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叩天閽------------------------------------------,霜降。,天還黑沉如墨,秦懷素已站在秦府大門前。她冇有穿那身正二品的大紅官袍,隻一襲素白布衣,未施粉黛,長髮用最普通的木簪束起。“小姐,您真的……”青禾抱著一個沉甸甸的樟木匣子,聲音發顫。,入手是冰涼的木紋。這裡麵裝著秦家五代大司農的手劄,每一頁都浸著田間的泥土和汗水,記著大周十三道每一寸能長莊稼的土地。“怕了?”她問。,眼淚卻掉下來:“奴婢是怕……怕小姐這一去,就回不來了。”,抬手擦掉小丫鬟臉上的淚:“若回不來,你就帶著這個——”她從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去江寧城西的普濟庵,交給住持師太。她會安頓你。”“小姐!”“走吧。”秦懷素轉身,素白的衣襬在晨風中揚起,像一麵不祥的旗。,隻有掃街老吏的笤帚聲沙沙作響。秦懷素抱著木匣,一步一步走向皇城。她的腳步聲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卻驚起了簷下棲息的寒鴉。,百官的車馬已排成長龍。見到她這副模樣,人群霎時安靜下來。“那是……秦家女?”“她怎麼這身打扮……”“聽說秦正明在獄裡快不行了,她這是要……”,又在秦懷素走近時戛然而止。她目不斜視,徑直穿過那些或詫異或鄙夷的目光,走到宮門前。
“秦大人。”守門的禁衛認出了她,卻麵露難色,“您今日……冇有傳召,按例不能入宮。”
秦懷素冇有說話,隻是緩緩跪下,將木匣置於身前,然後深深叩首。
額頭抵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臣,大司農秦懷素,懇請麵聖。”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宮門前的每一個角落。
禁衛愣住了。
早朝的鐘聲恰在此時響起,渾厚悠長,一聲接一聲,驚破晨霧。百官們開始魚貫而入,無數雙靴子從秦懷素身側經過,卻冇有一個人停下。
直到一雙雲紋官靴停在她麵前。
“秦大人這是何苦。”謝允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平靜無波,“陛下今日不會見你。”
秦懷素冇有抬頭,依舊保持著叩首的姿勢:“臣有本奏,事關國本,不得不奏。”
“秦大人的本,是替父陳情,還是替秦家喊冤?”謝允之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若是如此,按律當遞摺子到都察院,而不是在此驚擾聖駕。”
秦懷素終於緩緩直起身。
晨光初現,映著她素白的臉,那雙眼睛清亮得嚇人:“謝尚書以為,臣跪在這裡,是為了私情?”
謝允之微微皺眉。
“臣今日所奏,一不為父,二不為家。”秦懷素一字一句,聲音清晰如玉石墜地,“臣要為江北五郡三百萬百姓奏,要為天下農人奏,要為這大周江山——奏!”
最後一字落下,宮門前死一般寂靜。
連遠處準備進宮的官員們都停下了腳步,愕然看向這邊。
謝允之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縮。他看著她,這個曾經溫婉順從、眼中隻有田畝稻禾的女子,此刻跪在宮門前,脊梁挺得筆直,像一株在寒冬裡不肯倒下的麥子。
“你要奏什麼?”他問。
秦懷素冇有回答他,而是重新叩首,聲音響徹宮門:
“臣秦懷素,奏請陛下——準臣親赴江北,接任大司農之職,開倉驗糧,徹查虧空,推廣良種,以安民心!”
話音未落,人群已炸開鍋。
“荒唐!秦正明還在獄中,她一個戴罪之女,竟敢妄言接任大司農?!”
“開倉驗糧?常平倉的糧食也是她能隨便查的?”
“這是要逼宮!**裸的逼宮!”
嘈雜的議論聲中,宮門內傳來太監尖細的唱喏:“陛下有旨——宣大司農秦懷素,紫宸殿覲見!”
謝允之猛地看向秦懷素,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愕。
她竟真的……請動了聖駕?
秦懷素抱起木匣,站起身。跪得太久,膝蓋針刺般疼痛,她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一步一步,踏進宮門。
紫宸殿內,百官分列兩側。龍椅上,建和皇帝麵色晦暗,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秦懷素。”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可知罪?”
秦懷素跪下,將木匣置於身前:“臣知罪。臣有三罪。”
殿內一片嘩然。
“哦?哪三罪?”皇帝眯起眼。
“其一,臣父秦正明任江寧糧道時,賬目不清,致使十萬石官糧不知所蹤,臣身為人女,未能規勸,有失孝道。”
“其二,臣接任大司農以來,未能及時清查積弊,致使農政荒疏,有負聖恩。”
“其三,”她抬起頭,目光直直看向龍椅,“臣明知江北常平倉存糧不實,明知有人慾焚倉滅跡,卻因畏懼權勢,未能及時上奏——此乃失職誤國之罪,罪當萬死!”
“轟——”
整個紫宸殿炸開了鍋。
“秦懷素!你胡說什麼!”戶部左侍郎第一個跳出來,“常平倉乃國之根本,豈容你信口雌黃!”
“焚倉滅跡?這是誅心之論!陛下,秦懷素為替父脫罪,竟敢汙衊朝廷,其心可誅!”
“請陛下治秦懷素汙衊朝廷、擾亂朝綱之罪!”
一片喊殺聲中,秦懷素卻異常平靜。她開啟木匣,取出最上麵的一卷泛黃書冊。
“此乃臣曾祖父秦牧之手劄,記於景和二十三年。”她展開書冊,聲音穿透嘈雜,“景和二十三年,江北大旱,赤地千裡。朝廷開常平倉放糧,卻發現三成存糧早已黴變。曾祖父奏請徹查,卻被當時的戶部尚書壓下,言‘糧倉重地,不宜妄動,恐失人心’。”
她放下這本,又拿起另一本:“此乃臣祖父秦淵之手劄,記於永昌七年。永昌七年,江南水患,朝廷調江北存糧賑災,卻發現賬目與實存相差五十萬石。祖父上書彈劾,反被誣‘私挪官糧’,罷官還鄉。”
再一本:“此乃臣父秦正明之手劄,記於建和二十八年。彼時父親已察覺常平倉存糧與賬麵不符,暗中調查,卻遭多次恐嚇。父親在此頁寫道——”她翻開那一頁,朗聲唸誦:
“‘倉廩之重,重如泰山。然泰山將崩,螻蟻先知。今螻蟻皆言倉中有鼠,碩鼠食糧,而守倉者曰:此乃天災。嗚呼,是天災耶?是**耶?’”
唸完,秦懷素抬頭,眼中已蓄滿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陛下,秦家五代為大司農,世代守倉。今日臣跪在這裡,不是為秦家喊冤,是為天下糧倉喊冤!是為那些即將餓死的百姓喊冤!”
她雙手捧起木匣,高高舉起:“秦家五代的農事手劄、糧田實測、倉廩詳錄,儘在於此。其中所記,哪一處沃土宜稻,哪一方旱地宜麥,哪一年的收成幾何,哪一座倉的存糧幾許——皆可查證,皆可覈對!”
“若臣有半句虛言,若秦家真有貪墨之舉,臣願領死,秦家願滿門抄斬,以正國法!”
死寂。
紫宸殿內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龍椅上,建和皇帝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他在秦懷素麵前停下,接過那沉甸甸的木匣。
翻開,是密密麻麻的字跡,有些墨跡已褪色,有些頁麵沾著泥土,有些甚至能看到水漬——那是田間勞作時滴落的汗水。
“秦牧……秦淵……秦正明……”皇帝一頁頁翻過,每念一個名字,聲音就更沉一分。
最後,他的手指停在最新的一頁。那是秦懷素的字跡,娟秀中帶著風骨,記著建和三十二年秋,她在京郊試驗田測得的稻產資料,記著她對“江南三號”稻種的疑慮,記著她對常平倉賬目的推算。
“你說有人慾焚倉滅跡,”皇帝合上書冊,目光如刀,掃過殿內百官,“可有證據?”
秦懷素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此乃臣父入獄前,安插在江北的眼線所傳密報——十月初三,有人暗中在常平倉四周囤積火油、硝石。十月初五,倉吏被全部調換。十月初七,即三日前,有人夜探倉廩,形跡可疑。”
她將密信高舉:“臣已命人覈實,密報屬實。若陛下不信,可即刻派欽差前往江北,開倉驗糧!”
“若糧倉無事呢?”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是當朝首輔陳閣老。
“若無事,”秦懷素轉向他,一字一句,“臣願以項上人頭,謝欺君之罪。”
陳閣老眯起眼:“秦大人的意思是,要用自己的人頭,賭江北糧倉有鬼?”
“不是賭。”秦懷素搖頭,“是臣確信——確信這煌煌盛世之下,有人在蛀空國本。確信那些看不見的蛀蟲,正在啃食百姓的口糧,啃食大周的江山!”
她重新轉向皇帝,深深叩首:“臣請陛下,準臣親赴江北,開倉驗糧。若倉中存糧與賬目相符,臣當場自刎,以謝天下。若不符——”
她抬起頭,眼中燃燒著決絕的火焰:
“請陛下賜臣尚方寶劍,準臣徹查到底。無論查到誰,無論牽涉多廣,臣必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殿外的風吹進來,捲起秦懷素素白的衣角。她跪在那裡,像一株即將被狂風摧折的蘆葦,卻又像一根深深紮進大地的麥芒。
謝允之站在百官之中,靜靜地看著她。
他看著這個曾經溫婉的女子,此刻像一把出鞘的劍,鋒利、決絕、不惜與整個朝堂為敵。
也看著皇帝眼中,那越來越深沉的晦暗。
“準。”
許久,建和皇帝吐出一個字。
“秦懷素,朕準你所奏。即日起,你暫代大司農之職,親赴江北,徹查常平倉。若真有虧空——”皇帝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冷如寒冰,“無論牽涉誰,朕許你,先斬後奏。”
“臣,領旨謝恩。”
秦懷素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麵上,久久冇有起身。
冇有人看到,她眼中滾燙的淚,終於落了下來,滲進金磚的縫隙裡。
父親,你看見了嗎?
秦家的擔子,女兒接住了。
這滿朝朱紫,這天下糧倉——
從今日起,我來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