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火與嘉禾------------------------------------------,濃重的血腥味混著黴腐氣撲麵而來。,距離父親入獄已經過去十七天。這十七天裡,她動用了秦家所有能動用的關係,甚至跪遍了六部九卿的門檻,換來的隻是一句:“秦大人,此案是聖上親點,都察院督辦,我等……愛莫能助。”。。“小姐,這邊。”引路的獄卒是秦家舊部的兒子,聲音壓得極低,“老大人……不太好,您要有準備。”,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著最後的清醒。“不太好”。前世父親是半年後纔在獄中被“病故”的,現在才十七天,一切都還來得及——,整個人如墜冰窟。、能在田間一站一整天的男人,此刻蜷縮在角落的草堆上,身上那件單薄的囚衣已經被血浸透,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的頭髮花白了大半,臉上交錯著新傷疊舊傷,唯有那雙眼睛,在聽到腳步聲時倏然睜開,依舊清亮如初。“父親……”秦懷素喉嚨一哽,幾乎是撲到柵欄前。,想坐起來,卻牽動了傷口,悶哼一聲。“彆動。”秦懷素的聲音在顫抖,她轉向獄卒,“鑰匙。”“小姐,這不合規矩……”“我說,鑰匙。”秦懷素抬眼看他,那雙總是清澈溫和的眼裡,此刻翻湧著獄卒從未見過的寒意,“出了事,我擔著。”,終究還是掏出鑰匙開啟了牢門。
秦懷素衝進去,跪在父親身邊,想碰他,又不知該碰哪裡。那些傷口太密集了,鞭傷、棍傷,甚至還有烙鐵的痕跡——這是刑訊,根本不是問話。
“他們……用刑了?”她的聲音嘶啞得可怕。
秦父卻笑了笑,那笑容扯裂了嘴角的傷口,滲出血絲:“不礙事……懷素,你能來,很好。”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布,裡麪包著三樣東西。
一枚青銅印信,刻著“大司農秦”四個古篆。
一卷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輿圖,邊緣已經磨得發白。
一本手抄的冊子,封麵上冇有任何字跡,但秦懷素認得那筆跡——是父親的。
“拿著。”秦父將三樣東西塞進她手裡,他的手冷得像冰,卻異常有力,“印信,是秦家世代守護的職責。輿圖,是天下十三道、二百七十九座常平倉的真正位置和佈防,記住,真正的糧倉,不在明麵上那些。”
秦懷素的瞳孔驟縮。
“還有這個,”秦父的手指拂過那本冊子,眼中閃過複雜的光,“是秦家五代人,用命試出來的……高產糧種培育之法。其中有一種稻,耐旱、抗瘟、一年兩熟,若推廣開來,可活民百萬。”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血濺在秦懷素的手背上,滾燙。
“父親,我帶你出去,現在就去求陛下——”
“聽我說完。”秦父死死攥住她的手,那雙清亮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像燃燒著最後一點生命的火焰,“懷素,秦家這次……躲不過了。那些人要的不是我一條命,是要秦家徹底閉嘴,是要這天下糧倉,從此變成他們口袋裡隨意取用的私庫。”
“可我們秦家世代忠良,陛下他——”
“陛下信秦家,但陛下更信擺在眼前的‘證據’。”秦父苦笑,“十萬石糧食的對不上賬?笑話。我秦正明在江寧三年,經手的糧食何止百萬石。但那本賬……他們做得太真了,真到連我自己,都找不出破綻。”
秦懷素的呼吸一窒。
前世她一直以為父親的罪是誣陷,可現在父親卻說……賬是真的?
“是調包。”秦父的聲音越來越低,但每個字都清晰地鑽進秦懷素耳中,“我在江寧的最後一年,曾奉命轉運十萬石賑災糧去淮北。糧食運到,驗收入庫,一切無誤。但我回京後才發現……那批糧食入庫的印記,和我運出去時蓋的,不是同一個。”
“有人……在途中調換了糧食,然後做了一本天衣無縫的假賬,把臟水潑到了秦家頭上。”秦父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懷素,這不是衝秦家來的,是衝‘大司農’這個位置來的。誰坐在這個位置上,誰知道那些糧倉真正的秘密,誰就得死。”
“那父親為什麼不自辯?為什麼——”
“因為來不及了。”秦父睜開眼,眼中是秦懷素從未見過的蒼涼,“我入獄前,收到江北急報。有人……在燒倉。”
秦懷素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燒倉。
前世那場饑荒,始於“江南三號”稻瘟病,但真正將災情推向頂點的,是建和三十三年冬,江北十二座常平倉接連“失火”,百萬石存糧化為灰燼。朝廷震怒,追查無果,最後隻能歸咎於“天災”。
原來不是天災。
是**。
“他們等不及了。”秦父的聲音開始斷續,“糧倉裡的糧食……早就被掏空了。但賬麵上……必須平。所以……一把火,是最好的辦法。死人不會說話,灰燼裡……也查不出到底少了多少。”
他忽然用儘最後的力氣,抓住秦懷素的肩膀:“懷素,記住,你接下來要做的……不是救我,不是替秦家伸冤。是保住那些……還冇被燒掉的糧倉。保住那些……還能救的百姓。”
“可是父親——”
“秦家的祖訓是什麼?”秦父打斷她,目光如炬。
秦懷素的眼淚終於滾落,她一字一句,背誦那個從記事起就刻在骨子裡的話:“農為邦本,藏糧於民。守倉如守國,護糧如護心。”
“好……好……”秦父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有驕傲,還有一種秦懷素看不懂的決絕,“記住這個,秦家就還冇輸。印信你拿著,但不要輕易亮出來。輿圖你背熟,然後燒掉。冊子……等你真正站在田埂上,等你能保護那些種子的時候……再看。”
他鬆開手,整個人向後倒去,靠在冰冷的石牆上,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
“走吧,懷素。彆再來了。”
“父親——”
“走!”秦父忽然暴喝,那聲音不像是從一個垂死之人喉嚨裡發出的,“記住,從今天起,你不是秦家的女兒,你是大周的大司農。你要對得起的,是天下百姓的飯碗,不是秦家的名聲!”
獄卒匆匆進來,低聲道:“小姐,該走了,巡夜的要來了。”
秦懷素跪在地上,深深磕了三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石地上,眼淚混著地上的塵土,但她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再抬頭時,她的眼裡已經冇有淚了。
“父親保重。”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女兒……知道了。”
她起身,將那三樣東西仔細收進懷裡,轉身走出牢房。冇有回頭,一次都冇有。
鐵門在她身後關上,隔絕了父親的視線,也隔絕了她最後一點軟弱。
獄卒送她到刑部門口,欲言又止。
“還有事?”秦懷素問。
“小姐……老大人在入獄前,曾讓我給小姐帶句話。”獄卒壓低聲音,“他說,‘小心謝允之,但也彆全信他。’”
秦懷素猛地轉頭:“什麼意思?”
“下官不知。老大人隻說了這句,就說……小姐到時候就明白了。”
夜風吹過,捲起她素色的衣襬。秦懷素站在刑部高高的台階上,看著遠處宮城模糊的輪廓,忽然想起前世臨死前,謝允之站在人群裡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冷漠。
是……悲憫。
還有一絲她當時不懂的,近乎絕望的掙紮。
小心謝允之,但也彆全信他。
父親,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回到秦府時,已是子時。但整個秦府燈火通明,母親坐在正堂,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見她進來,母親冇有哭,隻是啞著嗓子問:“你父親……可還好?”
秦懷素跪在母親麵前,從懷中掏出那枚大司農印信,雙手奉上。
“父親將秦家的擔子,交給我了。”
母親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慢慢伸手,卻不是接印信,而是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懷素,你很像你父親。太像了。”母親的聲音很輕,“他當年接任大司農時,也像你這樣,眼神亮得嚇人,好像天下冇有做不成的事。”
“母親……”
“但你要記住,”母親握住她的手,那雙手冰涼,卻異常堅定,“你父親這輩子,最大的錯不是查賬,不是得罪人。是他以為,隻要對得起良心,就能對得起所有人。”
秦懷素的心狠狠一顫。
“可這世道,有時候良心是最冇用的東西。”母親鬆開手,站起身,走向內室,“去做你該做的事吧。秦家……交給你了。”
那一夜,秦懷素房裡的燈亮到天明。
她攤開那捲輿圖,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天下糧倉的真正位置。有些在深山古寺的地窖裡,有些在廢棄礦洞的最深處,有些甚至……在皇陵的陪葬坑旁。
秦家五代人,用這種方式,藏起了大周真正的命脈。
然後她翻開那本冊子。
第一頁,隻有一行字:
“嘉禾稻,耐旱抗瘟,畝產五石。然此稻有三忌:一忌權貴知曉,二忌急功推廣,三忌……見光。”
秦懷素的手指停在最後兩個字上。
忌見光?
什麼意思?
她繼續往下翻,後麵詳細記錄了嘉禾稻的培育方法、種植時令、甚至在不同土壤下的表現。但越看,她的心越沉。
這種稻的產量,是現在普通稻種的三倍。如果真能推廣,彆說一場饑荒,就是三年大旱,也餓不死人。
可父親說,這是秦家五代人用命試出來的。
為什麼試出來了,卻不敢公開?
為什麼“忌權貴知曉”?
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
天要亮了。
秦懷素合上冊子,走到窗邊。晨光微熹,遠處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她手裡握著能救百萬人的種子,也握著能覆滅秦家的秘密。
父親說,要等。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江北的糧倉被燒光?等到饑民開始易子而食?等到秦家滿門抄斬的聖旨再一次下達?
不。
秦懷素轉身,從書案抽屜深處,取出一枚小小的私印。那是她及笄那年,父親親手刻的,上麵是她的名字:懷素。
“青禾。”
“小姐。”一直守在門外的丫鬟推門進來,眼睛紅腫著,顯然也是一夜未睡。
“備車。”秦懷素將那枚私印緊緊攥在手心,“我要去一個地方。”
“小姐要去哪?”
秦懷素望向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一字一句:
“去會一會,那位想燒光天下糧倉的人。”
她不知道對手是誰。
但父親用命換來的這條命,秦家五代人用血守住的這些種子,不能白費。
農為邦本,藏糧於民。
這八個字,從今天起,她用命來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