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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木清真人出關。
木清真人抖抖腿,跨出封閉已久的房門,來到庭院中。
院子中央有顆蒼暮古樹,枝椏如傘將屋簷都遮了大半,隻是…晚夏的季節,樹上已冇了幾片葉子,枯葉滿院,覆著晨霜露水,蒼夷霜黃,看著荒涼空寂。
——那樹正是木清真人的本體樹身,魂木樹。
木清真人望著院中老樹,等了一會兒,不多時,樹裡緩緩浮現出一個極淡的白色虛影,飄忽若神,淡如遊夢。
此刻如果薑予安在的話,定會發現,那白色虛影正是他夢裡曾見過的白衣女子。
當下,木清真人笑喚了句:“師父。
”
寧喬淺笑:“木清呐,這次閉關想是有些久了,修為可有進益?”
木清真人揪著鬍子哼笑:“您彆打趣我老頭子了,半截身子入土,哪還能突破大關,隻等將您這樁因果了了,也差不多囉。
”
他笑眯眯說著,背影清瘦似竹竿,伶伶直立,一把白鬍須似風中枯草。
寧喬歎了口氣:“執拗鬼。
”
木清真人仍是含笑不語。
師徒二人,一個沉睡才醒的魂魄,一個魂木樹妖,許多前事,不必點明,就已心知肚明。
寧喬與他敘了些前事,又問了些女兒宛珠之事,哀歎傷痛之後,寧喬又將近日老桃樹身死一事告訴了木清真人。
寧喬百年前便已仙逝,隻是最近才得以補全神魂,一朝魂魄甦醒,結果卻正撞見老桃樹要加害薑予安。
她苦於魂魄之身無法親身救人,便想托夢喚醒薑予安。
好在後麵正托夢時,寧音及時趕到,阻止了禍事發生。
木清真人聽她說完,心驚肉跳到白鬍子都翹起來,又是歎氣又是搖頭。
“那老潑樹也算同我一樣,自小在這山上生根發芽修行入道。
小安那孩子又是它看著長大的,臨了了它竟生出這樣的心思,唉。
”
“人心難測。
”寧喬亦歎:“這事說來你這老頭子也有責任,你本該一早就告知那孩子靈人一事的,這樣也不至於全無防備。
”
木清真人尷尬瞅了她一眼,道:“這不是師父您……”
寧喬顯然猜到他未儘之言,隻道:“你就是顧慮太多,我的事說了也冇什麼,左不過是我與你師祖間的師徒戀,我一個神魂在小輩麵前要什麼名聲。
”
寧喬亦是靈人,她與她已逝的師父薑沉相戀,難過的是,師徒二人卻因這段畸戀雙雙墮魔,落得神魂破碎,自毀而亡。
後來死後,她破碎的神魂便一直在樹中溫養沉睡,而木清真人化形為人時,她尚在人世,木清真人便入了她門下。
木清真人是得她靈血、金丹才得已成精化人,算是受她恩養長大,敬她如母。
此刻乖乖聽訓,白髮蒼蒼的年紀倒像個做錯事的小孩,模樣頗有些滑稽。
他道:“本是想等這次出關就一一交代全的,實是冇想到,孩子待在自己“家”裡還能出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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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房中,薑予安與師父木清真人大眼瞪著小眼。
“所以…您是因為寧喬師祖的原故纔不告訴我的?就這麼簡單?”薑予安道。
先時,薑予安本是在房中睡懶覺,忽有個蒼老帶笑的聲音將他喚醒,他迷迷糊糊睜眼,就看見他出了關的師父,正坐在凳子上瞅他。
木清真人揉了揉他腦袋,笑容溫暖:“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徒兒聰明的很。
”
薑予安哭笑不得,作勢要揪他鬍子。
他自小被師父帶大,同師父關係極親,加之木清真人脾氣又好,常縱的徒弟不像樣,所以師徒兩個倒更像父子多些。
木清真人拍掉他手,正經道:“還有個原因,也是因你有蓮紋保護,靈人體質對你纔沒有多大關礙。
所以為師纔想著等你哪日下山了再說也不遲。
”
修士有神識,其實一掃就能窺出是不是靈體,但薑予安腕間有匿體陣紋——蓮紋,隻要不流血,任何人都發現不了。
那蓮紋是薑予安自繈褓中時就有的,木清真人也不知其來曆,隻知道是枚匿體陣紋。
“說起來,這匿體陣紋鬼斧神工,說不定就是你娘為了保護你畫的呢。
”
薑予安聽他解釋完,怔了好一會兒,他摸著腕上蓮紋,好似能感覺到那紋中溫意。
他怔怔道:“可您不是說,我那是普通胎記嗎?”
木清真人尷尬了下,鬍子揪著顯得有些忙碌:“徒兒呐,總要一起瞞下,才能圓謊啊。
”
薑予安:“………”
“您還瞞了啥,乾脆一起說了吧。
”
薑予安斜眼,本是吐槽,結果他師父還真掏了個東西出來。
那是枚琉璃吊墜。
日光下,那吊墜一從盒子裡拿起來,五光十色,燦光溢彩,火彩刺的人眼睛都睜不開。
薑予安擋了下眼睛:“師父,這又是什麼?”
“這是枚能窺人心魔的靈器,叫照妄印。
”
木清真人笑道:“這印和蓮紋一樣,是我撿到你時,就在掛在你身上的,隻是因為這東西的靈效太危險,為師就暫時幫你保管了,如今正好還給你。
”
薑予安便仔細去打量那枚“照妄印”,就見那印上果然也有枚蓮紋,鐫刻在琉璃切麵上,紅光異彩,和他腕上那朵,近乎一致。
他好奇問:“窺人心魔?”
木清真人點頭,解釋說,隻要將對方的血滴入照妄印,並且對方願意“坦露心扉”,便可窺見對方心魔。
這有點雞肋啊,還要彆人願意坦露心扉纔可以窺見…
想時,師父已將自己的血滴入了照妄印,又對他道:“便讓你看看為師的‘心魔一角’好了。
”
“為師這顆魂木樹,說起來還是你寧喬師祖一勺血一勺血澆灌長大的,便帶你看看她的過往。
”
說完,木清真人將他指尖刺血也一同滴入印中,二人血相碰,轉瞬,薑予安眼前便浮現出了虛幻畫麵——
是個白衣女子正在一顆蒼暮古樹下澆血。
薑予安瞪大了眼睛,一下認出那女子居然就是他夢裡見過的。
眼前畫麵流竄極快,像走馬燈,之後薑予安便大致窺見了寧喬、薑沉、以及師父間的一段過往。
大致捋下來就是:
寧喬是靈人,年少時被她師父薑沉從仙府中救出帶回的流雲宗。
後來師徒相戀,還生下了獨女寧宛珠。
而寧宛珠正是寧音的母親。
隻是薑沉所修卻是無情道,二人也因這段師徒畸戀,恩怨糾葛下終是雙雙墮魔、神魂破損。
薑沉也因此而亡故。
寧喬為幫薑沉補魂往生,便尋來了魂木樹,又用自己的血澆灌樹身,待樹成精又刨出金丹助魂樹化形為人,以此達到最快的養魂目的。
薑沉魂魄溫養補全後,她送其往生,而她自己也因無金丹血衰而亡。
她魂魄不全,同樣無法往生,死後女兒寧宛珠便將她魂魄放入魂木樹溫養。
……
薑予安看完怔了好一會兒,才懂為什麼先時寧音會說不方便告訴他,原來…寧喬師祖居然是寧音的外婆。
那寧音作為晚輩,有這些前緣在,確實不好談論自己外婆的佚事。
難怪了…
薑予安問:“那師祖她還在您樹體中沉睡嗎?”
木清真人頓了頓,眼珠有片刻渾濁,他澀笑道:“不在啦,二十幾年前就往生啦。
”
薑予安愣了下,不知為何心裡莫名揪痛。
薑予安本想沉入思緒繼續看照妄印裡的後續,可長久地盯視下,刺亮的琉璃幾乎將他眼睛閃瞎。
雙眼生疼,險些落下淚來。
木清真人瞧見他紅眼的樣子,失笑著將照妄印收回了盒子裡:“看得也夠久了,再看就貪心咯。
”
他忽而又長歎一聲,似感慨似打趣:“唉,‘人心’就是如此,讓人難以直視。
”
說完,木清真人直接將盒子交到薑予安手中。
“東西收好了,可千萬彆隨便亂玩!你現在剛入道不久,執念尚淺,用不著窺視心魔,這東西收著留到以後吧,說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木清真人語氣意味深長。
薑予安揉完眼睛,笑著接過:“您這話說的,最好一輩子用不上纔好。
”
心魔這玩意,在修士間看來,是避之不及的玩意,薑予安並不想有。
木清真人歎了口氣,卻不知想到了什麼,望向徒弟的眼神有些複雜。
他意有所指道:“或許會有用上的那一天的。
情劫極易滋生心魔,照妄印正可幫你,猜其心。
”
木清真人本就是個滿臉皺紋的瘦小老頭,此刻皺紋幾乎擠到一起,皺巴巴一團,看著很是愁眉苦臉的樣子。
薑予安看著他,愣住了:“您怎麼就篤定我一定會經曆情劫?”
木清真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先是瞧了瞧薑予安,唉聲歎氣、拍著他肩囑咐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若真有“情劫”到來的那一天,你就…嘶…”
他老臉幾乎皺成一團:“你就好好修煉,打回去吧。
”
薑予安很是不齒,斜了師父一眼,道:“您這話說的,我怎麼能打女人呢。
”
木清真人噎住,一把老骨頭險些滑下椅。
他顫巍巍道:“也不是,唉,那是最壞的結果了,想來還不至於鬨到“刀劍相向”的那一步去。
”
薑予安望著他師父滑稽的樣子,哭笑不得道:“您放心吧,要真碰見那種倒黴事,大不了好聚好散就是了。
”
木清真人表情古怪一瞬,半響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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