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展昭話音落下,堂內陡然一靜。
天青子眉宇間凝聚著錯愕,即便受製於人,語氣依舊不疾不徐:“天子封的‘禦貓’,被師尊抱走了?展少俠是親眼所見麼?家師乃堂堂掌教真人,豈會行此不告而取之事?”
楚辭袖凝視著這位青城宗師,眉宇間同樣凝聚著錯愕,忍不住質問道:“你為何不還手?”
動手的結果,著實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在楚辭袖原本的設想裡,如果這對孿生兄弟武功相仿,都是明明能晉升二境,卻刻意壓製的一境巔峰,自己的實力顯然要遜色,卻也足以逼出其“九霄降魔真功”。
然後由展昭來判斷,其武道氣息與之前那個冷漠的天青子,是否為同一人。
如果兩者武道有所差異,那基本就可以確定青城派的罪行了。
冇有門派不希望多一位宗師強者,更何況這種孿生兄弟,若能默契配合,恐怕能發揮出遠大於兩位正常宗師聯手的威勢,冇必要藏著掖著,必是心中有鬼。
若兩人的武道氣息都能做到完全相同,那尷尬的也是自己,大不了低頭致歉,反正不能妨礙展昭繼續追查。
可萬萬冇想到,天青子在“身份暴露”與“毫無破綻”之間,選擇了第三條路——
他完全不作反抗!
麵對楚辭袖的質問,天青子神色坦然,帶著幾分無奈:“貧道問心無愧,也信得過二位!楚姑娘是瀟湘閣少閣主,展少俠更是力抗惡人穀的‘南俠’,兩位皆非惡人,此番出手,想必是有所誤會。若貧道貿然反抗,衝突起來,豈非讓親者痛、仇者快?”
“閣下此言,實在令人難以信服。”
楚辭袖秀眉微蹙,清冷的嗓音中透出濃濃的質疑:“縱是問心無愧,人亦有自保本能,更何況堂堂宗師,豈會將自身安危全然交予他人之手?”
天青子輕輕搖頭:“貧道便是這般性情,從不防備信得過的正道同盟,對待兩位亦有相見恨晚之意,此番始終以禮相待,冇想到楚少閣主如此咄咄逼人……”
楚辭袖心頭一沉,卻又很快找到一個破綻:“你方纔說不知赤城真人帶走了‘禦貓’,可在隆中劍廬時,你分明親口承認過此事!”
“隆中劍廬?”
天青子恍然,隨即輕歎一聲:“原來如此!怪不得兩位有所誤解,唉!這卻是貧道難以為外人言的修行關隘了!”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沉靜:“為求武道真意之極致,貧道參悟‘道域’,如天意高緲,摒棄七情六慾!雖神智清醒,溝通無礙,但行止難免有異於常,有時退出那般狀態後,連貧道自己,也不知期間做過什麼,唯有靠身邊人提醒……”
楚辭袖眉尖蹙得更緊:“你自己也不知自己做了什麼?若行功真有這般弊端,那程墨寒指控你殺人,你何以矢口否認?”
天青子正色道:“此法雖有異常,卻絕無可能令貧道兩地行走,更不會做傷天害理之事,程墨寒的指控,自是純屬子虛烏有!”
說著他又懇切地道:“兩位,話已說開,請放開貧道吧!‘禦貓’之事,貧道願意幫你們一同尋找!”
楚辭袖一時心緒微亂。
她心中並不相信對方所言,可又難以找到關鍵破綻。
尤其是天青子那副坦蕩無畏,不怕查證的模樣,更讓人難以捉摸。
如此說來,想要直接揭穿對方,除非能同時看到兩個天青子現身,不然對方就以功法異常推托,還揭穿不了了?
展昭一直旁聽,到了此時突然道:“辭袖,你去將兩位小道長帶過來。”
“好。”
楚辭袖定了定神,走了出去,很快領著道童鬆泉進入堂內。
展昭道:“另一位‘雲鶴’道長呢?”
楚辭袖解釋:“他不在院內,據鬆泉所言,外出辦事去了。”
“師叔!你們把師叔怎麼了?”
另一邊發現天青子被縛,道童鬆泉則是又驚又怒,撲了過來,卻解不開穴道。
楚辭袖清聲道:“我們來此之前,曾在隆中劍廬與你師叔交手,可方纔這位,卻對那場交鋒忘得一乾二淨,如此蹊蹺,你作何解釋?”
“那也是師叔,隻是性情不一樣罷了!”
道童鬆泉立刻道:“就因為他記不得之前的事情,你們就突然下手?這還是名門正派的作風麼?快放開師叔!”
楚辭袖眸光微凝:“前後反差如此之大,你竟覺得理所當然?”
道童鬆泉急得跺腳:“師叔參悟道域,若一直維持那般‘天人之態’,久而久之便會失了人性,因此常常這般切換心境,又有什麼奇怪?我們青城派,不止一位師叔伯是如此!”
“哦?”
展昭眉頭微動。
楚辭袖還欲再問,道童鬆泉卻已扭過頭,衝著展昭道:“虧得師叔還敬你是南俠,對你以禮相待,你現在這般行徑,豈非欺世盜名?天南同道可還在襄陽城內冇走呢,你們這般對待師叔,有膽子就一併把小道給害了,不然小道一定出去,讓世人看看你這位南俠到底……唔!”
見他小嘴叭叭的,楚辭袖不高興了,直接點了啞穴,但心情也沉重起來。
局麵似乎陷入了僵局。
冷漠的天青子已交鋒一場;
熱情的天青子卻拒不顯露武功,哪怕受製於人,依舊坦然自若。
當然,楚辭袖不信對方真到了生死關頭還能隱藏實力,可他們終究不是邪魔外道那般,能用殘忍手段逼迫對方在絕境展現武學。
退一步說,萬一這對孿生兄弟真有犧牲自我,保全門派的決意,一旦將人逼至重傷垂死,事情便再難挽回了。
畢竟如今對青城派的懷疑,隻停留在懷疑層麵,毫無實際的證據。
襄陽城內的天南武林各派皆在觀望,此前襄陽王又當眾將案情交托展昭……
‘怎麼辦呢?’
就在楚辭袖清冷的眸中掠過凝重之色時,展昭目光如炬,直直盯在天青子臉上,嘴角緩緩揚起一抹瞭然:“原來如此!”
“你們確實是兩個人,但你根本不是宗師!”
“你方纔不是不想還手,而是冇法還手,不過是故作鎮定罷了!”
天青子眸光極細微地閃爍了一下,隨即化作一聲輕歎:“展少俠,你的誤會越來越深了……”
展昭卻自顧自地分析下去:“我原本懷疑,有兩位天青子,同為宗師修為,又是容貌難辨的孿生兄弟,再輔以專門掩蓋氣息的武學,足以做到‘兩人如同一人’。”
“但這條思路,其實有兩個難以解釋的問題。”
“其一,你們在其他方麵偽裝得再像,待人接物卻天差地彆,明眼人稍加接觸,便能察覺差異。”
“明明各個地方都能惟妙惟肖,為何偏偏在性情上露出如此反差?這豈非故意引人懷疑你們並非同一人?”
天青子搖頭:“都說了,這是‘道域’修行所致,貧道亦不願如此……”
展昭不理他,接著道:“其二,天南盛會中出場的那位,為何是冷漠高緲的天青子,而不是能言善辯的閣下呢?”
楚辭袖神色大動。
對啊!
天南盛會那般重要的場合,為什麼是生人勿進的天青子登場,而不是這個能說會道的出麵呢?
後者明明更容易引發天南各派的好感,也不至於昨晚晾了半天,尷尬地一動不動。
展昭揭曉謎題:“答案很簡單——”
“你不能打!”
“天南盛會中,四大宗師原定是要同台競技的,閣下雖然能說會道,擅於處理俗務,卻不具備宗師的真正實力,所以不得不讓那位不善交流,卻戰力卓絕的天青子出麵!”
楚辭袖恍然。
天青子聽到這裡,眼神深處的波動愈發明顯,卻還是苦笑道:“那依展少俠之言,真有兩個人,我為什麼又要換回來呢?就讓那位天意高緲的‘自己’一直留在襄陽即可,這不是給彆人戳穿秘密的機會麼?”
展昭道:“原定計劃中,天青子確實不會變化,可這期間也發生了一件事——”
“我的貓被偷了!”
“赤城真人抱走了我的貓,真正擁有宗師實力的天青子,也在這段時間離開了,城中的青城據點隻剩下你!”
“這絕不是巧合。”
頓了頓,展昭道:“不久前,我們在隆中劍廬碰到了那位宗師級天青子,既有交手,又有交流。”
“正常情況下,他應該先一步趕回來,與你對詞,避免後麵說漏了嘴,露出馬腳。”
“但他卻冇有回來,可見宗師級的天青子,被什麼要事絆住了,以致於你也不知那位真正的天青子接觸過誰,說過什麼話,隻能用自己在道域狀態下記不得言行來搪塞!”
道童鬆泉雖被點了啞穴,喉頭卻不住滾動,起初還想嗚咽叫罵。
但聽到此處,眉宇間也不禁露出些許驚疑,下意識看向師叔。
天青子則沉默下去,片刻後深深歎息:“看來貧道無論說什麼,兩位都不會相信了,罷了罷了,你們準備如何處置貧道?”
展昭道:“我現在懷疑,你連相貌也是偽裝的,不過你應是十分篤定,自己的‘裝扮’不會被揭穿。”
“易容之術不外三種,一是化妝易容,二是人皮麵具,這兩者一旦細查,皆難瞞過。”
“唯獨第三種,功法易容,是真的防不勝防,但極度稀少,至今我也隻見過一例。”
楚辭袖聞言奇道:“可我已經封了他的穴道,即便他有功法可以改變形貌,難道不用真氣也能維持呢?”
“那就要看他是否藉助外力了!”
展昭說到這裡,自懷中取出兩個包裹。
稍大些的展開,是完整的翡翠狸奴,正是“覺之命”。
他拿著玉貓,在天青子麵前晃了晃。
天青子麵色立刻變了:“展少俠,此物邪異,你怎的如此怠慢,萬萬不可……啊!”
他陡然尖叫起來。
因為展昭開啟了第二個包裹。
裡麵是一灘緩緩蠕動的血肉,正是半團“光之命”。
展昭左手握著血肉,朝著天青子緩緩逼近。
方纔還鎮定自若的“天青子”,陡然露出魂飛魄散的神情,口中尖叫起來:“不!不!拿開它!拿開……啊!”
半團“光之命”尚未觸及到天青子麵板,已然生出一股難以形容的吸力。
在旁觀的楚辭袖與鬆泉極度駭然的注目下,一團同樣彷彿活物般的血肉,竟從“天青子”的麵板下鑽了出來,如同百川歸海,融入展昭手中那團更大的血肉之中。
緊接著——
彷彿有一張無形的手掌在“天青子”的臉上揉動,極度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他的五官開始扭曲、移位,連身高、體態都在收縮變化。
也就在十數個呼吸間。
天青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同樣熟悉的身影。
天南盛會裡麵,一直侍立於天青子身後,捧著劍匣的道童雲鶴!
“這!!”
楚辭袖秀眸圓瞪,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見,再彈指點出,解開另一位道童的啞穴:“你不是說他離開了麼?”
道童鬆泉更是渾身劇顫,喉中發出嗬嗬的驚喘,嘶吼道:“雲鶴!怎麼是你?你……師叔……你怎麼能變成師叔的?”
“韓照夜……萬絕變……”
展昭微微眯起眼睛。
一個久遠的疑問,得到瞭解答。
韓照夜是怎麼變化成趙無咎,且能自如施展乘黃禦風真訣的!
按理來說,一位宗師之下的武者,不該具備如此偉力,畢竟這種機製實在太強橫了,宗師境都比不了。
可如果本身傳承強橫,再藉助外力,就不一樣了。
強橫的傳承是萬絕變。
外力則是這團血肉。
玉貓九命本就是從遼國那裡傳來的,韓照夜身為萬絕尊者的親傳弟子,黑水宮三宮主,毫無疑問有著接觸對方的機會。
當然接觸不代表駕馭。
比如隆中劍廬的掌門諸葛明,此人服下“長生丹”,直接發狂,最終還把丹藥吐了出來,據說還完好無損,其實就說明他根本駕馭不了這團血肉的力量,“光之命”即便吞下去,也還是吐了出來。
就不說諸葛明,就連清靜法王那位摩尼教的最強者,二境巔峰的宗師,都冇有把握吸收這團血肉,由此敬而遠之,直接將它送走。
而奇門榜排名第二的“萬絕變”顯然強橫,它或許就是萬絕尊者基於這種奇物創造的,亦或者由於它本身包容萬象的能力,足以巧妙地駕馭這團血肉的力量,由此也讓修煉者獲得了近乎千變萬化的機製。
當然,一個人扮作另外一個人,哪怕在相貌、武學、氣息上麵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終究還是有區彆的。
關鍵還有一點,武學層次。
韓照夜的武功比趙無咎強,強者壓低修為扮演弱者,隻要能模擬武學,那是不難辦到的。
但道童雲鶴比起真正的天青子,就差得太遠了。
這位彆說宗師了,連先天氣海都冇有開辟,一流武者都勉強,所以他方纔不是不作反抗,是真的反抗不了,便被楚辭袖拿下。
但他的心態倒是挺強,擺出一副坦然的姿態來,險些唬住了人。
此時“天青子”原形畢露,楚辭袖眸光如冰,凝視著癱軟在地的道童雲鶴:“三槐巷血案、隆中劍廬滅門案、白石村疫歿案、黑雲寨匪患滅絕案,都是你青城派做的?”
聽到前兩者,道童雲鶴尚且冇有反應,聽到後兩者,他的瞳孔明顯收縮了一下,呼吸也為之一亂,但依舊冷冷地道:“師叔從未犯過這些血案!”
“不要扯上彆人,現在問的是你!青城派弟子雲鶴!”
展昭道:“你為何要殺那些無辜之人?為何每次都是屠戮兩百人上下?”
道童雲鶴下頜微顫,眼中掠過一絲掙紮,卻仍硬聲道:“你們不明白!有些事情,糊塗些為好……唔!”
話到中途,他猛地一咬牙關。
然而展昭早已先一步彈指。
一股柔韌卻無可抗拒的真氣透體而入,道童雲鶴渾身一僵,連舌尖都動彈不得,隻能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展昭。
“在宗師麵前,你不可能自儘。”
展昭沉聲道:“你就算閉口不言,我也能斷定,青城派內不止你一人,曾持這‘玉貓九命’的詭異血肉扮作過其他人。”
“就比如天青子,已經出現過三個人——”
“一個是天意高緲,生人勿進的天青子,此人應該是真正的‘天南四絕,青宵真君’。”
“一個是你,天青子身邊的道童,在他離開之際扮作他的模樣應付外人,處理俗事?”
“還有一人!”
展昭說到這裡,目光如劍,直刺道童雲鶴眼底:“五仙教聖女虞靈兒虞姑娘,曾經在滇南與追蹤血影教的‘天青子’交手,當時兩人不分勝負,可見那位‘天青子’有著貨真價實的宗師實力,而且那人雖然不似你這般能言善辯,但也不是冷漠高緲……”
“第三個‘天青子’是誰扮成的?”
“我若冇猜錯……”
“兩年前屠戮三槐巷的蒙麵凶手,就是你和這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