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師……”
“紫陽真人!!”
即便來時展昭已然將分析道出,當自稱鄲陰之人講出這句話時,虞靈兒、楚辭袖和謝靈韞也不由地一震。
那位可是四境極域大宗師,二十年前力抗萬絕尊者的中原最強武者之一。
也是那場驚世之戰後僅存的兩位大宗師之一。
中原四位大宗師,天心飛仙四劍客,如今還確定在世的,也就是青城派前任掌教紫陽真人,和逍遙派派主無瑕子了。
考慮到逍遙派遠在天山,其實並不位於大宋境內,大宋武林明麵上的大宗師,也隻紫陽真人一位。
雖然這位自從二十年前大戰後,一直在青城山內閉關,武林人士也頗有猜測,狀態到底如何,是否能恢複大宗師的威儀,還是廢功難回,跌落境界……
可任誰都冇有想到,紫陽真人居然會牽扯到累累血案之中。
‘紫陽真人殺人,是準備通過邪功,恢複昔日的功力?’
‘萬靈血?萬是虛指,還是真要殺夠萬人?’
‘鄲陰這大惡人之言,能夠相信麼?’
且不說虞靈兒三人心緒起伏,展昭早有準備地施以六心澄照訣遮掩波動,再一步步地挪了過去。
隆中劍廬深處,夜色如墨,已然有三片“天”在此撕扯。
中央那道身形,清晰得近乎詭異,正是早早失蹤的四凶鄲陰。
他立在那裡,不似武者,倒像從古祭壇走下的巫祝。
一襲黑袍以暗金絲線繡滿扭曲的符文,衣襬無風自動,如活物匍匐,頭戴高聳的黑色角冠,冠角蜿蜒如古蛇仰首,頂端隱有幽光流轉,似在接引冥冥之力。
麵容陰柔蒼白,眉眼細長如工筆描畫,唇色淡似早櫻殘瓣,最特彆的是那雙狹長的眼睛,瞳孔深處竟有灰白死氣氤氳,望之如窺深淵。
他的周身正有黑白二氣繚繞升騰,卻非尋常真氣那般洶湧外放,而是如兩條互為頭尾的陰陽魚,緩緩盤旋輪轉。
黑氣沉濁如九幽之泥,所過處草木枯朽,土石崩解;
白氣虛渺似寒潭晨霧,所過處凝滯空氣,生機凍結。
二者並非分離,黑氣流轉至極致時,核心竟生出一縷純白,白氣瀰漫到頂點時,內裡又滲出一絲墨黑。
生死相生,輪迴自洽,形成一個閉合而完美的“域”,彷彿獨立於周遭天地之外。
相比起鄲陰負手而立,身形清晰可見,他的左右兩側,卻是環繞著兩片模糊扭曲的“道域”,根本看不清其中人影。
左側是三色光華,如潮汐般輪轉起伏:
玉霄清冷,如月華鋪灑,光華所至萬物凝滯,連塵埃飄落都變得緩慢如墜夢中;
琅霄璀璨,似金石交鳴,每一縷光都帶著鏗鏘銳意,隱隱有劍戟虛影在其中生滅;
紫霄尊貴,若天威垂臨,紫氣升騰間竟有雷音滾動,彷彿天道在此低語。
三色並非混雜,而是有序輪轉:
玉霄主守時,光華如水幕傾瀉,將一切外力柔化消弭;
琅霄主攻時,千萬道金銳之氣迸發,如天兵列陣衝鋒;
紫霄鎮壓時,雷音與威壓並起,似要令萬物俯首稱臣。
三色交替間,隱隱構成一個微縮的“天地迴圈”——玉霄為基,琅霄為鋒,紫霄為魂,彼此呼應,生生不息。
‘赤城真人!’
‘三霄道域!’
展昭目光凝重。
青城派絕學名為《九霄降魔真功》,和仙霞派的《九霄天變劍典》一樣,都是以九霄為感悟目標。
相比起仙霞派以九重天象為悟,青城派則以九重天境為悟,分作青霄、碧霄、丹霄、景霄、玉霄、琅霄、紫霄、太霄、神霄九路。
但彆看這兩部驚世絕學都有九路,其實都是求少求精。
正如仙霞派專走霞之一路,將其發揚光大,便能位列五大派之一,青城派修煉這門絕學的強者,往往也專精一路。
但赤城真人居然走了三霄之路,將每一路都修煉到不可思議的地步,且將三路合一,組建“道域”。
單單是這份思路就極其大膽,更被他實踐成功。
難怪紫陽真人評價,這位有大宗師之資,倒不是對傳人的自誇,且看這“三霄道域”,赤城真人確實有衝擊大宗師的底氣。
右側則是天青子的“青霄道域”。
這位之前壓製境界的青宵真君,此時已經破境,赫然是二境化意宗師,同樣不見人影,唯見青氣漫天,如海潮奔湧。
那青色亦非單一:
初時如初春新葉般鮮活靈動,試圖以生機滲透黑白死氣;
轉而如深潭寒水般沉凝厚重,欲以寒意凍結輪轉;
忽而又如九天罡風般銳利無匹,化作千萬細絲刺向二氣流轉的縫隙。
顯然這位就是專精一路,將其吃深吃透,演變出種種不可思議的變化。
可無論是那青氣不斷翻湧、試探、滲透,還是三霄之氣無論呼應、衍化、更迭,卻總在觸及黑白輪轉邊緣時,被無聲無息地吞噬。
生死二氣彷彿擁有自己的“呼吸節奏”,任爾九霄之氣如何變化,始終難以侵入其核心迴圈。
正如鄲陰方纔所言。
赤城真人和天青子這對師徒已然足夠強大,彼此間的武學更能相輔相成,予以配合,但在他麵前,還是不夠。
這位應該還不是四境大宗師,可在三境裡麵似乎已無敵手,居然能壓得青城師徒毫無脾氣。
‘上一代惡人穀四凶都這般厲害麼?’
‘那九年前又是如何被三大惡人推翻的?’
‘不知此人與全盛時期的蓮心相比,孰強孰弱?’
展昭默默思索,再輕輕揮了揮手,帶著其餘三人又往後退了退。
因為前方的較量,已經使得周遭環境達到了某種“湮滅”的地步。
方圓數十丈的土地並非崩裂或塌陷,而是如同被無形之手一層層抹去存在。
土壤化為極細的齏粉,隨即齏粉又消散為虛無,草木先枯朽成灰,灰燼再融於無形。
連交鋒的聲音都被那生死輪轉之力吞噬,本該驚天動地的勁氣碰撞,竟隻餘下細微的嘶嘶聲,彷彿連空間本身都在被緩慢腐蝕。
夜風穿過這片區域時,都開始扭曲變形,風聲中夾雜著似哭似笑的嗚咽。
展昭四人退至邊緣,用心觀看。
這樣的“域”之較量,實在難得。
從某種意義上,這就是宗師境的比拚內功,毫無花俏,全看自身的武學造詣。
所以鄲陰強就是強,完全不懼圍攻,而赤城真人與天青子的武道也毫無保留的展現出來,堅定不移地與之消耗。
‘不太對勁……’
‘青城派的目的,好似就是為了與鄲陰對耗!’
展昭再觀察片刻,馬上意識到了青城派一方的戰術。
場中三人都未到大宗師,尚未生成真正的固化的極域,無論是“青霄道域”“三霄道域”還是“生死之域”,都是會不斷耗損的。
而且這種耗損不似真氣,很難通過內外周天互動迅速補充,因此三方的“域”其實都在緩慢收縮,隻是鄲陰收縮的速度最慢,牢牢占據上風罷了。
不過赤城真人與天青子這般不計代價的相持下去,鄲陰的耗損也不可避免。
從之前的推斷來看,這場戰鬥是青城派主動,並非偶然爆發,那麼青城派師徒的思路也很清晰了。
先比拚“域”,直到雙方的這股最強之力,都耗損得七七八八之後,再施以殺手鐧!
“嗬!”
展昭作為旁觀者,洞若觀火,鄲陰身為當局者,卻也冇有當局者迷,很快也洞察了對方的意圖,卻是輕笑起來:“你們青城派,也真是可悲!”
“紫陽那等卑劣之人,不趕緊清理門戶,何苦認其為師祖,敗壞千年基業呢?”
“要知當年四大宗師裡,妙元和法印受萬絕引導,衝擊天人之境,雖失敗後身融天地而死,但也藉助破境時的天人之力,成功打傷了萬絕,對中原武林居功至偉。”
“無瑕子見事不可為,主動散功,飄然而退,也不失果斷。”
“唯獨紫陽,既不敢突破天人,又欲保命,結果被萬絕趁機打破極域,硬生生廢了武功!”
“廢功便廢功吧,以他的造詣,極域恢複不了,合勢總歸不難,偏偏還入了歧途……”
“當年惡人穀都不敢用的‘萬靈血’,居然被他撿了起來,隻為了真正練成‘椿齡無儘玄’,不知貴派張天師在天有靈,會作何感想?”
鄲陰的聲音清晰地傳出。
三霄之色依舊恒定,天青之色卻陡然大盛,裡麵傳來天青子冷肅的聲音:“汙衊師祖!死!”
眼見弟子震怒發難,赤城真人也陡然變招,玉、琅、紫三色光華驟然暴漲,如三道天柱傾壓而下。
玉霄凝滯時空,琅霄裂解萬物,紫霄鎮魂懾魄,三色交織成一張天道羅網,朝著黑白二氣籠罩而去。
而右側青霄道域中,天青子的漫天青氣則驟然收束,化作三千六百道細如髮絲、銳如劍鋒的青線,每一道都瞄準黑白二氣輪轉時那微不可察的間隙,如暴雨般刺落。
天道威嚴,青霄劍意,對轟生死輪迴!
三片“天”在此轟然對撞。
轟——!!
冇有巨響,隻有一種彷彿天地被撕裂的無聲震盪。
四色天霄與黑白二氣交鋒處,空間好似琉璃般龜裂,光芒炸裂又湮滅,氣機沸騰又歸寂。
數息之後。
四色天霄消散,赤城真人與天青子的身形浮現。
天青子依舊是那般冰冷刻板,生人勿進的模樣,赤城真人則露出真身。
乍一看上去,就是一位老道人,但細細望去,那副麵容竟有些模糊,並非看不清五官,而是他的臉似乎籠罩在一層流動的雲霧中,時而清晰如鄰家老翁,時而虛幻如遠山煙霞。
而黑白之氣同樣急速收縮,如退潮般收回鄲陰身側,最終凝於他右手食中二指指尖,纏繞如兩條細小的陰陽靈蛇。
“告辭!”
鄲陰麵色淡然,氣息甚至冇有一絲不穩,但也冇有托大,身形微晃,便要抽身離去。
就在此刻。
赤城真人忽然伸手探入道袍懷中,捧出一物——
正是一隻昏睡的玉貓。
這位青城掌教,將玉貓高舉過頭頂,動作緩慢而莊重,如舉行某種古老祭禮。
下一息,玉貓猛然睜開眼睛,露出那一對純澈的赤瞳。
貓兒的表情依舊是懵懵的,可隨著赤城真人的激發,一股難以形容的波動從身上擴散開來。
那波動無形無質,卻讓空氣再度泛起水紋般的漣漪。
所過之處,枯草複青,碎瓦微顫,連月光都彷彿凝成了液態的銀漿。
“哦?”
“乘黃之氣?”
鄲陰首度動容。
他悶哼一聲,身形晃了晃,周身瀰漫的陰柔氣息竟如潮水般退去大半。
指尖纏繞的黑白二氣驟然紊亂,如被無形之手攪動的墨汁,原本完美的生死輪轉竟出現刹那凝滯,旋即消散開來。
觀戰的虞靈兒輕咦一聲,眸中閃過驚詫:“原來如此!他體內竟也有類似於本命蠱的生靈,以致於被玉貓剋製?”
同樣是在隆中劍廬後山初見,她被靈犀一指所製,本來還依仗本命蠱,結果玉貓一出現,虞靈兒就感到一股天敵般的剋製。
當時她和玉貓互相哈氣,正是本能的刺激,隻不過展昭不會激發,所以哈哈氣就完了。
而如今赤城真人以某種秘法激發了玉貓的某股氣息,使之成為針對鄲陰的殺手鐧。
鄲陰九幽冥傀**裡,最關鍵的生死之氣輪轉,被撬動乃至打破了。
這對於一位宗師來說,都是致命的打擊。
赤赤城真人手持玉貓,蒼老的聲音如古鐘迴盪:“鄲陰!你褻瀆生死,卻忘了這世間,尚有超脫生死之物!”
玉貓在他雙手中不安地蜷縮,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鳴。
那鳴聲如嬰啼,如風吟,如遠古祭祀的餘音。
“超脫生死?”
鄲陰看了看玉貓,眼中灰白死氣劇烈翻湧,唇邊緩緩溢位一絲血絲來:“異地養出來的異獸,也配放此大言?那地方若是真能養出‘乘黃’,我倒要敬佩萬分,可惜也不過到現在這等程度罷了!”
“邪魔受死!”
天青子不再多言,身形如電,仗劍殺上。
他同樣再難展開青霄道域,但此時手持雌雄龍虎劍,劍光一分為二,一者輕靈如龍遊雲海,一者剛猛如虎嘯山林,雙劍合璧,直取鄲陰要害。
而赤城真人卻未動彈,依舊高舉玉貓,蒼老的身形如古鬆紮根,唯有道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掌中玉貓的波動如漣漪般持續擴散,繼續壓製著鄲陰體內的奇異波動。
電光石火之間,展昭四人念頭交彙。
“幫哪一方?”
“那還用說,鄲陰所見不見得全是真話,但青城派的殺人惡行已然確定,這個時候青城派要殺鄲陰滅口,我們就要製止!”
四人身影齊動,倏然橫擋在天青子劍路之前,劍氣未發,意已先至:“道長且慢!”
“是你們?”
天青子劍勢驟止,看著新天南四絕,眼中寒光迸射:“你們竟要幫這惡人穀的凶徒?”
楚辭袖迎著他的目光,聲音沉靜如淵:“惡人穀凶徒自不可饒恕,然而貴派所作所為,道兄真的清楚麼?”
虞靈兒打量著他,知道並非自己當年遇到的那位天青子,但昔日終究齊名,還是道:“你不是殘殺無辜之人,莫要被人利用!”
天青子斷然喝道:“邪魔所言,豈能取信,速速退開,否則——”
他話音未落,赤城真人掌中玉貓忽然扭動起來。
展昭一出現,那小獸就似被牽引,竟在老者掌心輕輕翻身,耳尖微顫,喉中發出細弱的嗚咽。
赤城真人神色一動,蒼老的嘴唇輕輕顫動,明顯是在傳音。
天青子聆聽,眼中掠過一絲遲疑,但旋即雙劍之勢再變。
劍光由攻轉守,卻隱隱瀰漫出更為凜冽的殺意,不再隻針對鄲陰,竟將展昭四人也一併籠入劍勢之中。
就在這針鋒相對之際,鄲陰忽然輕笑一聲,拭去唇角血絲,黑白二氣雖仍紊亂,聲音卻恢複那陰柔繾綣的調子:
“嗬!我這惡人穀的邪魔,可從未殺過一人,倒是某些名門正派,滿手鮮血,動輒滅口,卻敢自稱替天行道!”
“諸位來多久了?隱藏得不錯啊,若是我早知外界有人,剛剛倒是不會說那些了……”
“以青城派的霸道,無論你們是否聽到了一些不該聽到的話,都不會放過諸位,今夜之後,你們怕是要受我鄲陰連累,成為‘邪魔同黨’了!”
天青子麵色一沉,雌雄龍虎劍應聲長吟,雙劍交疊成一道撕裂夜幕的寒光,直取鄲陰咽喉:“妖言惑眾,受死!!”
鐺!
金鐵交鳴之聲響徹廢墟,卻不是斬中鄲陰,而是被另一道劍光穩穩截住。
展昭身形如嶽峙淵渟,似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將雙劍淩厲之勢儘數抵住,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凝,如金石墜地:“是非曲直,自有公道!我不會盲信任何一方,但在真相大白之前,鄲陰已經成為本案的關鍵證人,你不能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