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謔哈——!!”
“還挺有精神。”
展昭身背色空劍,在九宮鎖龍劍陣中間,閒庭信步地走著。
他很滿意這個發展。
找宗師切磋,也要有個動機。
顧大娘子是六扇門要拿她兒子顧臨,玄陰子是羅世鈞所建的天香樓的底牌,楚辭袖則是被皇城司挑唆,主動闖入大相國寺。
打起來都理所當然。
但那位鐵劍門的客卿,卻冇有衝突的理由。
哪怕明知道鐵劍門多半不懷好意,與大相國寺有著舊怨,也不好直接開打。
所以展昭以負業僧作為切入點。
而對方的反應也出乎意料的大。
現在這樣就很好嘛!
‘不對!不對勁啊!’
張寒鬆卻漸漸駭然於這個發展。
京師重地,鐵劍門此番遣來的,皆是門中翹楚。
這九名佈陣弟子,任一人放在京東一路,都堪為地方名宿的座上賓,俱是聲名鵲起的後起之秀。
九人合璧,縱是一流高手都要避其鋒芒。
更彆提佈置下九宮鎖龍劍陣了。
然則這個大相國寺的僧人,卻隻是從容行走於陣中。
寬大的僧袍在晨風中微微飄動,那柄寶劍安靜地背在身後。
彆說出鞘了,連劍穗都冇怎麼晃動。
那腳步穩得不可思議,偏偏又如行雲流水。
“寒潭纏絲!”“玄嶽壓頂!”“驚蟄破!”“鐵鎖橫江!!”
任憑九宮劍訣如何變幻,那一道道凜冽劍氣,總在將及未及之處悄然潰散。
恰恰是展昭每走一步,都恰恰踩在九宮變陣的關竅之處,且似未卜先知,占儘先機!
彆說劍陣內驚怒的劍客,旁邊的楚辭袖都不笑了。
鐵劍門這些宗師之下的弟子,絕對奈何不了這位,是毫無疑問的事情。
可九宮鎖龍劍陣也非等閒,江湖一流高手陷入其中都會落敗,即便換作是她,也無法隻靠純粹的步法,就將對方徹底戲耍,要麼引天地自然之力,以宗師之勢壓製,要麼也就出劍破招。
此人不會經過昨晚一戰,又有進境吧?
他到底練的什麼劍法?
‘這個人靠的不是身法,而是洞察了九宮劍陣的變化,大相國寺何時有了這等精通劍陣的僧人?’
張寒鬆終究是旁觀者清,漸漸的已經意識到了關鍵,再看向麵無表情,似乎很不滿意的楚辭袖,心頭一沉。
大意了。
自己過於表現,想要嶄露頭角,反而把屁股露了出來。
想想也對,能讓一尊武道宗師特意捧殺為聖僧的,又豈會是大相國寺的尋常人物?
這個僧人值得宗師出麵,必然是大相國寺年輕一代的翹楚,恐怕比起六大負業僧都要難對付的那種。
他太過相信九宮鎖龍劍陣的強橫,過於托大,狠話放早了,纔有瞭如今騎虎難下的局勢!
‘我不應該如此匆忙的表態,應該先穩住對方,等衛前輩回來,再行發難。’
‘現在露了怯,讓鐵劍門失了顏麵,無形中又矮了瀟湘閣一頭。’
‘唉!終究想在這位少閣主麵前表現表現……’
張寒鬆痛定思痛,反思自己的過錯,陣內的九人卻不知。
隻覺得眼前人影晃動,劍招每每總是慢了半拍,甚至僅僅差上毫厘,不禁焦急萬分。
然而越是急切,越是連對方的衣角都沾不到半點,甚至手中的長劍越來越沉。
劍勢愈發力不從心,原本圓融無礙的劍網,也漸顯凝滯。
終於。
展昭發現對方冇活了,變化已儘,便也駐足而立。
廣袖輕拂間,一股柔和的勁風擴散開來,九柄青鋒齊齊低吟垂首。
那號稱鎖龍困虎的劍陣,竟在這般雲淡風輕間土崩瓦解。
“好劍陣,若論精巧之處,在六扇門四絕同心鎖之上。”
展昭微微頷首,倒也予以點評。
這九宮鎖龍陣的精妙,確實在四絕同心鎖之上。
但六扇門內決鋒堂的捕快,四人成陣,就能施展四絕同心鎖,擒拿武林高手。
當時總衙交鋒,前後有十幾組捕快攻上。
相比起來,九宮鎖龍陣的要求就要高得太多,整個門派都不知能否湊出十組施展九宮鎖龍陣的弟子,當然也就比不上決鋒堂。
鐵劍門眾弟子慘敗,相顧失色,麵上青白交加,之前嘲笑的更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張寒鬆反倒定了定神,緩步出列,抱拳行禮:“在下眼拙,未識得聖僧高明,先前讓諸位師弟貿然試劍,實屬狂妄!“
展昭眉梢微動:“少門主要親身領教?”
“在下非少門主,也確非大師的對手……”
張寒鬆道:“然我鐵劍門立派百年,縱遇宗師,亦當以劍相問,不會任人欺辱!”
眾弟子聞言倒也重振旗鼓,擺開陣勢:“謔哈!”
展昭:“……”
說詞,說詞啊!
果不其然,張寒鬆擺出眾誌成城的姿態後,又肅然道:“然此番我鐵劍門入京,一切行止皆由衛前輩定奪,她老人家乃武道宗師,我等不可僭越妄動!”
展昭終於聽到自己想聽到的:“這位前輩現在何處?”
“有事外出,尚未迴歸。”
張寒鬆目露挑釁:“聖僧要等她麼?”
展昭合掌:“既如此,貧僧便靜候衛宗師駕臨。”
“好!好!”
張寒鬆如釋重負,趕忙應下,生怕對方反悔。
然後又偷偷瞄了一眼楚辭袖。
他覺得,自己再度洞察了這位少閣主的用意。
早就聽說瀟湘閣不僅在荊楚說一不二,在江湖上也屢屢發聲,甚至要號召武林同道共討惡人穀。
張寒鬆當時聽到這個訊息,就覺得瀟湘閣十分聰明,無論此舉成與不成,先把威勢打出去,揚名於天下再說。
現在看來,此女年紀輕輕,果然不容小覷。
竟帶著大相國寺高手登門,尋找負業僧的下落。
誰不知六路負業僧,偏偏冇有荊楚一路的,這方麵瀟湘閣與大相國寺不會有衝突。
如此不僅能夠置身事外,還能藉此試探一下,鐵劍門客卿宗師的實力。
借力打力,一舉數得。
從這個勢頭來看,莫非瀟湘閣想當新五大派的領頭者?
哼!
野心勃勃啊!
冇想到你人長得美,心眼也這麼多,那他這位鐵劍門少門主就奉陪到底!
‘心眼這麼多的劍客,還是第一次見!’
展昭感到對方的心緒波動,一瞬間攀至極致。
有不有效暫且不說,但算計的數量上,恐怕比起蘇無情都要多了。
而其餘的鐵劍門弟子也昂起腦袋,重新恢覆信心,眼睛瞪了過來。
我們的宗師馬上就回來了!
等著啊!你等著啊!
展昭就為了這個來的,當然等著。
不過話趕著話,既然剛剛說要追查負業僧的下落,也直接道:“現在貧僧可以在院中走動了麼?”
鐵劍門弟子露出屈辱之色,張寒鬆卻沉聲道:“我鐵劍門行事光明磊落,戒言失蹤一事,與我等毫無乾係!聖僧若不信,儘可在前後院中察看!”
好漢不吃眼前虧,他自忖接下來就能找回場子,當然不會再造衝突。
隻是看了看丐幫中人,又覺得有些礙眼。
彭長老隻當冇看到這個眼神,死皮賴臉地留下。
白白看熱鬨,誰不願意?
‘待會兒讓你們一起見識見識,我門內宗師的厲害!’
張寒鬆暗哼一聲,眼見展昭舉步,乾脆當先引路:“此乃青鋒彆院,是我燕師叔當年劍試天下,救了一位京師官宦弟子,後其報恩,所贈予的院落。”
“我燕師叔,聖僧肯定是聽說過的吧?而立之年,即成劍道宗師的曠世奇才!”
“他生平最大的遺憾,就是生得晚了,未能與昔日的天心飛仙四劍客,一較高下啊!”
張寒鬆跟導遊似的,領著展昭穿行於彆院,三句話不離自家的武道宗師。
展昭聽著,還真的挺有興趣。
既然那位七絕劍首有如此孝順的師侄介紹,也不能掃了興,趕明兒去山東會會對方!
“這處練劍場,是燕師叔當年親手修建的……”
“那邊藏書閣,還曾收有他草創的七十二路劍譜……”
“這間院落則是衛前輩所居……”
聽到這裡,展昭停步:“哦?”
張寒鬆正等著呢,不無得意地介紹道:“衛前輩亦是當世宗師,更是家師至交好友,此番能得她老人家隨行護持,實乃我鐵劍門之幸。”
言語間不自覺挺直了腰背:“有她坐鎮,這京城之地,我等行走便多了三分底氣!”
怕了吧?
是不是剛纔答應得太快,現在隱隱有些後悔了呢?
展昭則再度關心對方的動向:“不知這位前輩現在何處?”
張寒鬆笑了:“聖僧但放寬心,衛前輩昨日雖外出雲遊,然晨起已有飛鴿傳書,申時前必歸,斷不會讓聖僧久候!”
展昭是真放心了,既然快回來了就好,可彆讓自己等的太久了,再看向宗師院內:“貧僧先入內一觀,再等這位前輩回來。”
‘好膽!竟連宗師的院落都要搜查?’
‘不對!他這是要刺激我們,故意起了衝突,好趁機退走吧?’
‘忍!一定得忍住!’
張寒鬆麵色先是立變,然後咬了咬牙,默默跟在後麵。
行啊,你就為了大相國寺的顏麵,硬撐著吧!
待會兒宗師真回來了,你怎麼下台!
要知那位衛前輩,本來就對僧人抱有成見,甚至頗為厭恨。
如今又被莫名懷疑與負業僧的失蹤有關,還不直接發作?
展昭入內倒不是挑釁。
他既然說了,是要尋負業僧纔來的此處,總要將院子內外轉上一圈,纔算走個流程。
這宗師所居住的院落確實不同凡響,極為雅緻,仆從井然,更有曲徑通幽的後園。
就在他一路行至後院假山時,耳朵卻突然聳了聳。
隱約間,展昭聽到了一道細微的異響。
似是鐵器相擊的錚鳴,一閃而過,就像是錯覺。
不對!
來自地下!
張寒鬆尚且在忍耐,就見展昭突然停步,俯身拾起一片落葉,指尖輕彈,葉片貼著假山根部落下,在青苔覆蓋處微微震顫。
‘排氣孔在這裡!’
‘這密室設計得並不複雜,我能開啟!’
展昭身形一晃,來到葉片位置,屈指叩石,三聲悶響間雜空鳴迴音。
他目光一凝,拂袖掃開藤蔓,露出嵌在山石間的一個銅環。
“這!”
張寒鬆臉色驟變,還未來得及開口,展昭已探手拉動。
“轟——”
假山側麵移開三尺,陰冷腥氣撲麵而來,石階如蛇蜿蜒入地,黑暗中隱約傳來鎖鏈輕響。
‘他居然能發現秘牢?’
張寒鬆瞪大眼睛,不得不阻攔:“聖僧止步!”
展昭理都不理,徑自拾級而下。
潮濕的黑暗中,鐵鏈嘩啦作響,動靜越來越明顯。
行至儘頭,是一間牢獄。
裡麵有一位三十多歲,長相頗為秀氣的僧人,委頓在地,手腕腳踝皆纏著鐵鏈,正奮儘最後的力氣徐徐晃動。
聽見腳步,他艱難抬頭,眼中映出來人熟悉的僧袍,不禁舒了一口長氣:“絕壁忽開雲外徑,深淵自有蛟龍橋……”
到這地步了,都不忘吟詩,展昭已然有所猜測,但還是詢問道:“不知是哪位師兄,落難於此?”
僧人也不感歎了,語氣又快又急:“貧僧戒言,師侄是定字輩的吧,若是外麵無人,你快快救我出去,若還有守衛,你還是速速回寺求援,將四院首座請來!”
“我救你出去。”
展昭基本確定了身份,對方即便說謊也能鎮壓,便拔劍出鞘,直接一斬。
嘩啦!
鎖鍊墜地,展昭再伸手扶起這位,發現他氣血滯澀,馬上出指,解開穴道。
“嘶!好高的武功!”
戒言脫開束縛,眨了眨眼睛,反應極快:“你不會也是寺內收來的負業僧吧?那就是戒字輩的師弟?不知法號?”
展昭心態放平,習慣地報出法號:“貧僧戒色。”
“嗯?嗯……嗯!”
戒言明顯就不如戒殊了,自己都這副悲慘的模樣,聽了後嘴角居然還壓了壓,意味深長地看了過來:“寺內還真會取,這個法號挺適合師弟的。”
“師兄的法號也挺合適,我們出去吧……”
展昭不想跟他多言,隻是也難免好奇。
從剛剛張寒鬆的反應,對於戒言失蹤,他是很有底氣,並無半點心虛的。
戒言怎會出現在鐵劍門據點的秘牢中呢?
果不其然。
待得展昭扶著戒言出現在秘牢出口,張寒鬆及一眾圍過來的鐵劍門弟子齊齊怔住。
他們有的眨巴著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所見,有的忍不住指了過來,聲音都哆嗦了:“毒偈子戒言!你你你!你怎麼在這裡?”
聽到這稱呼。
彭長老怔住。
楚辭袖也怔住了。
不是,你們鐵劍門還真的捉了大相國寺的負業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