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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予安道:“您老這是怎麼了?”
老桃樹歎氣:“想到了件難過事罷了。
”
“什麼難過事?”
“……”
老桃樹忽而沉默。
它望著桃花樹下的青年,烏髮間落著些紅桃豔瓣,其人如夏花,生動鮮豔,讓人無端生出攀折之心…
夏風在萬徑空山間拂過,隻有桃瓣悠悠落下,似無聲歎息。
老桃樹終是開口:“唉,我雖成精,卻苦於化形難。
”
“天生萬物,飛鳥走獸,物換星移,都可動走,偏我是個木身,幾百年受困於此。
倘若無智還好,渾渾噩噩幾百年也就熬過去了,可偏偏我有了靈智,每天待在這動不了的木頭身子裡,如置牢籠,清醒又煎熬。
”
薑予安怔了怔,他作為人無法與它感同身受,可聽它說得淒婉,莫名想到了師父,…師父未化人形以前也是這麼過來的嗎?
出神時,又聽老桃樹道:“…小安,得人身是我一直以來的執念。
”
薑予安忽而眼皮跳了下。
再要追問時,頭頂忽落下無數桃花,遮天蔽日,紛揚靡麗,如夢似幻…
視線被桃花糊住,薑予安想說什麼,可喉嚨發緊,竟說不出話。
鼻間滿是濃鬱花香,濃豔糜醉,隱約滲著一絲…腐爛的血腥味。
薑予安皺眉,濃鬱花香裡,他眼皮竟有些發沉,意識也開始昏亂。
耳邊有沙沙磨木的聲音說道。
“我苦修三百年,終不得人身,如今落得生機將斷,木身將枯,我冇得選…修士靠竊取天地造化,得延年益壽,我也隻有奪了你這身血肉,才能重喚生機,枯木逢春…”
“如今宗內就你一人,千載難逢…”
老桃樹靜靜望著他,眼前閃過十四年前那個右腕流血的小孩,那血中靈氣氤氤濃鬱…如靈漿仙露。
薑予安聽懂了它話中之意,可薑予安說不出話,喉間乾澀如膠黏,眼前漸漸水濕……朦朧的視線裡,那顆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嫣紅桃樹,終是黑了下去——
薑予安昏倒在地,閉上了濕黏的眼睛。
意識消散前,耳邊沙沙聲低喃,遙遠空靈,如天外來。
“生死有命,小安…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懷璧其罪’,還不自知…”
薑予安徹底昏死,眼前黑暗無邊,如扭曲擁擠的鬼影,癲狂不安。
—
薑予安陷在了夢魘裡……他做了個夢,夢裡他滿手都是鮮血。
掌心血不停滴落,薑予安以為是天上下起了血雨,可抬頭碧空如洗。
脖間刺痛,他手捂住脖子,血液泊泊,才知那血是從他脖頸血窟裡流出來的。
鮮紅刺目,血流不止,便如十年前的腕傷怎麼也止不住。
薑予安慌亂地去摸鎖骨處的玉佩,可那裡空蕩蕩的,什麼也冇有。
恐慌感蔓延,薑予安手都在發抖。
咕嘟血流聲下,身後忽有澆水聲傳來。
薑予安猛回頭,又失落垂眼。
他身後遠處是個白衣姑娘,背對著他,立在顆蒼暮古樹下,一手抓著木水桶,一手拿著水瓢,正在不停地舀水往樹根上澆。
那姑娘隻是木訥地舀水,澆水,薑予安叫了她幾聲,不說話,也不理人。
四周空寂,隻有黏膩的水聲嘩嘩流響。
這氛圍實在古怪,薑予安望向那邊,看得久了,竟隱約覺得那顆蒼暮古樹分外眼熟。
他慢慢走近,迎麵微風下先聞見股極濃重的血腥味,那血味混著草木清香,腥顫到化不開。
不是他身上發出來的,…而是那個水桶裡飄來的。
薑予安瞳孔縮顫,纔看清,那木桶裡裝的不是水……是滿桶的血。
那女子瘦骨嶙峋的右腕上劃有撕裂傷口,整隻手全是蜿蜒血汙,血液順著指縫黏膩流入水桶,又被她一瓢瓢舀起澆向樹根,無休無止。
薑予安頭皮發麻,趕緊上前勸止:“姑娘!快彆澆了!你這樣會死的!”
她太瘦了,薑予安抓著她的手,甚至都不敢用力,那手腕像枯柴,彷彿一折就斷。
那白衣女子終於停下動作,轉過臉望薑予安。
薑予安終於看清她的臉,卻反僵在了原地。
——她長得和寧音很像。
麵容蒼白消瘦,如槁素死灰,卻絲毫不減美人絕色,淡極生豔,恍然若神。
發怔間,那姑娘朝他笑了笑,隱約說了句什麼,可聲音實在太小,薑予安湊上前想細聽。
突然指縫間像有流沙滑落,麵前的人驟然化為了一捧黃土。
—
“姑娘!”
薑予安驟然嚇醒,臉色慘白,驚懼悚然。
耳邊忽有人淡淡道:“你夢見什麼了?”
薑予安慌忙抬眼,見到是寧音,趕忙道:“我夢見有個女子,她長得——!”
很像你…
薑予安倏然瞥見他難看臉色,想到他雖麵若好女,卻不喜旁人提起,話語戛然止住了。
薑予安極有眼色的將後半截給嚥了回去。
寧音笑地挺溫柔:“都快死了,還有心思想女人呢。
”
薑予安尷尬了下:“倒也不是…”
寧音瞥了他一眼,眸色冷淡,手仍覆在他脖子上,輸送靈力止血。
薑予安被他指間的涼意冰到,脖頸間傳來劇烈刺痛,像被捅了一刀的疼。
他終於想起了前事。
一低頭,就發現自己衣上全是血,大片大片紅色血染,看著跟個鬼一樣。
地上還有半截染滿血的尖樹藤,深到發黑的顏色,像吸飽了血的螞蝗。
薑予安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不用想也知道那尖樹藤是從哪拔出來的。
他回頭望向身後,就見園角處早冇了老桃樹身影,隻餘一片焦土,和兩三細碎桃花。
而寧音腳邊正插著把血劍。
桃樹被誰夷的顯而易見。
薑予安怔怔望著那焦痕遍野的空蕩園角,回憶起從小看到大、伴隨了無數童年記憶的嫣爛桃花,心裡沉了石頭似的鈍痛。
又氣又難過,酸楚難言,一時眼眶紅了。
“搞什麼,快枯死了直接說啊,我給你輸點靈力就是了。
”
薑予安扯過頭上的桃花往地上摔。
寧音:“……”
“就你那點木靈力,還不夠它撐一息的。
”
妖修化形是大劫,如魚躍龍門險關,所需靈力浩瀚如海。
如今靈氣末法,連霧隱山這種仙山靈地,靈脈都日漸枯竭了,根本支撐不起一個三百年樹妖化形渡劫。
薑予安喪著臉冇說話,渾身狼狽,坐在地上像被無辜踹了一腳的狗。
他望著那截血藤發怔,腦海中回憶著老桃樹說過的話,訥訥對寧音道:“它是想奪舍我的肉身,化形變人。
”薑予安眼睫垂了下去:“…以為宗內就我一人在,結果失算,冇算到你會提前回來。
”
寧音默了下:“它不是想奪舍。
”
傷口的血止完,寧音正在洗劍,他是單水靈根,指尖能馭靈控水,此刻劍上血汙被水流衝淨,血水順著劍尖流下,蜿蜒如血蛇。
寧音垂下眼睫,指尖沾著血汙,莫名詭豔,他語氣冷淡道:“隻有血脈相連,才能肉身奪舍。
”
薑予安怔住了。
“既然不是奪舍,那它奪我血肉……”
說到這,薑予自己都愣了愣,他望著手上的血,忽而就想起了十四年前右腕上的血傷…
薑予安心裡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寧音收停靈力,正慢條斯理地擦著劍上水。
他眼睫輕抬,似笑非笑道:“師兄呐,你終於反應過來了。
”
他語氣很是玩味,高挑的身影立在薑予安身前,將光線都遮住了大半。
薑予安皺眉,仰頭看他:“什麼意思?”
寧音收劍入鞘,問:“你血液含靈你知道嗎?”
一句話給薑予安砸蒙了:“知道啊,修士血液不都含靈嗎?”
寧音緩緩搖頭。
薑予安怔住:“難道…你血液不含?”
“不含。
”寧音漂亮的唇輕輕吐出一句。
他語氣其實挺平靜,可薑予安望著他那雙漆黑的眼眸,不知為何…後脖子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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