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來六位二境,在你劍陣的指揮下,或許還真有幾分機會!”
“現在嘛!”
“你們不會是我的對手!”
圍攻還在繼續。
有了六爻無形劍陣的加持,六大宗師終於能與藍繼宗開始硬碰硬,他圍繞著少林羅漢堂進行殺戮的行為,也被硬生生拖住。
但這隻是戰略上稍有成效,從交戰雙方的局勢來看,藍繼宗依舊占據著絕對的上風。
這位三境宗師的招數極為簡單。
攻擊,他就用一招郭槐都懂的蓮香指法。
險些將鐵劍門上下和少林寺武僧統統殺光。
防守,同樣是蓮心寶鑒上麵的淨世罡氣。
至今冇有破防。
‘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展昭看不明白了。
他參閱過《蓮心寶鑒》,清楚這門護身真氣的修煉要點,是斷塵根而鎖元陽,斬七情以固真罡。
說起來高大上,其實就是陰氣最盛的子時,逆運周天,引陰氣自會陰入體,沿督脈上行,過百會後散入四肢百骸,最後化作一道護體罡氣。
若是未淨身之人修煉此功,肯定走火入魔,經脈儘斷而亡,但太監由於身體構造特殊,恰恰能凝聚這股至陰的真氣,形成一股超越尋常武者的護身罡氣。
很符合太監護身真氣挺強的刻板印象。
但真要講起來,也就那麼回事,能夠在同等級武者裡麵占占便宜,也不至於無懈可擊。
而現在的局勢又完全不是如此。
玄陰子突然傳音:“他或許曾經突破到四境,又滑落了回來!”
眾人心頭一震。
宗師四境,一境入微,二境化意,三境合勢。
第四境叫做極域。
根據當年妙元真人描述,這個境界的要義,也是十六個字——
我身所立,即為乾坤,武道至極,域內無敵。
這一境的宗師,已經可以在周身丈許之內,搭建出一個極我之域,自成一方乾坤。
人體本身就有小天地,待得開辟先天氣海,由後天返先天時,開始正式接觸外界大天地。
而宗師四境,是對大天地的一步步探索,到了第四境極域,纔可以正式在周身凝聚極域,由此擁有獨屬於自己的一片小乾坤。
根據展昭自身的理解,宗師前三境是接觸,互動,運用。
到了這四境,就開始截留了。
截留出一部分天地自然的力量,固化形成自己的小領域。
單單是描述,就知道這個難度有多大。
能夠達到這個境界的宗師少之又少,因此曆代也被稱作大宗師。
當年中原有四位大宗師,老君觀妙元真人、大相國寺法印禪師、逍遙派主無瑕子、青城掌教紫陽真人。
後來天心飛仙裡麵的“天劍客”殷無邪,在決戰斷魂崖之前,也成功晉升四境,成為大宗師。
而“心劍客”顧夢來,“飛劍客”易風,“仙劍客”雲清霄,還是三境宗師。
不是他們天賦不夠,根骨不足,這三位已經足夠驚才絕豔,實在是大宗師太難成。
即是說,當年全盛時期,中原武林明確的大宗師,也就是五個人。
蓮心會是險些成功的第六人麼?
還真有可能。
如果他的淨世罡氣,保留了一部分大宗師極域的特點,那就能夠解釋為何六位宗師合力都難以攻破了。
不過毫無疑問,這其中還有破綻。
且不說大宗師也不是無敵,就看藍繼宗現在仍然處於第三境,就知道晉升四境肯定出了問題。
展昭的腦海中立刻分析起來:‘蓮心在突破四境的時候失敗,莫非當時就走火入魔了,再加上喪神訣的形式就是喪神分裂,這就更進一步加劇了人格分裂的狀況?’
‘所以他三個人格的武功分佈才如此怪異……’
‘作為主人格的蓮心,卻打不過第二人格的藍繼宗,後來分化出的第三人格周雄,更是幾乎冇有武功。’
‘藍繼宗最強,恰恰是因為他對應的,是突破第四境的最強一刻!’
‘但他又無法肆無忌憚地使用這股力量,因為他的破境是失敗的,一旦第二人格全力施展,又會重新陷入走火入魔的境地?’
‘所以與其說人格分裂是壞處,倒不如說是蓮心在破境失敗後,所做出的自我保護?’
‘不然他承受不住失敗的反噬,當場就死了?’
這些就是完全的腦補了。
因為展昭對於三境四境的瞭解,全憑玄陰子的口述。
而玄陰子的描述,又全憑妙元真人當年的一點詮釋。
這樣隔了兩手的簡略訊息,無疑包含了大量的不確定性。
關鍵是能否從中找到擊敗藍繼宗的方法。
目前看來還不行。
不過有一點,展昭倒是明確了。
難怪白曉風要醞釀天罡歸元氣。
天罡歸元氣就是專門為了打破淨世罡氣的。
一旦破了這個護身罡氣,才能真正擊敗乃至殺死藍繼宗!
“你們不會是在等白曉風吧?”
可恰恰就在這時,藍繼宗突然開口:“想用他那招同歸於儘的殺招解決我?”
對於白曉風的殺招,隻有展昭和戒跡清楚。
戒跡此時已然撤離,展昭的心微微一跳,卻又迅速控製。
但藍繼宗悠然道:“白曉風確實是一個勁敵,他與我交手到一半,就已經察覺到我淨世罡氣裡的極域之力,知道不可能再殺我,便欲抽身而走,結果敗在我的喪神四劫之下。”
展昭這纔開口:“請閣下施展喪神四劫,我們拭目以待!”
藍繼宗笑了笑:“嗬!那倒是不必!”
他之前吃過虧。
打白曉風時候,若不是使用喪神四劫的後遺症,不至於被那個過路和尚砍中那一刀。
他不再上當了。
宗師級交鋒,絕不是招數越華麗越好,而是越有效越好。
他至今翻來覆去隻用兩招,就打得這一眾宗師冇有脾氣。
若用喪神四劫,若能徹底結束戰鬥還好,萬一有個意外,反倒容易暴露破綻。
畢竟喪神訣,確實是他變成目前這般模樣的罪魁禍首。
誰知道貿然動用,會不會被對方那個小子抓住什麼破綻,生出不必要的麻煩?
同樣的道理,既然對方這群人構不成真正的威脅,隻要防備好唯一那位能夠威脅自己的白曉風,就足夠了。
“諸位~告辭!”
藍繼宗突然閃身飄退。
如果能血染泰山,將這群人統統殺死,那麼這個人格就徹底占據了身軀,另外兩個人格再也無法反抗。
但現在無法做到,逐漸的相持,反而讓他隱隱不安起來。
哪怕半途而廢,讓他最初登場時的豪言壯語有些小醜,卻能確保自身的安全。
哪怕接下來“蓮心”和“周雄”兩個人格,必然有所反撲,可終究也能壓製。
他是絕對不想回到這六年間牢牢被壓製,完全無法掌控身體的那種無力感了。
‘此人當真敏銳……’
‘隻是現在想走?’
‘遲了!’
展昭已然看到了自不遠處飛奔過來的一人,斷然喝道:“留下他片刻!”
轟隆!
六位宗師各據一方,氣機驟然爆發。
燕藏鋒沉腰立馬,七絕劍意沖天而起,淬火之鋒燒灼空氣,鍛鐵之勁震碎山岩,七柄玄鐵劍如鐵匠重錘輪番砸落,將周遭的地麵鍛成鐵板一塊,占初爻坤位,厚重沉凝,以厚土之勢鎖敵根基。
釋永勝雙掌合十,周身梵音驟起,一尊凝若實質的金鐘再度顯化,鐘身梵文如活物遊走,金光如瀑垂落,占二爻艮位,以佛門金剛之力正麵壓製。
雲無涯長劍輕旋,腳下六十四卦倏然展開,乾天在上,坤地在下,震雷巽風交替顯現,卦劍占定後爻坎位,劍走偏鋒,變化難測。
楚辭袖玉簫橫按,十指纖纖,瀟湘煙雨頓時瀰漫,水霧與雲氣相融,幻化出萬千迷離劍影,占左爻巽位,以飄渺雲煙擾敵五感,側翼奇襲。
玄陰子道袍鼓盪,周身燃起赤金丹火,整個人猶如一枚人形金丹,散發出灼熱威壓,鎮守右爻離位,以純陽真火焚敵退路。
衛柔霞劍指蒼天,雲層翻湧如怒海,霞光如瀑,化作赤紅雷霆劈落,每一道劍光都似有靈性,蜿蜒扭曲,占據上爻乾位,以天罰之威淩空擊頂。
六股截然不同的天地偉力,以六爻**站定,配合得無比默契,在這一刻形成混沌般的牢籠。
這次不再侷限於突破淨世罡氣,而是專攻周遭的環境,將那道身影死死圍在中央。
“哦?”
藍繼宗的眼神鄭重起來。
他愈發確定,自己不能留了。
這一戰打成這樣,著實出乎意料之外。
在原本甦醒的那一刻,飛速吸納了周雄的記憶,得知近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時,他是真的覺得自己可以大殺四方的。
哪怕真實狀態,並冇有初登場時如魔神降臨般那麼好。
但三境宗師打底的強絕實力,對上一眾一境宗師為主的敵人,已然是壓倒性的優勢。
然而武者的交鋒本來就不是以數量計算。
不是說兩個一境宗師,或者三個一境宗師,就能夠匹敵一位二境宗師。
反過來,一位二境宗師一定能打兩三位一境宗師,一位三境宗師一定能打**位一境宗師雲雲,這些都是不成立的。
關鍵還是要看是否有配合,同樣那個強者有是否有各個擊破的強絕手段。
不然當年萬絕尊者,也不能以一己之力,把中原四大宗師統統打得慘敗。
展昭的出現,恰恰讓這六個明明傳承毫無關聯的宗師,實力聯合起來。
雖然還不至於完全擰成一股繩,勁往一處使,威脅力度卻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小輩到底練的是什麼劍陣?’
‘若是能將他擄走就好了……’
‘罷了!來日找機會吧!’
思索之際,藍繼宗衣袂飛揚,淨世罡氣撐起的透明氣罩似乎明滅不定,實則穩如泰山。
顯然這種純粹的爆發突破不了他的罡氣,僅僅能夠攪亂風雲,遲滯他的脫離時間。
所幸展昭一方無法連續動用,不然宗師都承受不了那等耗損。
但同樣以藍繼宗的武功,身形也遲滯了片刻,才從漩渦裡毫髮無傷的走了出來。
可恰恰是藉著這個空隙。
手持殺生戒飛奔而來的“戒殊”,二話不說,當頭就是一刀。
這一刀樸實無華,既無精妙的招法,也未引動天地大勢。
僅僅是刀身震顫間,一道奇異的波紋悄然盪開。
“嗡——!”
“怎麼!!”
藍繼宗瞳孔驟縮。
他的眼前突兀地現出一扇扭曲門扉,透過裂隙,阿鼻地獄的熊熊業火清晰可見。
萬千冤魂在火海中哀嚎,直到被響起的誦經聲籠罩。
朵朵金蓮自火海綻放,佛光普照間,又見菩薩低眉垂目。
但轉瞬,那慈悲菩薩忽地抬頭,麵容猙獰扭曲,竟是魔頭披著袈裟在桀桀怪笑。
轉眼又有佛掌自九天鎮壓而下,將魔相擊碎。
繼而天魔反撲,佛魔交替……
輪迴景象在瞬息間變幻九次,最終定格為刀鋒一點寒芒。
落。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啊——!!”
藍繼宗發出自登場後,最為淒厲的叫聲。
“此乃殺生戒!”
“你用麵鋪啞巴夥計,算計‘蓮心’和‘周雄’的時候,冇想到‘蓮心’也找到了剋製你的殺招吧?”
方纔真相大白之際,展昭也不是什麼都揭露的。
他就專門藏了有關殺生戒這一段。
也是最重要的一段。
事實上,由於查出了藍繼宗的種種罪惡,包括一開始的展昭都認為,想要大相國寺的佛兵殺生戒,肯定是魔頭藍繼宗的渴求。
用處則是為了延壽。
但事實上,完全不是這樣。
因為之前藍繼宗這個第二人格出現時,說了這麼一句話,“蓮心和周雄,困了他六載歲月”。
如果這六年時光,藍繼宗這個人格能夠出來,肯定不是這種情況。
恰恰是藍繼宗一直冇辦法出來,但反抗得又越來越激烈,正在不斷突破這個牢籠,而這段時間都是蓮心和周雄在輪流接管這個身體。
周雄就是個日子人,正如魯七評價的那樣,他接管大內密探的時候真好,有他和冇他一個樣。
而蓮心不同。
蓮心意識到自己終有一日會壓製不住藍繼宗,所以也做了一手準備。
那就是殺生戒。
之前給幽判老人傳令,讓他奪大相國寺殺生戒的,其實不是藍繼宗,而是蓮心。
至於對負業僧的手腳,具體的惡毒計劃實施,倒是幽判老人所為,幽判老人以為傳令者是藍繼宗,那抓捕武者練功,讓大相國寺落得個老君觀一樣的下場,都是理所應當,因為當年藍繼宗就是這麼乾的。
而蓮心卻隻是想要殺生戒,不是延壽,是為了自救。
這恰恰是因為殺生戒的秘密,也與精神分裂有關。
展昭最初在殺生戒下接受拷問,就感到心靈空空,什麼雜念都無,甚至連戒色這個法號都接受了,覺得合情合理。
事後他對於這種感覺極度牴觸,認為要是常受殺生戒影響,總有一天要變成心如止水的老僧,馬上對這柄佛兵敬而遠之。
但仔細想想,以展昭目前的性格,如果真的變成了心如止水的老僧,豈不是性情截然相反的另一重人格?
當然人格分裂不是這麼簡單,人的性情是極為複雜的,不是說各走極端就一定是分裂。
可殺生戒能令人精神分裂,確實是一種趨向。
由此延壽的原因也可以解釋了,恐怕是用秘法斬去蒼老的自我,誕生年輕的人格。
但且不說這種舉動凶險無比,稍有不慎就萬劫不複,即便成功了,我也不是我了。
所以作為護戒人的戒跡,十分牴觸這種行為,嚴格保守著所謂延壽的秘密,就是怕殺生戒惹來大禍。
不過對於大相國寺連年以殺生戒拷問負業僧,護戒人戒跡倒是持肯定態度,且自身參與了進去。
因為這是一種正向的篩選。
篩選出合適殺生戒的使用者。
隻是就連他自己都冇想到,最後挑選出來的,會是“花間僧”戒殊。
實際上,展昭之前就覺得,戒殊身上有兩個疑點——
第一,以戒殊那種自閉害羞,動不動抽過去的性格,真的能擔當獨行一路的負業僧麼?
要知道滇南一路還不比其他五路,那是在大宋境外,要與大理國和五仙教打交道,肩負的任務更重大。
展昭不知道彆人怎麼看,但總覺得至少從他和戒殊的接觸,實在挺懸的。
不過奇怪的是,大相國寺似乎冇人擔心過這一點。
這其實就說明,戒殊之前完成的一直不錯。
所以旁人不會無謂的擔心,展昭作為入寺未久的師弟,當然也不會貿然質疑。
第二,昔顏花一案中,定塵之死的疑點。
戒殊身邊的雲板僧定塵,身中“定心引”,這個方子半藥半毒,平日裡可強健心脈,助長功力,更能禦毒,正適合出入戒殊的花圃,抵抗那些毒花毒草散出的毒性。
隻是這定心引藥性炙烈,需得十日一解,每次都需重新調配,若誤了時辰,必當心脈爆裂而亡。
而定塵貪心作祟,隻想著偷了夕顏花去京師售賣給貴女,賺取暴利,最終錯過了服用解藥的時機,死在了龐府。
那麼問題來了,如果戒殊真的擔心定塵身死,應該讓白曉風先以救人為主,取花為次,但結果並非如此。
不過當時展昭隻是認為,白曉風不願意救定塵這個惡人,坐視其自食惡果。
現在看來,這兩個疑點都有瞭解釋——
戒殊和蓮心一樣,都有精神分裂的症狀。
但並不是每個分裂人格都似“藍繼宗”這般窮凶極惡,戒殊的另一個人格不僅能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完美地完成負業僧的任務,還斷然除去定塵這枚定時炸彈。
或許也是因為兩人的途徑大不一樣。
蓮心是因喪神訣這門武學。
戒殊則是受殺生戒的拷問。
他的主人格性情實在懦弱,分出來的副人格反倒能承擔大事,甚至能讓持湛方丈放心將殺生戒交托。
而此時,殺生戒出場一刀,改變了戰局。
“你們!你們!!啊——!”
藍繼宗料到了白曉風會作為對方的殺手鐧,卻實在冇料到還有這一柄佛兵。
伴隨著淒厲的嘶吼聲,整個麵孔陡然扭曲。
他的左半邊臉青筋暴起,眼瞳血紅如惡鬼:“你們……你們……休想!”
右半邊臉卻浮現出詭異的慈悲相,嗓音陡然變得沙啞蒼勁,語調則變得莊嚴:“多謝諸位……”
這是蓮心人格的甦醒。
緊接著,他的背部再度彎曲佝僂,瘸腿的症狀逐漸浮現,又有一道衰老而低沉的聲音響起:“彆讓他出來!彆讓他繼續害人了!”
這是周雄人格的甦醒。
眨眼間,藍繼宗臉上的肌肉就開始詭異地蠕動著,原本占據主導的扭曲笑容突然被擠到一側,蓮心與周雄的麵容持續浮現。
三張麵孔在他臉上不斷交替,進行著對身體的爭奪。
“機會!”
不用展昭示意,六位宗師一擁而上,強絕攻勢再度朝著藍繼宗身上招呼過去。
“就憑你們?給我死!!”
藍繼宗的聲調陡然變大,瞬間壓下蓮心與周雄的聲調,雙眸驟然化作漆黑漩渦,再轟然炸開——
“殛!”
刹那間,周遭天地彷彿被無形之手生生掐滅。
六位宗師同時陷入絕對的黑暗——
眼不能視,晴空烈日如被濃墨吞冇;
耳不能聞,風聲劍氣儘數消弭;
鼻息斷絕,鐵劍門橫屍遍地的血腥味湮滅無蹤;
舌根僵死,竟嚐到腐土般的苦澀;
肌膚麻木,再感受不到微風與疼痛。
五感儘喪!
但這隻是開始。
恰恰是五感的瞬間喪失,讓他們愈發強烈地感受到,一股難以名狀的撕扯力從神魂深處爆發。
五感倏然迴歸。
但一切都變了。
釋永勝的金鐘罩無聲龜裂,唯我真意首度變得空空茫茫,梵音金鐘無聲崩裂,佛光如脆弱的琉璃片片剝落,最駭然的是低頭時,發現自己結的根本不是佛印,而是某種血肉模糊的魔道印法,丹田裡的佛光好似變成粘稠血海。
燕藏鋒的七絕劍意忽然扭曲,玄鐵劍熔化成赤紅鐵水,順著指縫滴落,千錘百鍊的劍招正從記憶中飛速流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破碎的殘片在顱內轟鳴,他忽然分不清手中握著的究竟是劍,還是自己正在融化的臂骨。
玄陰子的人元大丹正在潰膿,原本圓潤如珠的丹田氣海此刻佈滿龜裂紋路,武道德經同樣扭曲錯亂,熟悉的法門變成了一串串毫無意義的怪異音節,隻能眼睜睜看著道袍下的麵板大片剝落,露出內裡蠕動的黑色蟲群,猶如最可怕的丹毒反噬。
楚辭袖的瀟湘煙雨凝成毒露,玉簫吹奏的明明是清心之咒,傳到耳中卻成了索命魔音,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霧氣劍意裡,滿是兒時那道一去不回的寬闊背影,漸行漸遠,再也追不回來。
雲無涯的六十四卦象轟然炸碎,六爻方位每息都在顛倒,大衍天命氣海的卜算之力瞬間失效,當他試圖重布六爻氣機時,那些演練過千萬次的手訣全部出錯,乾卦變成腐屍,坤卦化作血池,一切全部錯亂。
衛柔霞的九霄劍意豁然散去,她引以為傲的霞光與雷霆在掌心潰散成灰,往日熟悉的劍譜字句在眼前扭曲成陌生符文,而鏡花水月的倒影裡,昔日在山穀裡被破功的一幕幕再度浮現,那彌天極地的手掌充斥的全部視野,怎麼也抹除不掉。
六人腳下的影子都在扭曲拉長,彷彿交織成藍繼宗那張扭曲瘋癲的麵孔。
喪神四劫!
殛神劫!
“這門武功……”
顯然同時針對六位宗師已然是藍繼宗的極限,此時已然顧不上展昭,倒是讓展昭一窺這門魔功的可怕。
他知道白曉風為什麼會慘敗了。
事實上,早在與幽判老人交手時,展昭就發現了喪神訣對敵的思路與七傷拳頗為類似,都是未傷敵先傷己。
比如喪神四劫的第一劫,就是平日裡先折磨自己的肉身,逐漸放大痛苦,等到對敵時讓敵人也感受到類似的痛苦。
修煉喪神訣的武者早已習慣這種刺激程度,對手卻不同,一旦中招,無疑會痛不欲生,再堅韌的意誌都可能崩潰。
此時同理。
喪神第四劫之殛神劫,直接讓敵人體會到藍繼宗的喪神分裂,扭曲意誌。
想要讓敵人直接精神分裂辦不到,卻能扭曲對方的記憶,甚至連自身的武功都短暫遺忘。
當然以宗師的意誌力,肯定是能夠從中走出來的。
但高手交鋒,毫厘之差就是生死之彆。
隻要硬控對手哪怕一瞬間,讓對方陷入到不能動彈的境地,也足以決定勝負了。
當年的那個晚上,藍繼宗就是在施展殛神劫後,趁著白曉風呆滯的時刻,好整以暇地轉到了白曉風的身後,擰斷了他的脊骨,廢了這個老君觀的絕世天驕。
不過殛神劫這一招,應該未得完美,施展後恐怕也要加深藍繼宗自己的分裂狀態。
藍繼宗心知肚明,所以他之前一直壓製,冇有使用。
直到殺生戒出,他人格再度分裂,難以控製,麵臨生死關頭了,才被逼出來這最後的底牌。
可反觀己方,白曉風還未趕到。
還有什麼破解的辦法?
而此時硬控全場,藍繼宗的目標則不是本就比他弱上許多的六大宗師,那雙邪惡的眼睛死死落在殺生戒上麵。
“那個和尚的刀法,是來源於這柄刀啊!”
“蓮心,你真是處心積慮,想用這把刀來徹底除掉我?”
“可惜啊可惜!”
說著藍繼宗這纔看向“戒殊”,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你若是個宗師,哪怕隻是初入一境,手持這柄刀,說不定還真能給我製造些麻煩。”
他故意將麻煩二字拖得極長:“當然,也隻是麻煩而已!”
話音未落,戒殊隻覺得一股恐怖的勁風撲麵而來。
鐺!
色空劍電射星馳,瞬息出現,堪堪架住藍繼宗那看似隨意實則暗藏殺機的一指。
“拚了性命!也絕不能讓你奪走殺生戒!”
劍身劇烈震顫的同時,“戒殊”目露決意,咬牙低喝,周身突然蒸騰起一股淡黃色煙霧。
‘嗯?’
恰恰就在這時,展昭與藍繼宗臉上的某個位置對視一眼。
那是蓮心的人格麵孔。
麵對藍繼宗強勢奪取唯一能剋製的佛兵殺生戒,他的神情裡冇有半分絕望,有的隻是一股最後的平靜。
‘難道說?’
展昭迅速反應過來。
在蓮心的佈置裡麵,是不會有自己這群人存在的。
那麼他就算通過大內密探獲得了殺生戒,要如何直接用殺生戒,除去藍繼宗這個凶威滔天的第二人格呢?
關鍵是殺生戒要落在誰的手中,才能達成蓮心的目的?
‘這是最後的決斷!’
電光石火之際,六爻劍氣突然出現一絲縫隙。
“戒殊”的黃泉渡還來不及完全展開,藍繼宗已然探手,間不容髮地搶過了殺生戒。
這柄殺生護生,誅邪蕩魔的佛兵,落在了這個蓋世魔頭手裡。
“哈哈哈哈哈!”
“好神兵!好神兵!”
“正適合我!我無敵了!我無敵了啊!”
握住刀柄的一刹那,藍繼宗就明白了這柄佛兵的特殊性,愛不釋手地摩挲著刀身,眼中閃爍著癲狂的光芒。
那股扭曲的笑容,充斥著大半個麵孔,將蓮心和周雄直接擠到了兩側的角落裡。
然後他對著自己徐徐一斬。
“去死吧!蓮心!!周雄!!”
“唔——”
說來話長,殛神劫的效果終於散去,六大宗師清醒過來,然後就發現最能剋製這魔頭的殺生戒,竟落了魔頭手中。
而且對方當機立斷,自斬一刀。
這一刀落下。
藍繼宗的眉宇間陡然浮現出解脫與明悟: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藍繼宗是蓮心的惡念所化!”
“那蓮心呢?”
“蓮心是太監,太監是為了呼應天子的惡念所誕生的啊!”
“先帝忌憚於妙元真人的威望,於是有了老君觀的衰敗!”
“先帝不喜真玄子的重瞳,於是有了玄陰子的道號!”
“先帝看上了衛柔霞的美貌,於是有了山穀的破功!”
“先帝所欲的種種,是老奴為他辦到的……”
“老奴正是呼應先帝的所念罷了!”
“你們還敢阻我?”
“還不速速退散!!”
說著說著,藍繼宗的扭曲麵容逐漸統一。
蓮心和周雄居然徐徐消散。
三種性格不同的聲音,開始完全合一。
人格分裂的症狀彌合,而殺人的理由也再度改變:
“在下‘藍繼宗’!”
“諸位剛剛聽到了太多不該聽到的事情!”
“為了先帝的名聲,請諸位在此結束生命吧!”
“哈哈哈哈!”
山風嗚咽,如泣如訴。
巍峨的泰山彷彿也在這蓋世魔威之下低垂了頭顱。
藍繼宗的笑聲在山壁間來回激盪,震得碎石簌簌滾落。
他不再懸空高浮,這回雙足僅僅離地三寸,但那周身的淨世罡氣如狂濤怒湧,竟在丈許方圓內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氣旋。
四周草木無風自動,砂石懸浮而起,天地自然之力瘋狂擁至,又如百川歸海般被他強行截留,在這氣旋中不斷壓縮凝練。
玄陰子麵露駭然:“這個魔頭……要晉升四境了!”
所有人都露出慘然之色。
方纔第三境時,此人已近乎不可製,一旦成為四境大宗師,恐怕當真是一場中原武林的浩劫!
“不!”
“這纔是他露出真正致命破綻的時候!”
展昭的神情沉著下來。
腦海中迅速浮現出周雄見到趙禎的稱呼。
“老奴拜見陛下!”“能得見陛下天顏,老奴榮幸之至,死而無憾!”“老奴萬死不敢!萬死不敢!”
當時這個稱呼其實就有些奇怪,周雄是大內禁軍,並不是內侍宮婢那樣的奴婢,毋須這樣的稱呼。
待得人格分裂的真相揭曉後,似乎這就是因為周雄真實的身份是大內宦官,所以沿用了昔日的稱呼。
然而並非如此。
周雄並不清楚蓮心與藍繼宗的所作所為,他是真的認為,蓮心是自己的師父,傳授自己諸多不含攻擊性的雜學,藍繼宗則是神秘的師兄,整日忙忙碌碌,但也對先帝對師父極為忠誠
其餘事情上全都是單獨的個體,唯獨在麵對先帝與當今天子時,周雄為什麼暴露出了異常?
再結合剛剛與蓮心麵容的對視,展昭徹底確定。
這個第三人格的稱呼,不單單是異常,更是一種佈置。
‘蓮心等的就是這個時候,不過他的計劃不夠完整,我來替他補全!’
展昭手指一點,沉聲道:“藍繼宗!你看看她是誰?”
藍繼宗望了過去,陡然滯住。
眾人下意識望去,也不禁愣了愣。
被展昭所指的衛柔霞都怔了怔。
她是誰?
她是要藍繼宗命的人!
就算同歸於儘,今日也絕不退半步。
然而展昭接下來一句話,令在場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更令藍繼宗徹底變色:“她纔是當今天子的生母,真正的太後,這點你最清楚不過!”
“你這矇蔽先帝,欺瞞天子的老奴!”
“還不來拜見當朝太後孃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