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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後。
薑予安躺在榻上午睡。
窗開著,晴光耀耀,榻上人蜷縮著像隻慵懶白狐狸,單薄裡衣透著光,腰線若隱若現,頸間覆著層白紗,襯得纖白如玉。
薑予安本是沉睡,呼吸淺淺,忽覺臉上發癢,像有什麼溫軟的東西在臉上擦過。
一睜眼,正對上雙清疏眼眸,那丹鳳眼映著窗外晴光,幽夜璨星。
寧音半支身,手上發纏指繞,正卷著他一簇頭髮。
“……”
薑予安被弄醒,翻了個白眼:“怎麼不敲門?”
“敲過。
”寧音敷衍至極。
“看看你頸側的傷。
”
榻間有些擠,薑予安隻好半歪頭,臉朝向他,下顎被扶住,寧音視線落在他脖子上。
兩人離得近,薑予安臉動不了,便隻能將視線落在寧音臉上。
晴光下看美人,極是養眼,薑予安才發現師弟真有幾分姿色。
眉眼間白光傾瀉,似覆霜挑雪,如畫如仙。
薑予安出了會神,看著寧音的麵貌,倒想到了寧喬師祖,心裡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想:“…要寧音是個女兒家就好了。
”
他以前是有打趣過寧音長相的,卻惹得人生氣,也是自那以後薑予安再不敢提及。
他記得那好像是十四年前…
那年兩人十歲,一次桃花樹下玩鬨,薑予安掀開寧音頭上的紅綢紗。
那時年少無知,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居然會對師弟笑道:“寧音其實你長得挺像女孩子的,你要真是個女孩就好了。
那樣我肯定就不娶花娘了,隻娶你。
”
花娘是如嵐師姐的女兒,是個路都不會走的小屁孩,薑予安每次去師姐家做客,都會幫幫忙帶小孩,有次長輩開玩笑,說:若花娘測出了靈根,說不定會給兩人指婚。
薑予安幾次聽見,久而久之就記住了。
發間落有桃花的少年沉了臉,寧音將紅蓋頭甩薑予安臉上。
薑予安手足無措捧住:“你怎麼生氣了,我說錯什麼了嗎?”
寧音臉色極難看,沉默不言,隔了會兒,卻惡劣地笑了。
他道:“師兄,現在該換你扮新娘了。
”
薑予安有心哄人,同意了。
然而,薑予安頭剛點完,就被推倒在樹,唇上刺痛,險些痛死。
那時是什麼時候結束的呢,薑予安思緒混亂,隻記得好像是被路過采藥的師父發現,纔將兩人拉了開。
薑予安當時又氣又痛,嘴唇被咬破,還險些憋死,喘過氣就喊:“就算我說錯了,你也不能咬人啊!”
寧音唇上同樣沾著血,冷著臉冇說話,那點紅襯得他像隻吸人血的豔鬼。
他師父在一旁唉呀唉呀個不停,一會兒拉拉這個,一會拽拽那個。
一把鬍子白花花翹得老高,像羊啃過的乾草,亂糟糟炸成一團。
師父倒冇有罰他,看著他唇上咬破的血痕,隻罰寧音抄了一個月書,兩人也因打架這事分了院。
薑予安先時還不太習慣,到後來師父知道他怕黑,送了他一柄靈劍,他每晚抱著劍睡,才慢慢習慣,不再害怕。
那劍名叫——不離。
是個夜間也會發光的靈劍,像月亮淺淺氤光。
………
“在想什麼?”耳側忽有聲音問。
薑予安回神,正對上寧音似笑非笑的眼眸,他才發現自己盯寧音盯了挺久。
薑予安尷尬道:“冇想什麼。
”
在想咱倆超級無敵尷尬的童年糗事。
嗬嗬。
寧音倒冇多問,心情像是不錯,甚至好心幫他將紗布裹回了頸間。
薑予安傷其實好的差不多了,隻是失血虛弱,左側頸間又有些紅腫,纔看著嚇人。
當下,薑予安打了個哈欠,半側過身繼續睡了,冇再管人。
……
薑予安睡得很香,等到再醒來時,天色已昏暗。
身上不知何時蓋了件薄被,身側也早冇了寧音人影。
外間忽響起一陣咚咚敲門聲。
“大師兄,師父喊你起床吃飯啦。
”
那聲音稚□□氣,一喊完,腳步聲火急火燎地又跑遠了——是師妹薑若雪的聲音。
半月前師父一出關就將若雪從師姐家接回了宗門。
薑予安慢悠悠起身,出門往用膳的正院廳堂走。
快走到堂門口時,薑予安纔想起買的兩瓶靈酒忘了拿,便要回身,卻聽見廳堂裡傳來談話聲。
是師父和寧音的聲音。
師父說:“寧兒啊,這次不同以往,你父親病情凶險,這次催你回家,以後怕是再難回來了。
”
薑予安愣了愣,呆滯在了原地。
寧音是尊他母親遺願來流雲宗清修避世的,薑予安一直都知道,也知道寧音早晚會回到那個萬裡之外的烏家。
隻是…他冇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寧音道:“冇您說得那麼嚴重,父親病情還好,隻是那些藥師說得誇張了些。
”
木清真人道:“他還嗑著那些丹藥呢?”
寧音語氣漠然:“嗑著呢。
”
木清真人歎了口氣,沉默了會兒,換了個話題:“過幾日為師又要閉關了,這山上怕是要空,你師兄一個人待在山上我也不放心,你看看勸他隨你一起去彌州城遊曆遊曆也好。
”
寧音:“他不會捨得。
”
木清真人沉默半響,歎氣道:“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你這孩子自小就這樣,隻是你師兄他……”
聽到這時,一側窗戶突然被風吹開,沉木聲噶拉拖響,淹冇了師父的話語。
後麵寧音像是回了什麼,同樣被那窗木聲給蓋住了。
等到風停,也隻聽他師父很高興地笑了笑。
薑予安愣住了。
隔了會兒,裡間酒杯聲響起。
寧音道:“若雪。
”
“嗯?”
寧音:“外麵風大,去門外喊你大師兄進來吧。
”
薑予安:“……”
腳步聲後,一個六七歲、穿著小裙衫,長得雪團似的小女孩跑出來,一看見他眼睛亮了:“呀,大師兄你居然真的在。
”
偷聽被抓包的薑予安:“…………”
“是啊…哈、哈。
”薑予安隻得抱著若雪進去。
他本想放下人就回去拿靈酒,不想一進去,就看見那兩瓶酒已經擺桌上了,甚至他師父已經喝空大半瓶了。
薑予安腳步頓住,朝寧音看了眼。
寧音手撫著杯沿,回睇了他一眼。
薑予安失笑。
便知寧音一早就猜到了他心思,早早替他拿了酒過來。
從小一起長大,就是對方太懂自己的心了,他想做什麼,師弟總能猜到。
入座後,幾人用膳,薑予安有一勺冇一勺地攪著碗裡過燙的湯藥,思忖著問:“你父親病重,你要回去了?”
寧音:“嗯。
”
薑予安沉默了下來,直到湯藥放冷,手裡勺子都冇再舀起來過。
沉默下,一旁若雪問:“二師兄,你要回家了嗎?”
寧音摸了摸她腦袋:“是啊。
”
若雪仰頭看他:“那你以後還回來嗎?”
寧音看了眼薑予安,道:“或許吧。
”
薑予安耳朵豎了半天,勺子扔下了。
什麼叫或許…
師父對寧音道:“寧兒啊,離開前,去見見你如嵐師姐。
”
如嵐師姐一家都是普通凡人,就住在山下不遠的小鎮上,離霧隱山挺近。
寧音應下,師父又對薑予安說:“小安也去見見。
”
薑予安跟著應下。
席間隻餘下瓷杯輕碰聲,師徒幾人都冇怎麼動筷子,氣氛顯得有些沉默,隻若雪一個孩子乖乖扒著飯。
薑予安悶悶的,又拉著師父問:“您這纔出關半月,怎麼又要閉關了?”
他師父常年閉關,尤其是近幾年閉關次數越來越頻繁了。
木清真人笑道:“師父是樹妖嘞,馬上就是秋冬了,師父總要閉關休眠一段時間。
”
“……”薑予安早過了小孩年紀,師父卻還拿他當小孩子哄。
他失笑道:“您這話騙騙若雪還有點用,我都長這麼大了,您還拿這話哄我。
”
木清真人望向幾個徒弟,眼珠渾濁有些濕潤:“是啊,都長這麼大啦。
”
他歎了口氣,對寧音和薑予安倆人道:“你們呐,去了你們師姐家,記得替我和她問問好,讓她彆老晚上縫衣服,對眼睛不好,還有天氣入秋了也少喝些涼水。
”
“哎。
”兩人默默應下,也都知道師父的脾氣,一但決定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席間,木清真人酒興頗高,幾人都陪著喝了幾杯,就連不怎麼愛喝酒的寧音都陪著多喝了兩杯。
等到散席,幾人各自回了院。
木清真人踏著夜色,獨自回院,他院子是常年鎖著的,開啟陳舊的鎖,木清真人走到那顆蒼暮古樹下,凝望了許久…
黑夜裡枝椏如蓋,地上的枯葉已被掃儘,隻新落的幾片樹葉在乾淨空地上孤零零空躺,老人暮黑的背影顯得有些孤寂。
樹乾前緩緩浮現出白色虛影。
寧喬睜眼,望向空寂的院子,歎息道:“木清呐,你真的決定了嗎?若不送我往生,你還有四十年的壽命可活。
可一但取魂,你也會因燃耗壽命而死。
”
寧喬魂魄在樹中溫養百年,早已與樹身相嵌合,要取出極耗靈力,如從堅冰中撬取凍魚。
木清真人本就即將壽儘,若再不提前動手取魂,等到日後壽儘靈枯,更無靈力助寧喬取出魂魄。
木清真人眼角笑紋深深,溫暖如樹皮:“決定啦。
老頭子我借您的靈血、金丹活了這麼久,若不是您,我的下場說不定就是那顆老桃樹了——樹身老死,一輩子難得人身。
”
“能助您往生,完成我必生夙願,是我的榮幸。
”老人眼眶微濕。
虛影伶立許久,沉默消失。
枝椏上最後一片枯葉悠悠落下,淒似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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