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自己胡說八道一番,就能……就能……”
藍繼宗眼神裡並無駭然,隻是驚訝。
這份驚訝在於,對方到底是怎麼發現這件事情的。
他明明打死了裴寂塵這個關鍵之人,再加上當年的人死的死,出走民間的出走民間,應該無人再知曉纔對啊。
但不重要了。
就算這個秘密發現了又能怎麼樣?
還讓他去拜見太後,簡直是笑話!
不會真的以為他忠君報國,事事以……
“唔?”
藍繼宗驚愕地發現自己的雙腿徐徐彎曲下去,嘴裡則似乎生出了本能反應,回答道:“老奴……老奴……”
‘不好!’
藍繼宗如遭雷噬,卻又突然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用殺生戒為媒介,以對先帝的忠誠作為根基,彌合了三個人格,本以為是將蓮心和周雄徹底除去。
但並非如此。
殺生戒再是神兵,也冇有這等驚天動地的奇效。
他所做的,不過是彌合罷了。
並非三個人格徹底歸一,而是暫時粘合到了一起。
而這樣做的代價就是,蓮心與周雄對於他的影響,反倒前所未有的大了。
當然由於他的強橫,也不是什麼都能影響的。
但唯獨涉及到三者都能統一,至少藍繼宗表麵也得認可的忠君上麵,居然變得無力反抗?
所以藍繼宗隻能全力控製自己,不真正對著對方跪下,同時厲聲道:“她不是……她絕對不是……”
衛柔霞纔是皇帝的生母,當朝的太後孃娘!
事實上當這一句話傳開,彆說眾人震驚莫名,就連衛柔霞自己都愣住了:“啊?”
我是麼?
但旋即她就意識到:“我那個被抱走的孩子,是那位官家?可那不是八賢王的三世子麼?”
展昭立刻道:“前朝有一件舊事,當年皇妃劉氏、李氏同時懷有身孕,先帝稱誰先生下太子,就立誰為皇後。”
“按照產期,本是李皇妃先生子,如果生的當真是男丁,那就是當朝太子,她也能被立為皇後。”
“結果李妃真正生產後,誕下的卻是一隻被剝去了皮的狸貓,一時間傳為汙穢,先帝震怒,將其打入冷宮。”
“而後劉皇妃誕下子嗣,母憑子貴,成為皇後,其子也被立為太子。”
“然六年前,劉妃所生的太子不幸染疾,後薨逝。”
“當時先帝也已身體有疾,國不可一日無君,便將八賢王的三世子接入宮中,過繼到膝下。”
“此後這位三世子繼位,便是如今的官家了。”
這件事並不是什麼秘密。
民間的燕藏鋒、楚辭袖不太清楚,但身為先帝煉丹師的玄陰子和大內密探的雲無涯都有所耳聞。
不過接下來的事情,就讓他們動容了——
“然而誰也不知道,李妃產房裡的不是狸貓,而是真的皇子。”
“這個皇子被人偷偷送出宮去,寄養在了八賢王的府中,正是後來的三世子。”
“天理報應,最後皇位還是被這位三世子繼承,隻不過他並非八賢王的世子,而是先帝的親子!”
“藍繼宗,我說的可對?”
展昭當年一聽到這個傳說,就知道這是狸貓換太子的背景。
對此冇啥興趣。
因為案情十分簡單,就是一出調換嬰兒,然後因果報應的戲。
等未來流落民間的李太後找到包拯,讓包拯為其伸冤,母子團圓便是。
可當他對皇宮大內的情況,追查得越來越深,也逐漸意識到一個問題。
不對啊!
這個世界的武者實力高強,尤其是宗師,堪稱超凡脫俗。
以大內總管郭槐的微末伎倆,憑什麼能在高手如雲的皇宮做狸貓換太子的把戲?
彆人他或許能夠糊弄,有一個人郭槐絕對瞞不過去。
那就是藍繼宗。
而根據幽判老人之言,大內密探的立場是,隻對天子負責,絕不參與宮廷之爭,偏幫任何一位後宮娘娘。
可如果藍繼宗放任郭槐做這件事情,又如何談得上對天子負責,毫不偏幫呢?
預設劉妃與郭槐所作所為,就是在偏幫劉妃一方!
除非……
李妃那裡也做了手腳?
果不其然,後來裴寂塵的交代證實了這一切。
按理來說,李妃原本的產期是比劉妃早的,隻要她能順利誕下皇子,就可以成為後宮之主,母儀天下。
但不知她的胎兒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李皇妃身邊的婢女秀珠,本家姓裴,與裴寂塵這位前大內護衛統領有親,兩人竟謀劃了這一起偷梁換柱。
裴寂塵作為當年先帝微服私訪時,跟在身邊出巡的三大護衛之一,或許是通過鐵劍門葉逢春,得知了衛柔霞也懷有身孕,且產期將近。
於是乎,裴寂塵趁著衛柔霞產後暈厥,抱走了她的兒子,最終送入李妃宮中。
李妃這邊的手腳做完,本來萬無一失,結果郭槐又動了手腳,把這個孩子和狸貓調換。
於是乎,兩位貴妃各憑本事,孩子竟被換了兩遍。
狸貓換太子,隻是真相的一半。
而整個過程中。
藍繼宗冷眼旁觀。
這種情況下,他冷眼旁觀,就是真的不偏不倚了。
唯獨對衛柔霞不公平。
但站在這老奴的角度,或許也想著先帝的骨血不至於流落民間,因此並未乾涉。
不過後來,藍繼宗也做了不少事。
首先就是確保了先帝的骨血冇有遭到傷害,平安送出了宮,寄養在了八賢王的膝下。
其後還用徐半夏的藥物,將冷宮裡麵的李妃眼睛毒瞎,再領著那被抱出宮中的李妃之子,與之相見。
然後在太後與郭槐想要燒死李妃時,又將其暗暗送出宮去。
最後在前太子死亡一案後,讓三世子入宮,得先帝認領在膝下,恐怕也是此人默默推動。
“裴寂塵已然招供畫押,你以為殺人滅口,就能湮滅證據?徐半夏也有證詞供述,可以證實你於其中的所作所為!”
展昭此時就厲聲質問:“你這老奴,竟敢暗自操控皇嗣?”
“不!不!老奴冇有!”
藍繼宗其實不想回話,但此時由不得他了,嘴裡老實答道:“當年先帝本就是在劉妃和李妃之間定皇嗣,衛柔霞雖有子嗣,卻是民間所生,不入宗籍,故而本該是劉妃為後,老奴這纔沒有聲張。”
展昭道:“那你後來為何又要對李妃下手?”
藍繼宗道:“前太子從小身子骨就弱,老奴見他不是個能長久的,便想到了八王府的世子,但世子與李妃長得並不相像,他倒是更像……”
說著他下意識看著下衛柔霞,然後低聲道:“老奴擔心李妃見到世子後,橫生波折,再加上她在冷宮裡以淚洗麵,眼睛本就不成了,便用徐半夏的藥物讓她徹底看不見了,領來世子予其辨認。”
展昭道:“然後你害死了前太子?”
“不!不!不!”
藍繼宗這次矢口否認,態度堅決:“前太子確實是病重薨逝,與老奴無關,老奴還從遼國天龍教取來秘藥,為此爭鬥頗多,隻可惜……”
“隻可惜血不能相融,你便認為前太子非先帝骨血?”
展昭並冇有跟對方解釋,滴血認親不科學,並不能判斷血親關係,他直接道:“在你的監視下,太後宮中明明冇有換取孩子的可能,你卻莫名懷疑,前太子非先帝與太後所生?”
藍繼宗沉聲道:“可血確實不相容!”
展昭反問:“難道不是中了遼人的詭計麼?”
“遼人?”
藍繼宗斷然搖頭:“不可能!老奴去遼國出使,對遼庭上下試探,萬絕宮覆滅後,天龍教雖取而代之,威脅卻已大不如前,老奴取得那秘藥後,還用當地孩童多加嘗試,這纔回來給前太子服下,絕不會有毒!”
展昭道:“那太後換了前太子就有可能?若是一出生就有調換倒也罷了,那孩子是日日在宮中長大的,如何換了?”
“這……”
藍繼宗也不禁遲疑起來,喃喃低語:“難道真的是遼人……真的是遼人?”
展昭至此也徹底確定,前太子之死與藍繼宗無關,真的是病死的。
隻是臨死前服藥的滴血認親階段,讓先帝和藍繼宗都生出了頗多猜疑。
前者的猜疑,促成了禦賜神兵大批發。
後者的猜疑,則更進一步要將皇位交給先帝的親生子嗣,即被八賢王養在膝下的當今天子。
這恰恰就是展昭接下來質問的關鍵:“你明知當今天子的生母並非李妃,竟敢魚目混珠,讓李妃冒認此功,莫非你與裴寂塵一樣,投靠了李妃?”
“豈會如此!”
藍繼宗頓時覺得受到了侮辱:“老奴是要防備劉後,她的子嗣有疑,又不知還敢做何等大逆不道之事!若要謀朝篡位,老奴就將李妃從民間請出,將狸貓換太子的秘密公之於眾,讓劉後徹底倒台!”
展昭一指衛柔霞:“那她呢?”
“她隻是個江湖女子,根本不懂朝政,如何能當太後?”
藍繼宗下意識地將真實想法道出,他忠於的可是天子,而不是後宮的娘娘,更不是民間的娘娘:“李氏終究是先帝的貴妃,世人皆知,還是可以為太後的,到那時天下隻知劉後失德,再不知其他,這全是老奴護衛大宋江山有功!”
衛柔霞咬牙切齒:“你這魔頭!”
她倒不是因為那太後之位,而是為自己母子分離,孩子還為這些人如此擺佈,而感到由衷的憤怒。
藍繼宗對此並無什麼反應。
然而展昭接著喝道:“你一個太監,在教先帝做事?你想學前朝惡宦,廢立天子?”
這一聲嗬斥,直接讓藍繼宗勃然變色:“休要血口噴人!老奴絕不會做這等事!老奴萬死不敢!!”
展昭厲聲道:“你還言不敢?”
“你明知宮內真相,卻隱而不言,暗自密謀。”
“這對先帝而言,是欺君之罪,讓先帝臨終前都不知親生子在榻前儘孝,隻認為親子已逝,不得不領養他人之子繼承皇位,鬱鬱而終!”
“這對當今天子而言,更是萬死莫辭的罪孽,你讓當今天子不知親生父親是誰,不知親生母親是誰,成為了大不孝之人!”
“藍繼宗,你置兩任天子於這等地步,還有資格自詡為忠誠?自詡護衛大宋江山有功?”
噗通!
藍繼宗的身軀劇烈顫抖著,像一柄繃到極限的強弓。
他額頭青筋暴起,隱隱又有三張不同的麵孔在麵板下瘋狂蠕動,那是粘合在一起的三個人格,主要是藍繼宗在帶著另外兩個人格,做著最後的掙紮。
哪怕三大人格因對天子忠誠而粘合在一起,哪怕展昭揭破了衛柔霞的身份,但這位是天子的生母,終究不是天子親至。
所以即便受到義正辭嚴的質問,他也在拚命抵抗。
周身的極域罡氣時聚時散,就像狂風中的殘燭,明明隨時可能熄滅,卻始終頑強地亮著微光。
直到展昭這番誅心之言,如天雷貫耳!
藍繼宗陡然僵住。
他緩緩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彷彿第一次認清這雙沾滿鮮血的魔爪。
但真正後悔的,其實也不是殺人。
而是展昭所言的不忠不孝。
終於。
極域之氣如退潮般消散,在周遭劃出一道淒美的光痕。
“砰!”
膝蓋重重砸在地上,這個蓋世魔頭在他自己表明的皇權忠心下,跪倒在地。
衛柔霞當即就想出劍。
釋永勝、燕藏鋒、雲無涯、玄陰子、楚辭袖、“戒殊”也恨不得馬上出手。
就連不遠處的顧臨、戒跡、持嶽、持照等大相國寺僧人,也朝著這裡接近。
他們或許知道自己幫不上忙,可方纔那風雲變色的景象實在令人心悸,即便是螳臂當車,亦有道義所在。
“不要直接動手!”
可恰恰就在這個看似大功告成的關頭,展昭的聲音再度響起。
值此關鍵時刻,傳音也不要顧及對方能否聽到了。
之所以阻止,是因為展昭一直在冷冷地觀察著藍繼宗。
哪怕對方迫切解決自己人格分裂的問題,拿起殺生戒後,二話不說就自斬一刀。
滿以為就此無敵,結果製造出了真正致命的破綻……
但不夠!
依舊不夠!
有個問題。
蓮心和周雄既然都想要除去藍繼宗,那等他們接管身體時,自我了斷不就行了?
答案是辦不到。
人格分裂是一個極為複雜的情況,藍繼宗看似與蓮心、周雄水火不容,實際上他們是一體的。
正常也有七情六慾,也有善惡諸般念頭,隻不過能控製得住,僅僅想想而已,並不會真的那麼去做。
正如蓮心初創喪神訣時,由於這門功法的特殊性,他或許也想過拿彆人試招,但這個邪念被壓製了下來。
直到第二人格藍繼宗的誕生,無間獄這個勢力就開始出現,事實上他是將蓮心原本壓製下的惡念,付之於行動了。
而等到藍繼宗越來越壯大,把蓮心純粹的惡念聚集到一起,行事肆無忌憚,甚至反過來壓住主人格時,其實也是一種性情大變。
所以要將藍繼宗完全與蓮心切割開來,是辦不到的。
他殺生就是蓮心殺生。
他為惡就是蓮心為惡。
本就是一體。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由此即便蓮心原本的善念被分割,聚整合現在的第一人格,一旦想要自殘,求生的本能也會占據上風,藍繼宗會瞬間接管身體,輕而易舉地將其壓製。
所以彆看現在藍繼宗跪下了,似乎放棄了抵抗,變得任人宰割。
可如果六大宗師再度出招,或許依舊會打破這個脆弱的平衡。
‘來殺我!來殺我啊!’
藍繼宗此時的心中,真的渴求他們齊出殺招。
甚至他能接受自己被打傷的事實。
那樣他就可以絕地反撲了。
可事實上並冇有。
展昭的視線一轉,落在不遠處的屍身上麵。
由於眾人交戰的激烈,鐵劍門的屍身大多都已經被亂石掩蓋,但那飛濺的鮮血依舊淒厲。
展昭由此發出歎息:“這裡是泰山啊!”
“五嶽之首!”
“自秦始皇統一六國後,首開封禪,受命於天,曆朝曆代共有八位天子封禪泰山!”
“如今你血染此地,正是在先帝封禪之後!”
“走!帶上他!讓他親眼看一看,封禪聖地被自己糟蹋成什麼樣子了!”
展昭一行人分散開來,押著藍繼宗朝泰山走去。
宗師的腳程何其之快,平日裡即便是登山,也很快可達山頂。
然而這回,眾人卻走得極沉極慢。
待到了封禪的主道,太陽已近落山,巍峨的泰山在暮色中更顯肅穆。
殘陽如血,將那些宏偉的建築,鍍上一層淒豔的赤色。
他們首先行至封祀壇,隻見三層青土圓壇,在夕陽下泛著幽幽的光輝。
藍繼宗怔怔看著,耳邊彷彿響起真宗當年在此誦讀《玉冊文》的莊嚴聲音。
與今日的血腥,形成鮮明的對比。
再至社首壇,方正的黃壤祭壇上,象征大地厚德的地方。
藍繼宗再度想起,當年真宗在此行禪地祇禮時,萬民朝拜的盛景。
如今卻記錄著暴虐的罪行。
朝覲壇前,展昭點亮火把。
這裡本該是帝王接受萬國來朝的神聖之地,現在卻成了見證殺戮的修羅場。
最後來到天貺殿,這座被譽為東方三大殿的宏偉建築,殿門上赫然插著幾支折斷的箭矢。
藍繼宗顫聲道:“這……這是怎麼了?”
“你屠戮鐵劍門,將門主謝無忌,少門主張寒鬆和那十三個護衛殺死。”
“訊息勢必傳回門中,恐怕是這些看守的弟子生了惡念,自相殘殺,讓這殿內的神像,都被濺上了血汙。”
展昭站在殿前,聲音沉重,似乎帶著無儘的惋惜之意:“因你之故,泰山封禪將成絕響,後世帝王,恐怕都不會來此祭天了!”
暮色中,泰山沉默地見證著這一切。
山風嗚咽,彷彿在哀悼一個時代的終結。
藍繼宗渾身顫抖。
他看見自己的罪孽如同汙墨,玷汙了大宋天子留下的每一處聖蹟。
他看見自己曾經日夜督造的封禪建築,如今都成了審判自己的證物。
“不!!”
藍繼宗發出淒厲的哀嚎,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深深叩首:“陛下!陛下!老奴萬死!老奴萬死啊!”
展昭凝視著對方,知道火候終於到了。
“藍繼宗,你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惡貫滿盈,罪大惡極,罪該問斬,還有何話可說?”
“我……無話可說!”
“好!”
展昭拔出背後的鳳翎劍,清朗的聲音迴盪在天貺殿的廣場前:“先皇禦賜鳳翎劍,垂簾聽政護江山,玉鋒出鞘清寰宇,斬儘奸邪正乾坤。”
“這是先帝在天之靈庇佑,如今借我之手,讓鳳翎劍交予真正的太後孃娘,以完成其遺願……”
“請娘娘接劍——斬奸邪!!”
衛柔霞接過鳳翎劍。
劍身高高抬起。
“啊——!!”
藍繼宗渾身顫抖,從五官的扭曲來看,他拚命想要掙紮,那猙獰的表情最終卻如潮水般退去。
明明是相同的五官,當再度睜眼時,一股慈悲之相緩緩浮現,同時略顯沙啞的聲音響起:“老奴蓮心,娘娘可否等一等?”
衛柔霞以前是絕對不願意等的,但值此關頭,擔心功虧一簣,倒也沉聲道:“你要如何?”
“藍繼宗殺人無算,在最後的關頭,卻恐懼於自身的死亡,主動隱去……”
蓮心似乎也覺得可笑,聲音裡透出濃濃的唏噓:“原來藍繼宗……不!老奴自己的惡念,是如此的怕死啊!”
“難怪老奴屢次自殺,每次都被惡念所趁,想來即便有了殺生戒,恐怕還是難以功成。”
說罷他對著展昭行禮:“幸得大師出手,點破老奴此生種種罪孽,這才讓他終於再無狡辯之力。”
“隻是老奴這般死去,相較於此生罪孽,終究是太輕了。”
衛柔霞冷冷地道:“你待如何?”
蓮心視線落向人群。
不知何時,眾人一行多了一頂簡陋的板輿。
以戒跡為首的四個人,抬著一頂板輿,如履平地的登上泰山。
板輿上,坐著一個形銷骨立的男子,玄陰子哪怕圍在蓮心周圍,也忍不住頻頻回首。
他閉著眼睛,麵容蒼白如紙,彷彿一具失了魂的軀殼。
可即便如此,仍能從那瘦削的輪廓中窺見昔日的風采。
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如刀削,微抿的薄唇透著一絲不羈。
這本該是一張俊逸不凡的臉,如今卻被病態的青白和凹陷的雙頰侵蝕得不成人形。
然而,更令人心驚的是他體內隱隱散發的威勢。
哪怕虛弱至此,那股蟄伏的氣息仍如深淵下的暗流,洶湧可怖。
筋脈間遊走的真氣時而鼓動,在蒼白的麵板下泛起詭異的青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其體內積蓄,默默等待著甦醒一刻的石破天驚。
“白大俠,久違了!”
蓮心凝視著活死人般的白曉風,眼眶驀地紅了,發出歎息:“老奴和他其實早有一麵之緣,當年他偷入皇宮想要找酒喝,老奴那時默默觀察,就讚其天資卓絕,前途不可限量,來日定會為我大宋中流砥柱……”
記憶中的少年劍客鮮衣怒馬,偷入皇宮隻為討一壺禦酒時的張揚笑顏,與眼前這枯槁的身影重疊,令他喉頭髮緊。
“冇想到……”
“最後是老奴親手毀了他!”
山風嗚咽,捲起白曉風散落的幾縷碎髮。
閉目無聲,彷彿對世間一切再無反應。
蓮心深吸一口氣,轉向眾人:
“諸位能否將白大俠抬過來?”
戒跡半信半疑,但眼見著展昭點了點頭,這纔去勸服另外三位同伴,四個人將白曉風抬到麵前,依舊凝神戒備。
蓮心緩緩地道:“老奴一生做錯了太多事,尤其是害了衛娘娘與白大俠,令我大宋武林痛失兩位天驕!”
“衛娘娘經曆過方纔那一式殛神劫後,武道真意應能圓滿。”
“接下來老奴會化去白大俠體內的真氣,隻是背脊的傷勢,老奴也無能為力。”
戒跡一行倒是精神大振。
如果能讓白曉風活下來,恢複行動,哪怕殘疾了,終究也比這般活死人好得多。
當然他們不可能對這個罪魁禍首說出半個謝字,隻是努了努嘴,擠出一句:“你當真會做?”
“當真。”
蓮心點了點頭,再仰首望天:“老奴終究難以直接殺死自己,就借這片天地,走出最後一步吧。”
“接下來的半場天人造化,還望對諸位日後的武道之路,有所裨益。”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除了展昭感受到那股真切的決意,其餘不少人一時間都冇反應過來,這個分裂的魔頭到底要做什麼。
唯獨一道歇斯底裡的聲音,在蓮心心頭瘋狂響起。
剛剛恐懼於死亡的藍繼宗再度鑽了出來。
但這回他終究冇辦法接管身體了。
隻能發出最後的哀嚎。
‘廢物!廢物!’
‘蓮心!周雄!你們這兩條老狗,還真的信忠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那是表麵上說說的,先帝又是什麼狗一樣的東西!他也配封禪!!’
‘兵強馬壯者為天子,我已經能入四境,我會成為萬絕,視天子為無物,我纔是最強的!’
‘不!不!不!你要做什麼?停下!停下啊啊啊!’
在藍繼宗瘋狂的怒吼中,蓮心雙手合十,周身氣息浩浩蕩蕩,直沖天宇。
越過四境。
直開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