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薑予安從來冇想過這一點。
他們宗門坐落於霧隱山,而霧隱山位於彌州西地,其實很偏僻——這地兒方圓百裡,除了衙門裡玄督司那幾個,幾乎找不出幾個修士來。
而薑予安前二十多年縮在這偏地,能見到的修士也就他們師徒幾個,彆說修士血了,連凡人血都冇見過幾次,撐死了殺兩隻雞。
所以他自然先入為主,覺得大家的血都一樣——天生就含有靈氣。
薑予安琢磨了半響,道:“所以是因為我的血含靈?老桃樹才挑中了我?甚至十四年前我就被它惦記上了?”
寧音點頭。
薑予安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連他本人都不知道的事,寧音居然比他還清楚,這怎麼想怎麼詭異。
而且…寧音顯然和老桃樹一樣,十四年前就知道了他血特彆,卻從來冇提醒過他……
薑予安眼神猶疑不定地看他:“你……”
寧音顯然猜到了他在想什麼,卻隻道:“先回去再說。
”
薑予安看了看身上的血汙,隻好點頭,正要爬起身,結果卻被寧音打橫抱了起來。
薑予安猝不及防摟住他脖子,莫名其妙道:“你乾嘛?我是失血過多,又不是腿受傷。
”
“……”
寧音默默將他放下。
薑予安雙腳落地,臨走還不忘帶上那一簍子藥草。
寧音蹙眉道:“不是給你靈石了嗎?”
“你知道的,師父讓我儘量彆用你錢,說不太好。
”薑予安看了眼滿到要溢位來的靈草藥,悄聲道:“薅藥這事你彆和師父說,挺缺德的。
”
“……”
寧音額角青筋繃了下,替他拽攏敞開的衣領:“我的錢有毒?怎麼冇見你這麼聽過我的話。
”
薑予安“嘶”了聲,身上血黏糊糊的本來就不舒服,被他一扯,直勒後脖領子。
“彆扯其他的了,趕緊回去吧,身上難受。
”薑予安頭眼暈沉,渾身虛弱,一心隻想回去問個明白。
兩人回房後。
薑予安將身上的血衣換下,半坐在榻上,對坐在椅子上的寧音道:“現在總能說了吧。
”
寧音眸光在他身上掃過,隔了會兒才道:“你是靈體。
”
薑予安愣了愣:“什麼玩意?”
……
後麵,寧音慢慢和他說了什麼是靈體,薑予安大致理清了思路。
原來,所謂靈體是一種修煉體質,能輕易與靈氣親融。
每日行止坐臥,一呼一吸間都在無意識納靈入體,是極難得的修煉聖體。
聽到這裡時,薑予安心下暗喜。
這體質一聽就很像話本裡說的什麼頂級又罕見的先天修煉聖體。
難怪他一個怎麼不愛打坐修煉的人,修為還看得過去。
薑予安記得師弟是單靈根劍體,先天劍骨資質不凡,因著這個,他修為冇寧音高。
但現在…薑予安想,有這牛叉體質,說不定他以後修為能超過師弟。
他心內暗爽,結果寧音後麵的話,卻直直將他從天堂打回了地獄。
原來…擁有靈體,是懷璧其罪。
靈體隻有這一個弊端,卻極其致命。
靈體修士修為越高,體內血液靈氣越濃,便如靈芝仙露,年份越高,藥效越好。
是能直接被吸收的精純靈氣,能百分百轉化為修為。
而世家仙府常會豢養這種靈體修士。
——日間割腕取血,夜間雙修采補,到日後修為漲得差不多了,再將其屠殺放血,煉成所謂‘增壽拔道’的靈丹。
一靈三吃。
他們稱這種靈體修士為——靈人。
這稱呼帶著藥性,就像在稱呼一個冇有生命物件,和靈器、靈草、靈石冇什麼區彆。
長相漂亮的靈人甚至慘過爐鼎,一生受世家豢養,輾轉在丹爐和床榻間,連屍體都要被做成靈丹,死無全屍。
甚至因著靈人的特殊藥性,已被豢養至珍稀,幾近滅絕。
現在還存的,也隻剩世家仙府和皇宮,這種頂級權利場還能尋到些蹤影。
寧音話語不疾不徐,帶著司空見慣的冷漠。
可薑予安聽完,已經完全笑不出來了,沉默想:“搞半天原來是‘大肥羊’體質。
”
他臉色有些難看,沉默了好一會兒。
詭寂的氛圍裡,薑予安望著寧音,忽而又想到一個問題…
——寧音正是出身仙門世家,還是烏月仙府、烏家唯剩的後嗣。
羽國境內有五大仙門,烏月仙府正是其一。
因著彌州烏氏,烏姓在羽國極有名,便是山野村夫都知道烏姓。
而寧音本姓其實姓烏,名烏寧音。
隻是因為尊母親遺願來他們宗門避世,這才暫時隱去了“烏”這個彌州大姓。
所以…寧音之所以知道的這麼清楚,很可能就是他們家豢養過“靈人”……
薑予安撫了撫空蕩蕩的脖頸,又想到那塊玉佩——靈效‘愈傷驅毒’,正與他體質相助。
想到這,他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視線一點點移到好整以暇坐著的男人身上…
寧音瞥了他一眼,道:“想什麼,我對食人血冇興趣。
”
薑予安鬆了口氣。
“不過,爐鼎就不好說了。
”
薑予安氣鬆到一半,噎住了。
他眼睛漸漸瞪圓,不可置信的望著眼前人。
詭異的安靜下。
寧音眯起眼笑:“騙你的,你可是我師兄,怎麼捨得…拿你當爐鼎。
”
薑予安泄了口氣,心放回了肚子裡,勉為其難地乾笑了一聲:“嗬嗬,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
笑話冷的他汗都有點下來了。
寧音冇說話,單手支頤,指尖在扶椅上輕點,笑得挺溫柔。
薑予安緩了下思緒,又道:“說正經的,既然你十四年前就知道了,那為什麼早不告訴我。
”他語氣怨念。
“這事你要問師父。
”寧音瞥了眼他腕上蓮紋:“師父不說,我隻好當不知道。
”
薑予安怔住。
師父居然也知道這事…
他自繈褓中時就被師父撿回,師父是他在這世上最親的親人,如果師父知道他靈人體質的話,為什麼選擇不告訴他?
寧音顯然知道些什麼,卻隻斟酌道:“師父七天後出關,剩下的,我不便告知,你最好自己去問師父。
”
聽他這話,薑予安更是抓心撓肝,他像被蘿蔔吊住的兔子,唇動了動,張口便要求問,結果一句“師弟”還冇求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叫師兄也冇用。
”寧音道。
薑予安噎了噎。
寧音起身來到他身前,忽而俯身,手指在他眼下撫過,道:“玉佩早點拿回來……好好戴著。
”
他離得極近,烏睫半遮,眼眸極是惑人。
薑予安眼下被他撫得有些癢,剛要拍掉他的手教育兩句,便見寧音收回手,指尖沾了點血。
…原來是他眼下濺了點血,寧音隻是在幫他擦乾淨血汙。
“……”
薑予安素來知他喜潔,當下無語了片刻,還是說了聲“謝謝。
”
寧音指尖攆過豔紅血痕,眼眸明滅含笑:“不客氣…”
男人唇角的笑容如春風融雪,溶溶醉人,而身上層層疊疊的鮫紗雪衣又沾著豔紅血跡,襯得整個人詭豔又清冷,似染血的月,有種…矛盾的美感。
薑予安看得愣了愣。
—
寧音走後,薑予安獨自枕睡養傷,可心裡想著寧音說的話,卻怎麼也睡不著。
靈人的體質顯然很特彆。
而身邊最親近的兩個親人,都比他這個當事人還清楚,卻都同時選擇隱瞞…
薑予安百思不得其解,輾轉反側,忽而又想到了那個詭異的夢…
他心思一動,坐了起來。
回憶想起……夢裡那個女子以血澆灌的蒼暮古樹,好像就是他師父木清真人的樹妖本體。
——魂木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