不知鬼不覺的替換掉青城派的高層,再行圖謀不軌之事……”
“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從鬆泉的描述來看,青城派的狀態與其說是替換,不如說是共存。”
“那些被替換的人,是清楚有另一個自己在外行事的!”
楚辭袖難以理解:“是啊,那些被假扮的人,到底是怎麼接受得了的?”
韓照夜假扮趙無咎,是因趙無咎被遼人抓走了,關在了遼國中都的天牢裡麵。
現在青城派眾人的情況,卻是完全不同,他們是清楚有人假扮自己,卻予以預設。
而最終他們仍然是他們,隻是期間的身份被借用了……
可即便如此,試想有一個人扮作自己的模樣,外出做出不可預測的事情,楚辭袖就感到渾身發寒。
這竟然能被容許?
“應該不是‘一群人’,而是‘一個人’。”
展昭緩緩道:“有一個人,扮作青城派的年輕宗師天青子,扮作青城派的高層長老,外出行動,外出殺戮。”
“而在此期間,上到青城派長老,下至青城派道童,全部予以配合!”
楚辭袖喃喃低語:“有這樣的人麼?”
展昭緩緩地道:“你把青城派的情況代入到瀟湘閣裡麵,能找到這樣的人吧?”
楚辭袖依言思索,片刻後搖頭:“師父都冇有這等威望吧!”
展昭:“……”
原來晏清商禦下的手段,並不如想象中的那般高明,怪不得皇城司的內探也能混到瀟湘閣的高層。
而楚辭袖也明白了:“如此想來,是青城掌教赤城真人麼?可現在赤城真人也應承了襄陽王之邀,要來天南盛會為舊案遮掩真相,還不顧身份,偷走了玉貓……”
一個毛骨悚然的念頭,驟然浮上心頭:“難道是……那一位……”
“是啊!”
展昭頷首,輕輕歎息:“整個青城派,也唯有那一位,才能讓派內上下心甘情願地做這些事了!”
……
案情真相逐漸明朗,訊息傳出,牢獄內的程墨寒很快被帶了過來。
一同前來的,還有虞靈兒和謝靈韞。
虞靈兒與展昭一同,將程墨寒救出惡人穀的火海,而程墨寒自願入獄後,她擔心這位遭到襄陽王府的暗算,殺人滅口,此前一直在暗中守護。
而謝靈韞的神情則有另一番凝重:“我方纔發現,摩尼教的那位‘明子’有氣息出現在附近!”
“嗯?”
展昭奇道:“清靜法王已經離開陰陽穀了,此人還未放棄麼?”
謝靈韞顯然也覺得挺奇怪的:“不應該的,此人還是很知道進退的,如今我又不再助他,他一個人更不會是清靜法王的對手,此來不是送死麼?”
展昭稍加琢磨,也顧不上摩尼教那邊了,將最新的進展告知。
“好啊!濫殺無辜,作惡多端,且絲毫不知悔改,隻將責任推給襄陽四派,簡直可恨到了極點!”
虞靈兒震怒:“天南各派其他人不敢與他青城作對,我五仙教與他青城派誓不罷休!”
謝靈韞也肅然道:“這等傷天害理之事必須製止,我馬上要通知白鹿書院,一定要將這等惡行公之於眾,製止他們繼續行凶!”
虞靈兒覺得單靠天南各派聲援不夠,或者說趕不及了,沉聲道:“那赤城真人偷走了玉貓,天青子又匆匆離城,肯定是去做見不得人的事情了,我們是現在阻止,還是再等一等?”
天青子倒也罷了,哪怕是一境巔峰的修為,隨時可以入宗師二境,眾人也不懼他。
但赤城真人那位三境合勢宗師又不同,四人聯手,恐怕都不是其對手。
虞靈兒固然憤恨,卻不魯莽,琢磨著是否要請外援。
展昭早就考慮過這個問題,看向麵前三位都曾並肩作戰,且對彼此毫無保留信任的至交,沉聲道:“諸位可信我?”
虞靈兒、楚辭袖與謝靈韞重重點頭:“當然!”
“請求外援的飛鴿傳書,我早已發出了,他們現在應該正在路上,但如今能讓天青子改變計劃的,青城派應該也遇到了自己的對手。”
展昭分析道:“這個機會我們不容錯過,至少要先探一探,赤城真人和天青子目前到底在做什麼!”
三人再無遲疑:“明白了!”
正如不久前合圍惡人穀,新天南四絕再度聚首,謝靈韞微笑:“賢弟胸有成竹,是否已經知道了青城派的下落?”
“我們要三顧隆中!”
展昭描述了不久前他與天青子在隆中劍廬後山上交鋒:“我本以為他是跟蹤我們去了那裡,但現在看來,碰巧路過的反而是我們,天青子的目的地就是那裡!”
“走!”
眾人不再多言,即刻動身。
再至隆中劍廬時,夜色已深。
然而眼前景象,卻讓四人心頭一驚。
不久前尚且完好的屋舍院落,此刻已大半傾頹。
屋頂被掀翻,梁柱斷裂,殘瓦碎木散落一地。
牆壁上佈滿縱橫交錯的劍痕與掌印,深達數寸,彷彿被巨獸利爪狠狠撕扯過。
地麵更是坑窪遍佈,新翻的泥土混合著霜凍與焦痕,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淒厲的斑駁。
夜風穿過廢墟,發出嗚咽般的低嘯,捲起塵土與碎葉,更添幾分荒敗死寂。
‘好激烈的交鋒!’
‘赤城真人和天青子不可能反目,這師徒兩聯手,居然與人戰到這個地步?’
‘到底是誰?’
四人對視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凝重,默默朝前摸去。
而就在這片殘垣斷壁的深處,隱約傳來對峙的話語聲。
一道陰柔悅耳,卻帶著幾分邪異繾綣的男子嗓音輕輕響起,在夜風中清晰可辨:“多少人想殺我鄲陰滅口,可至今還冇有人成功過,就憑你們師徒倆,還差得遠呢!”
“哦,不過那一位如果親自出手,就不一樣了!”
“可惜啊可惜,你們青城派的那位大宗師,恐怕正在哪裡殺人煉萬靈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