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是誰?’
‘應是天南四絕之一,瀟湘閣的少閣主楚辭袖了。’
白玉樓僅設七榜武功,刻意迴避武者排名,美其名曰避爭端,息恩怨。
然江湖中人最重名器,一時間,各地榜單如雨後春筍——
什麼天地人三才榜、潛龍臥虎榜、青雲評、英雄譜,林林總總,恨不得將天下高手儘數羅列。
可惜這些榜單多囿於方隅之見。
江南道推舉的“四秀”,到了巴蜀便成笑談;
滇黔評出的“八駿”,在荊楚地界竟無人識得。
唯有一份名錄,自嶺南傳至江左,從苗疆行到吳越,始終無人質疑——
正是“天南四絕”。
所謂天南,實是囊括長江以南的偌大武林,江南煙雨、荊楚雄風、巴蜀奇詭、滇黔異色,儘在其中。
而四絕,便是四位年輕宗師。
當然這裡的年輕,指的是四十歲以下。
未及不惑,便可躋身武道宗師之列者,確實能冠以年輕二字,可謂英傑。
而瀟湘閣的楚辭袖,卻是真正的年少成名。
恰恰是在顧臨成為“鐘馗”的同時,與之同齡的楚辭袖便晉升武道宗師,轟動一時。
江湖傳言,楚辭袖登臨宗師之日,瀟湘閣外菸雨倒懸,滴水不沾其身,異相久久不散。
真正看過顧大娘子晉升宗師的異相,顧臨知道這是有所誇大。
宗師能借用天地自然之力為己所用,外放真氣能化出種種不可思議的奇效,卻終究做不到改變天象之力。
可即便如此,此女與他年歲相同,就能登臨武道宗師之位,實在是當世天驕。
瀟湘閣也正是出了這般少閣主,這兩年才愈發呈現烈火烹油之勢。
現在連京師事宜都敢插手了。
“啊!少閣主來了!”
相比起顧臨的思慮,江浸月一行就是狂喜了。
“瀟湘煙雨衛恭迎少閣主——!!”
眾人齊聲高呼,語氣狂熱。
暮色浸透飛簷,琉璃瓦上漸次凝結晶瑩水珠,懸而不墜,將殘陽折射成萬千細碎金芒。
直至那抹素影踏雲而來,水珠方倏然垂落。
卻見纖足輕點,恰恰踏在墜珠之上。
每一步皆激起三寸清漪,恍若淩波而行。
這纔是真正的“水雲三十六蹤”。
先前眾弟子所展,不過徒具其形。
楚辭袖臨風而立,素紗掩麵,隻看雙眸,眉若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已是極美,唇邊一管青玉洞簫,又比刀劍更攝人心魄。
看著如臨大敵的顧臨和一眾被教訓的同門,楚辭袖開口:“大師好武藝,可否請教?”
隨著其嗬氣如蘭,煙雨如絲,輕輕飄入心底。
宛如亂成團的愁緒,扯不爛,剪不斷。
令整座寺院都憑添了幾分清寒,寂寞。
“呼!”
麵臨這股類似於丹鼎幻境,卻更加潤物細無聲的精神壓迫,顧臨深吸一口氣。
腦海中浮現出師兄與孃親過招,師兄與玄陰子過招的場麵。
那位的眼中,從來冇有所謂宗師地位,隻有武功強弱。
打過,才知真正的強弱!
他也想效仿。
和宗師過過招。
由此默默揮起心劍,斬斷了心中的猶疑、膽怯與畏懼。
可就在揮起心劍的一瞬間。
顧臨恰恰明白了,自己終究缺少那股無所畏懼的昂揚鬥誌。
哪怕實力能與宗師交手,氣勢上卻天然矮了一頭。
心靈氣機的此消彼長之下,更是落入絕對下風。
當斬出心劍的那一刻,就已然敗了。
‘罷了!’
顧臨反倒變得釋然,合掌行禮:“小僧戒儘,見過楚少閣主,不知諸位大駕敝寺,有何貴乾?”
“哦?”
楚辭袖凝視,眼神裡也有了幾分鄭重。
對方起初是想要動手的,但很快放棄了此念,卻不見絲毫頹然畏懼,反倒另有一番坦蕩。
能在宗師的壓力下,斬卻心中的諸般雜念,心境修為更進一步,這何嘗不是一種宗師的資質呢?
大相國寺確實人才濟濟。
再看看這群齜牙咧嘴的狼狽同門,吃這一虧,倒是好事。
不然真以為門內出了兩位宗師,就不知天高地厚,總有闖下大禍的一日。
當然,即便大相國寺不好惹,她也不會放棄此行的目的:“煩請戒色大師出來一見。”
聽到師兄的法號,顧臨嘴角微顫,抿嘴道:“戒色師兄正在閉關。”
楚辭袖淡然道:“那就請貴寺四院首座出來相見吧。”
閉關?
在她看來,這就是藉口,難不成大相國寺一個個的,都是宗師有望不成?
至於四院首座出麵。
她身為武道宗師,哪怕年紀不大,也確實有其資格。
顧臨微微皺眉。
寺內的情況他當然也清楚。
不提未來潛力,像他這般級彆的高手,寺內其實還有不少。
護衛殺生戒的八位護法僧就是。
但恰恰是巔峰戰力,武道宗師級彆的高手,有些捉襟見肘。
方丈住持正在療傷,從不見外客,自然是不可能出來見楚辭袖的。
除持願神僧外的其他幾院首座,又不是宗師之境,麵對這小輩,在武道上卻要被壓上一頭。
估計最後出麵的,還是戒聞師兄。
偏偏戒聞師兄不久前也出去了……
“師弟,既有外客訪我,不必阻攔!”
正自遲疑,一道清越聲韻,破空而來。
字字如冰弦拂動,分明隔著數重院落,卻似在每人耳畔響起。
七位瀟湘閣弟子相顧駭然,未及反應,楚辭袖已化作一道素影掠向石徑。
石徑儘頭,僧衣拂過。
待她望去,那僧人正好抬首——
殘陽餘暉為他眉目鍍上一層淡金,劍眉之下,雙眸如古井映月,沉澱著千年古刹的香火禪韻。
鼻梁的弧度在暮光中顯得格外分明,與淡若秋水的唇色構成一幅素淨的僧相。
而眉間那點硃砂,恰似畫龍點睛,為這副清淨法相,平添幾分超然氣度。
江浸月等人追至時,正見自家閣主靜立。
順著目光望去,一片落葉飄在僧人肩頭,竟似不敢驚動這份超脫塵世的俊逸。
瀟湘閣上下也看呆了。
這就是戒色大師?
這個法號……
嗯,突然變得有道理起來了!
楚辭袖其實也不可避免地浮現出這個念頭,但就在下一息,她的素紗廣袖便無風自動,一滴將落未落的雨珠懸在簫孔之上,倒映著那個踏碎暮色走來的身影。
兩人照麵,二話不說,精神氣機首先碰撞。
楚辭袖的煙雨意境瀰漫開來,細雨如絲,每一滴都蘊含著千般愁緒,萬種執念。
雨幕籠罩之處,連時光都彷彿凝滯,沉溺在永恒的纏綿悱惻之中。
展昭六心澄明。
一片無波古井,映照著萬千雨絲,卻不起半點漣漪。
井水清澈見底,倒映著天空本來的模樣,不為浮雲所擾。
愁雨纏綿,古井無波。
兩種截然不同的意境相互侵蝕。
暮色更深了。
展昭止步。
眉間一點硃砂滾燙,在夕陽下竟似沁血的菩提子。
楚辭袖同樣止步。
有些恍惚,甚至有些驚異。
方纔這人,跟自己在精神氣機上交手了一招,且絲毫不落下風?
‘這位宗師看上去不太強的樣子啊!’
‘尚且不及顧大娘子與玄陰子麼?’
展昭則默默給予了評價。
絕不是看不起顧大娘子和玄陰子,實在是這兩位各有原因。
顧大娘子那時是未入宗師,臨門一腳。
玄陰子則是多年探訪舊案,又苦創武道輪迴法,已經冇了再向上走的心氣,武功自然就止步不前,甚至有所滑落。
以這兩位與展昭交手時的水平,劃分爲宗師裡麵的“初境”,應該冇有問題。
結果冇想到,還能有比他們弱的。
宗師的標誌,是天地自然之力。
在展昭的感應中,楚辭袖的煙雨真氣就像是一層濾網,將天地之力過濾細分,小心翼翼地吸納入體內,引入內外周天的大迴圈中。
這確實是宗師手段。
能夠運用天地自然之力,哪怕隻是一瞬,都是宗師。
但宗師的強弱,肯定也關乎自然之力的時間與深度。
能夠肆無忌憚使用的,與小心翼翼借用的,豈會是一個檔次?
考慮到此女年輕,哪怕天賦再出色,是否受製於先天氣海開辟的根基?
‘能打!’
展昭的腦海中再度浮現出這兩個字。
雖然評價相同,但意義又不一樣。
對上顧大娘子和玄陰子,他確實能打。
可這個能打,僅僅是不會過早落敗。
或許能撐上五六十招,或許發揮好,支撐個上百招,最終還是得負傷敗走。
畢竟宗師借用天地自然之力,宗師之下的武者全靠自身,兩者續戰的差距太大了。
可麵對楚辭袖,他首度生出一種不僅是能戰,更能好好一較高下的心思!
‘這個人……’
楚辭袖的眸子沉下。
自從踏入宗師之境後,她已經習慣於旁人仰視的目光,就連師尊都覺得她前途無量,言語裡多了許多客氣。
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這樣的眼光看她。
審視與評估後,最終隻剩下躍躍欲試。
這不是錯覺。
展昭探手。
色空劍出。
飛身相邀。
“楚少閣主,這裡施展不開,我們去寺外,大戰三百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