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玄督司府衙。
上官漪在看見玉佩的那一瞬,兩眼一黑,一巴掌就照著掌櫃臉扇了過去。
“什麼癟圓,這他媽是凸月!蠢貨!!”
先前掌櫃侄孫著急忙慌過來,又是告狀又是求援又是獻寶的,說是打劫了一塊靈器,要孝敬給她。
她一聽還挺高興,結果接過來一看,兩眼發黑。
她纔剛從烏家回來冇幾天,對那玉上的月紋族徽還十分眼熟。
——烏家族徽正是凸月。
盈月未滿,寓意永盛不衰。
烏家是丹,器二道之源,玉製靈器是器道巔峰。
月紋玉在烏家是極特殊的存在,常與禮製、權利掛鉤。
見玉如見人。
月紋玉等同於烏氏信物。
烏家子嗣單薄,四代單傳,現今剩的嫡脈隻有三人,而有資格佩戴月紋玉的也隻剩了那祖父孫三人,——一個烏家老尊主,一個烏家家主,再一個就是烏家的長公子。
上官漪想不通,這偏山西地的,一個一輩子冇去過彌州城的黑店掌櫃,怎麼能打劫的到烏家信物?這他媽比混混搶劫搶到傳國玉璽還誇張。
她心中惶惶,連聲追問玉佩哪來的,掌櫃頂著血紅巴掌印,支支吾吾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通。
上官漪聽完,渾身氣血直望腦門竄,看著那玉佩,就像在看她那一片漆黑的仕途。
她抖著聲音問:“那貴人在哪?”
“在…在我鋪子裡。
”
上官漪一腳踹了過去。
—
上官漪帶人過來丹藥鋪時,薑予安避去了偏堂。
他在寧音身邊待太久,模模糊糊都能猜得到,官場上的事,手段不會乾淨,大概率會見血。
薑予安為心裡好過,選擇眼不見心不煩。
偏堂內,香火早已燒儘,爐內隻光禿禿幾截斷香,而牆上仍掛著上官漪的畫像。
薑予安回想著這位姑奶奶剛進來時慘白的臉色,心中惋惜,她真人比畫像生動多了,尤其是那雙眼睛,鳳眼含威,透著十足的野心,亮極利極,像出鞘的劍光。
可惜那雙眼睛在見到寧音時卻流露出恐慌,倉皇就垂了下去。
薑予安望著畫像上那雙傳神的眉眼出了會神——寧音還在正堂辦事,他在偏堂等了太久,有些無聊。
等時,一個年輕的小司衛進來,手裡捧了杯茶,堆著笑說,仙長喝杯茶先,這我們副使官用靈泉水親自泡的茶。
薑予安順手擱桌上,有一搭冇一搭和他聊天,問他,他們那位正使大人的情況。
小司衛嘴挺甜,打報告似地說了一堆。
說他們長官,雖是個女子,卻極厲害,上屆修士大比拔頭籌進的玄督司,隻是因受了排擠才落到這彌西偏地當官,但她在位五年,政績斐然,不日就要升官、調去彌州主城了。
隻是眼下…
他覷了眼薑予安冇再敢說下去。
薑予安心領神會,避開了敏感話題。
正聊時,外頭又進來一個司衛,點頭哈腰,將原先的賠酒錢俸還給了薑予安,又說長公子喚他。
薑予安估摸著也差不多該結束了,便跟那司衛去了正堂。
一路穿過石板路,兩側卻都是烏壓壓跪著的人影。
等進到正堂,才空曠安靜下來。
便見寧音在主位上坐著,身後站著位中年男人在伺候倒茶,看衣袍品階應是副使官了。
而下頭隻跪了上官漪一人。
桌上白玉瓷茶冒著氳氤白氣,寧音看著手裡的履曆摺子,見他進來,朝下首看了眼,薑予安意會,便去取玉佩——
上官漪手裡正捧著個錦盒,盒裡端端正正放著玉佩,洗得乾乾淨淨。
人過來時,上官漪恭敬跪地,不敢動絲毫,她手腕極酸,麵前人走近,也隻敢輕微抬眼——
抬眸間,正與一雙桃花眼對視上,極清澈的眼眸,烏睫尾挑,如秋水濕花。
一張臉也如春月柔玉,穠麗驚豔。
上官漪看得晃了神,心想,這小白臉倒是好姿色,和長公子站在一塊,二人竟似水中月,鏡中花。
難怪長公子連出門都帶著…
她一時色迷心竅,忍不住心內遐想:“…不敢想這張臉要是兩頰生暈,眼露迷離,該是怎樣的風情…”
上官漪直直瞧著眼前人,直待人拿著玉佩走了,都忘記要收回視線,正生癡時,卻忽而…撞上一雙陰冷鳳眸。
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醒,上官漪心中悚懼,猝然垂下眼眸。
耳邊極靜,心中煎熬,直跪到後背滲出冷汗,一點點浸濕衣袍……
生等時,就聽見腳步聲走近。
玄色衣角靠近,是她那位下屬,副使官。
一把匕首輕輕遞到了她麵前。
副使官悄聲道:“大人,您知道以下犯上的規矩,保命還是保眼睛,您自個看著辦吧。
”
上官漪白了臉,讓她當麵剜眼,還是下屬遞刀,這是要下她的臉。
她渾身血冷,手足發抖,卻絲毫不敢違命,手死死握住匕首,叩頭拜謝完,便抖著劍尖朝眼睛剜去。
顫抖的尖刃觸及眼睫時,突然一柄靈劍橫空,挑飛了匕首。
匕首哐啷墜地的脆響,生刺耳膜。
之後,堂內更靜。
上官漪訝異地朝出劍人看去——
薑予安收劍回鞘,微鬆了口氣,隻是在瞥見寧音冷冷望來的眼神時,頭低了下去。
薑予安訕訕道:“我就是覺得挺可惜的……”
寧音冷冷笑了:“你倒是挺憐香惜玉。
”
薑予安更是尷尬,聽出來不是好話,冇回。
他極小聲勸道:“那兔妖眼睛剜冇了,也算付了代價,這姑孃的就算了吧。
”
“……”
寧音移步慢慢走到薑予安麵前,又看了眼地上的上官漪。
堂內立時,連呼吸聲都冇了,針落可聞,噤若寒蟬。
因為太過安靜,連薑予安後脖子都有些發毛。
地上跪的人更是戰戰兢兢,頭不敢抬。
終於,許久之後,摺子被扔下了,就聽寧音漠然的聲音道:“自己遞辭呈上去吧。
”
薑予安鬆了口氣,再抬眼時,寧音已經走了,他趕忙也跟著離開。
隻是,他走後,卻冇有看到,地上的上官漪臉色早已煞白,徒然跌坐在地,是萬念俱灰的淒涼神色。
旁人不懂玄督司的各中陰私,她這個為官多年的人,卻十分清楚被革職的下場。
那會和殺了她冇有兩樣。
玄督司極為特殊,各中隱秘太多,修士隻能進不能出,何況她還身居要職,一朝高位跌落,等待她的隻有狡兔死走狗烹。
她大概率會被廢去修為,淪為階下囚,或者…直接被ansha。
悲思時,那位安靜許久的副使官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道:“恭喜大人,賀喜大人,以後可有的清閒咯。
”
他語氣透著幸災樂禍。
上官漪革職,正使之位他是最可能頂上去的,此刻上官漪在他麵前早不再是長官,而是個廢人。
上官漪臉色慘白,伏地不動,腳步聲遠去,耳邊安靜許久,身後纔有人將她攙扶起來。
親信的聲音,小心翼翼喚:“大人…”
上官漪沉默不語,朝身後看了眼,院外原本烏壓壓的人影,此刻已空無一人。
她咬了咬牙,看著身側唯一留下的親信,陰聲道:“彌州不能待了,你跟著我假死,逃去淩洲吧。
”
親信驚愕:“咱們身上都下有血契,要如何假死脫身?”
能進玄督司的修士,身上都下過血契,一但違契,便會反噬身死,眾人皆知。
上官漪在他耳邊悄語了一通。
親信眼睛亮了亮。
又道:“那…掌櫃爺…”
那兔妖已經身首異處,掌櫃因是個凡人,尚還有一口氣在。
上官漪:“廢物還留著做什麼?等回府後,將副官那賤人連同具屍體一同扔入鋪,連人帶鋪子燒完,完事立刻便走。
”
“辭呈多是官員親送,此地距離烏月仙府七天路程,烏寧音日理萬機不會記得辭信這種小事,將副官這個遞信人路途中殺去,還能拖延七天,時間也夠咱們遠走到淩洲了。
”
親信悚然,應聲道:“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