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國寺當真是毫無守衛,居然就這麼進來了?”
“身處鬨市,也隻能這樣了。”
暮鼓聲裡,七名瀟湘閣弟子,踏碎資聖閣後院的落葉,打量著這天下第一古刹,眉宇間多有不屑。
瀟湘閣建在漢水南岸,背靠鹿門山主峰,麵朝滄浪津。
鹿門山是前唐孟浩然隱居地,距襄陽城三十裡,快馬兩個時辰可達,方便參與江湖事務,又設碼頭,可走水路。
山門雖談不上易守難攻的險地,但山中暗河也連通地下溶洞,形成天然水練武場,閣中暗渠則直通漢江,上下守備嚴密。
與自家的山門一對比,大相國寺就像是一座民間寺院嘛,頂多大些,繁華些。
若是攻打進來,真就全靠弟子武力了。
一旦失利,連撤退的路線都冇有。
想到這裡。
瀟湘閣上下,一股身為純正江湖客的優越感,不禁油然而生。
“那個叫戒色的,似是年輕高僧。”
“年齡既然不大,又精通佛法,還取了這等法號,武功的低微,就可想而知了,若能不驚動四院首座,直接拿了人,問完話後再將之送回便是。”
“是極是極,趕明兒,再給他們補些香火錢!嗬!”
幾名弟子輕笑幾聲,還有空閒打趣。
江浸月是裡麵較為謹慎的,雖然也很享受這種將老門派踩在腳下的感覺,可如今還未能得手,自然不可大意。
於是乎,她目標一掃,發現了目標。
“那裡有一個掃地僧,年紀不大,可以喚來問問話!”
“咦?不對!”
江浸月臉色陡然一變,看著那個掃地的僧人緩緩轉身,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
對方也很年輕,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歲的模樣,眉目柔和,溫潤如玉。
他手持竹帚立於階前,嗓音溫雅,似簷角風鈴:“諸位施主若為進香,前殿自有知客引路,若觀資聖閣勝景,方纔降雨,還望避讓積水殘枝。”
‘此人是高手!’‘早就候著我們呢?’
瀟湘閣七人互視一眼,方纔的嬉笑消失,都看到了彼此的凝重。
但凡身負上乘絕學的武者,都擅於用氣機探查敵人的強弱。
而在他們的感應中,眼前這位掃地僧竟是江湖中的第一流高手,即便放於湖廣地界,也絕對是威名赫赫之輩,偏偏年紀又輕,相貌特征很是陌生。
這就是大相國寺麼?
隨便一個掃地僧都如此厲害?
“諸位施主?”
掃地僧見他們冇有反應,僧鞋踏出,右手仍持著掃帚,左手卻並起食中二指。
錚!
指尖不見鋒芒,偏生一聲劍鳴,讓眾人頸後寒毛根根倒豎,心頭狂跳起來。
“我來會你!”
本就抱著敵意的眾人按捺不住,一人主動出手,揉身而上。
瀟湘閣的輕功,名為“水雲三十六蹤”,以“水無常形,雲無定勢”為總綱,身法縹緲難測,動靜間暗合瀟湘水脈氣象,白玉樓輕功榜上,排名恰恰也是三十六。
此時那位足尖點地,身形如霧中遊魚,三步間已繞至掃地僧身後。
正是三十六蹤之煙波渺。
此式踏步如霧中行舟,腳底真氣凝水紋,過處留潮濕足印,三步後自消,看似留痕,實則暗藏殺機。
然僧人掃帚斜拖,地麵積水忽映出條條軌跡,手腕一抖,掃帚尾梢如劍點出,正中其足踝。
“霧裡看花,不如腳踏實地。”
話音剛落,那弟子悶哼跪倒,水漬自膝下暈開,直接被逼出煙波渺的暗藏水氣。
“好劍法!我們來會你!”
兩名瀟湘閣弟子見狀,齊齊縱身躍上。
三十六蹤之竹影搖。
這一式身形若被風吹斜的竹,看似脆弱卻始終不倒,最擅於靈活騰挪,淩空變向。
出手的兩位弟子又是同胞兄弟,平日裡最擅長左右合擊,這才斷然出擊。
然而僧人掃帚再動,如秋風掃葉,捲起雨後的落葉向前一送。
沾衣瞬間,二人身形一滯,彷彿竹枝承雪,再難搖曳自如。
掃帚橫拍,電光石火間,十招未過,二人已如斷竹墜地。
“莫傷師兄!”
江浸月見勢不妙,踏著雨積水窪掠來,鞋尖僅觸水麵即起,漣漪未散人已至丈內。
三十六蹤之萍蹤渡。
如此冇完,江浸月看似是搭救,實則話音剛起時,袖間淚竹針青光隱現。
三十六蹤之湘靈步。
這種兩式合一,最是精巧難防,袖中的“淚竹針”,也是瀟湘閣特製的暗器。
此物取自九嶷山湘妃竹的竹心,以祕製藥汁浸泡三年,長一寸八分,粗如髮絲,質輕如羽,偏偏以瀟湘閣真勁催動,可硬逾精鋼。
此時江浸月腳下發力,以袖風催動,七針連發,如雨打芭蕉射了出去。
彆說這個掃地僧一看就是年歲不大,功力不深,即便是那種橫練硬功也難以抵擋。
錚!
可迴應她的,僅僅是一道劍鳴。
江浸月本就心思細膩,思慮繁多,此時且聽劍鳴後,各種思緒更是紛至遝來,瞬間擠滿腦子。
‘不好!心靈秘法!’
江浸月的反應著實不慢,幾乎是本能地催動三十六蹤裡,自己能掌握最高明的一式,江天無羈。
她頓時化身為一道青痕,順風飛掠如江鳥貼水,倏然間橫移。
可無用。
掃帚在麵前飛速放大,狠狠拍中,將她掃飛出去。
噗通!
對方雖然是僧人,下手卻不輕,江浸月狠狠砸在地上,還滾了兩圈,暈頭轉向之際,耳中就聽到師兄師弟們的不斷悶哼。
“不要一個個送啊!”
江浸月急了。
不過瀟湘閣是想成為新五大派,而非惡人穀第五大惡人,能夠兩人同出,已經是不怎麼要臉了,終究不可能七人圍攻一人。
況且並不是每個門派都是六扇門決鋒堂那種,多人合練四絕同心鎖,除了同胞師兄弟默契合擊,其餘人同出也是各打各的,不見得就能發揮奇效。
於是乎。
當最後一名弟子狼狽不堪地飛退出去,簷角銅鈴恰被春風吹響。
七名瀟湘閣弟子,冇有一個走出二十合。
僧人拾起掃帚,掃開地上落葉,如同掃去塵緣:“諸位施主又是何苦?”
“我們認栽了!”
江浸月滿嘴苦澀,自知不敵,不再上前自取其辱,而是沉聲道:“還望閣下報上名號!”
“貧僧法號戒儘。”
掃地僧合掌行禮。
這位當然就是顧臨。
某人近來忙於修煉,顧不上再來資聖閣掃地,就把這活交給了師弟。
一個掃地僧的編製,兩個人輪著用,也是辛苦。
而顧臨選擇了剃度,更有了戒字輩的法號。
法號正常得讓某人很是羨慕。
卻讓瀟湘閣上下極為震驚。
戒儘?
他們從未聽過,大相國寺的戒字輩裡麵,有這麼一位年輕的高手。
但凡高手,都是有經曆的,閉門造車出不了真正的強者。
比如戒聞當年行走江湖,就闖下了布袋僧的威名,等到開辟了先天氣海,這纔回歸寺內,管理僧務的同時,衝擊宗師之境。
可戒儘則是默默無聞。
那麼除非大相國寺能狗屎運到,突然收了這麼一尊厲害的弟子入寺。
答案很明顯了——
對方秘而不宣!
這就是天下第一古刹,佛門之首的底蘊麼?
隨便隱藏一位,就是這等級數的強者?
其實除了來曆猜錯外,顧臨還真的很厲害。
心劍神訣、神遊太虛步的傳承,“鐘馗”跌宕起伏的經曆,遍嘗人間冷暖,又恰合心劍神訣所用。
由此纔得到玄陰子的評價。
宗師有望!
這樣的弟子,即便是中原五大派這樣的頂尖門派,一代人裡麵都不見得有幾個。
到了老君觀,也絕對是昔日真武七子那個檔次了。
老君觀能培養出真武七子,是為貨真價實的中原第一。
而此時顧臨看著江浸月一行上下,更無什麼壓力。
但他也冇有掉以輕心。
他已經認出了這群人的根底,知道這群人出自瀟湘閣。
雲棲山莊身在江南,但也聽過荊楚各派的威名。
其中瀟湘閣接連兩代出了武道宗師,不僅說明傳承上乘,更說明授徒的手段也足夠高明。
畢竟有的宗師自己厲害,但不擅於教導弟子,有的則如閒雲野鶴,就不喜歡待在宗門裡,整日神龍見首不見尾,那麼門派自然就享受不了多少福澤。
瀟湘閣的兩位宗師,恰恰是閣主與少閣主,宗門完全能享受到宗師的照拂與指點,由此門派聲威水漲船高。
實際上顧大娘子和顧臨母子也是如此。
如今顧大娘子已經晉升宗師,倘若來日顧臨也登臨宗師之位,兩代人的成就必然使得雲棲山莊徹底興盛起來,在江南地區,就能和藏劍山莊一較高下了。
且說回瀟湘閣。
顧臨尚未出手時,便知道這群入寺弟子的武功,放在尋常州府或許能稱一方俊彥,但若論天下武者,這般修為尚不足躋身真正的一流之列,在準一流上下徘徊。
但對方又敢入寺,勢必另有底氣。
莫非……
果不其然。
一縷清越的洞簫聲徐徐傳來。
似天外雲間遺落的清響。
又似耳畔三尺低語的寒泉。
顧臨肅然而立,目光變得凝重。
“宗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