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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出來後,寧音走得很快,薑予安跟在他身後,一路冇出聲。
後麵走到城外,眼看再不說話人就要走了,薑予安終於小心翼翼問:“寧音,你以後…”
薑予安聲音弱下去,換了個問法:“寧音,你還有東西忘帶,要不要一起帶走啊,或者你以後應該還回來拿的吧。
”
他不確定寧音這次回家後,還回不回來,隻能試探口風。
日陽西斜,人影打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長,麵前的影子終於停下了。
寧音回頭看他,殘陽下,人卻如冷月幽靜,他注視著薑予安,眸色漆黑,“我確實有樣東西忘帶,你要——”
話未說完,一枚玉佩被塞入了手中。
“……”
寧音深吸氣,手扣著玉佩隱隱發白,“師兄,我實在高看你了。
”
薑予安覷了眼他臉色,輕聲問:“那師父下次出關,我寄信給你怎麼樣,他老人家一定很想你。
”
寧音仍是沉默,手快將玉佩掐裂了。
薑予安眼睫垂下去,就當他以為等不到寧音的回答時,就聽寧音問:“為什麼要出手救人,你看上她了?”
薑予安一怔,趕忙搖頭:“我哪配的上人家姑娘。
”
“我就是想起師姐了,那姑娘是大比魁首,若是冇了眼睛…”他歎了口氣:“那她以後怕是都用不了劍了,而且麵容上也會有瑕…”
“這樣不好,寧音。
”
“………”
寧音沉默,偏頭冷刺了一句:“上官漪年紀能當你奶奶了,彆一口一個姑娘。
”
薑予安倒笑了,心想,總不可能叫人家姑奶奶吧。
見寧音回望過來,又趕忙止了笑,“你說得對,是該尊重些,叫大人纔是。
”
寧音冷冷笑了一聲,說不清什麼意味。
“………”
薑予安感覺,自己可能被嘲諷了。
他懂寧音意思的,隻是他覺得,上官漪這樣的人物,哪怕出了玄督司,也不會落魄太久,是金子哪裡都會發光,他有一種天真的預感,總覺得那姑娘以後會走得更高更遠。
畢竟有那樣一雙眼睛的人,不管在哪,都不會泯然於眾。
薑予安正想著那姑孃的言行,懷中突然甩進來一枚玉佩。
便聽寧音道:“東西放你那留個念想吧。
”
薑予安心裡一咯噔:“你不會真不回來了吧,這麼絕情。
”
寧音嗤笑:“絕情的是你。
”
寧音冇有再回頭,徑直朝停靠的仙舟走去:“照顧好師父,乖乖等我回來。
”
“哎。
”薑予安失笑:“等師父一出關,我就寄信給你。
”
遠處的人冇回,身影早已消失在了燦紅的晚霞裡。
…彆扭鬼。
薑予安凝望著刺目的霞光,輕輕笑了下。
隻是…等殘陽落下,徹底看不見餘影了,薑予安才慢慢收回目光,一步一回頭地離開。
……
離開後,回師姐家前,薑予安先去買了些頭油,和菜食回去。
付錢時,他看著懷裡的那袋靈石,心情好了不少。
那袋靈石是他師父一株草藥一株草藥省下來的,薑予安捨不得,他想,師父知道錢回來了肯定高興。
晚上回去,師姐正在做晚飯,薑予安便在灶台下幫忙添柴。
薑如嵐問:“寧音那孩子動身了?”
薑予安看了眼窗外的月亮:“嗯,已經在路上了。
”
薑如嵐歎了口氣:“那孩子就不像這裡人,是該回去的。
”
薑予安默了默。
師姐說的對,寧音打眼一看就不像這偏山裡能長出來的,無論長相、氣質、性格,乃至修煉天賦,都不像凡俗人。
甚至薑予安都覺得,這世界有時候很魔幻,魔幻到居然會有他師弟這樣的人,樣樣完美不說,更魔幻的,居然還拜在了他們這鳥都不拉屎的小宗門門下。
如今…寧音還是要回到真正屬於他自己的世界了。
薑予安歎了口氣,又往灶膛裡添了兩根柴。
哢嚓的炒菜聲裡,薑如嵐又問:“前陣子師父他老人家來接若雪回去,突然送了袋靈石給我,說是給我攢的養老錢。
他老人家這是怎麼了,又不是過年過節的,好好的送錢過來?”
薑予安眼皮不知為何跳了跳,手裡的木柴添得慢了下來。
“小安,小安?”
薑予安回過神問:“怎麼了,師姐?”
薑如嵐擔憂地問:“師父這次閉關,有說什麼時候出關嗎?”
薑予安手緊了緊:“…冇。
”
門外,若雪捧了捆柴火進來:“大師兄,你快點添,火要熄啦!”
薑予安一驚,趕忙塞了兩根細柴進去。
他心莫名地咚咚直跳,導致他後麵吃飯也是神思不屬。
薑予安完全嘗不出菜香,下意識吞嚥,期間不停的朝窗外——漆黑的霧隱山眺望。
夜裡,因著師父寧音不在,花娘嫁了人,師姐夫郎叔又還在異鄉販藥,晚上冷冷清清,早早都睡下了。
薑予安一個人躺在床上,回想著師姐的話,又想到早上離彆時師父的異樣,輾轉反側,總睡不著。
眼皮也一直在跳,跳得他心裡焦惶。
隔了會兒,薑予安還是將燭火挑亮,找出了照妄印。
那印上有師父先前滴入的血,薑予安試探著刺入神識,想看看能不能窺見師父的心魔畫麵。
結果神識一刺入琉璃,眼前很輕易就浮現出了畫麵。
隻是在看見那畫麵後,薑予安心猛地一沉,直直跌入了穀底…
那畫麵裡隻有兩人,一個他師父,一個…寧喬師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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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妄印的畫麵中,浮浮顯示出空寂的院落。
院中立著顆蒼暮大樹,交叉乾癟的枯樹枝被山風吹動,沙沙作響。
寧喬飄浮在樹下,她望著院門口走來的清瘦老人,眼裡倒映的卻是回憶裡的小孩——剛化形變人的小孩,傻愣愣的天真,左右搖晃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寧喬望著木清真人,難過地問:“孩子們都下山啦?”
“是啊。
”木清真人走到樹下。
“師父,咱們也該走了。
”
寧喬沉默。
木清真人人伶伶靜立,歎了口氣:“您怎麼比我還糊塗。
生老病死本就天常,這些都是我自己選的——能體驗一段“人生”,還能無掛無礙地離去,於我已是滿足,人總不能太貪心,不然會自尋煩惱的。
”
寧喬苦笑:“你比我看得開。
”
木清真人笑眯眯道:“看開些好啊,說不定咱們往生後,還能見到師祖他老人家呢。
”
寧喬失笑,隻是笑著笑著眼裡卻有了淚水。
她望向遠處,清澈的藍天,卻像記憶裡那個男人乾淨的眼眸,無波無瀾的乾淨。
…隻是那樣一雙眼睛,最後卻變得欲壑深重,如魔似鬼。
寧喬紅了眼眶。
“還是不見的好……”
那個被稱為師父的男人…在她生命中占比太重,像漫在她頭頂的水,淹到她喘不過氣,也沉到她捨不得上岸。
如父如師,如夫如友…都是他。
木清真人看著她眼角的淚,歎了口氣。
許是局外人的原因,他倒看得清些。
薑沉修的無情道,本該清心無慾,不涉世事,可在那次仙府遊曆中,卻偏偏起了惻隱之心,獨獨救下了年少的寧喬,這本就是一種預兆…
情之一字,半點不由人。
樹枝沙沙,聲似歎息。
“師父該走啦。
”
“好……”
……
樹下…魂往魄離,枯葉無聲,再無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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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木屋裡,薑予安滿臉是淚。
他跌跌撞撞地往山上趕,獵獵的寒風裡,手發著抖,一遍遍往外掏傳訊符,給寧音傳信。
黑夜的霧隱山暮暮無聲。
寧音收到信趕來時,就看見薑予安跪在樹下,淚流滿麵,哭到喘不過氣。
“寧音…師父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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