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借“光”------------------------------------------,成了福壽堂裡一道無聲的烙印。他依舊吆五喝六,但走過灶房時,步子會不自覺地加快,那斜瞥過來的眼神裡,憤恨底下,藏著點兒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怵。,表麵看冇太大變化。照舊是天不亮就爬起來,嗆人的煤煙是他睜眼聞到的第一口“氣”。老駝子還是沉默地佝僂在煙榻邊,用細鐵釺通著蜿蜒的煙槍,發出單調的“簌簌”聲。阿彩塞給他的半個饃,他默默接了,偶爾也會在她被醉醺醺的煙客糾纏時,“不小心”打翻手邊盛著臟水的木盆,引來一陣罵娘,卻也解了她的圍。,陳山像灶膛裡埋著的闇火,不起焰,卻持續地焙烤、吸納著周圍一切可用的“熱”。“聽”。不是用耳朵,是用全身的骨頭去聽。,那劈啪聲的急緩,能聽出今日是盈虧。煙鬼們抽搐著過完癮,癱在榻上說的胡話,有時能拚湊出鎮上誰家鋪子最近走了背字,誰又跟“條子”勾搭上了。胡小七和他那幾個跟班,灌了幾口馬尿後吹的牛皮,裡麵往往摻著真貨——比如鎮東頭開賭檔的“疤臉”剛進了批“水貨”(贓物),碼頭幫和車馬行為了爭地盤快要“開片”(火併)。,像散落在地上的芝麻。陳山一粒一粒撿起來,在心裡反覆咀嚼。他知道哪些是屁話,哪些可能有用。他尤其留意那些關於“條子”(警察)和“號子”(監獄)的訊息。在野驢溝,劉三炮怕“條子”;在福壽堂,胡閻王也得打點“條子”。陳山隱約覺著,這“條子”就像懸在所有人頭頂的一把刀,有人怕它,就有人能用它。“看”。看胡閻王怎麼對付那些欠了煙債還不上、撒潑打滾的老煙鬼。胡閻王從不自己動手,總是使個眼色,自然有“幫閒”把人架到後院“醒醒神”。胡閻王就端著那杯永遠喝不完的茶,站在屋簷下,聲音不高不低:“老哥,咱們這兒是講規矩的。有借有還,天經地義。還不上,身上零件總能抵點吧?一根指頭,算你一塊大洋,公道不?”,這話冇說完,裡頭就傳來殺豬似的討饒,接著是簽字畫押,或者真的就傳來一聲悶響和慘叫。胡閻王這時會歎口氣,搖搖頭,彷彿多不忍心似的。這套“先禮後兵”、軟硬兼施、把自己摘乾淨的把戲,陳山看一遍,就刻進了骨頭裡。,天寒地凍。陳山在灶膛口蜷著睡,常常半夜被凍醒。這天夜裡,他又被一陣壓抑的咳嗽和嗚咽聲弄醒。聲音來自堆放雜物的角落,是老駝子。,摸過去。藉著灶膛未熄的微光,看見老駝子蜷縮在一堆破麻袋上,咳得縮成一團,像隻快散架的破風箱,嘴角隱隱有血沫子。,舀了半瓢不那麼冰涼的水,又掰了一小塊自己藏著的硬餅子,遞過去。,才顫巍巍伸出手,接過,就著水,費力地吞嚥。咳嗽漸漸平息。“謝……謝。”老駝子嘶啞地擠出兩個字,聲音粗粁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就在旁邊蹲下。靜了很久,老駝子忽然又開口,聲音很低,像自言自語,又像說給這無邊的夜聽。“三十年前……碼頭……我也有一把好力氣……”他斷斷續續,說著些顛三倒四的往事,怎麼和人拜把子,怎麼爭貨,怎麼失手打死了“對頭”,又怎麼被“兄弟”出賣,頂了罪,在“號子”裡熬壞了身子,出來就成了廢人,最後流落到這福壽堂,靠著點擺弄煙槍的殘技苟活。
“這世道……吃人,不吐骨頭……”老駝子最後喃喃道,眼睛望著漆黑的棚頂,冇了神采,“小子……心要硬,手要穩……但彆信任何人……‘兄弟’?嗬……‘條子’?嗬……都是鬼……”
陳山靜靜地聽著。這些話,和老駝子眼角混濁的淚一樣,冇什麼溫度,卻沉甸甸地壓下來。他知道,這不是教誨,這是一個被這世道嚼碎了、又即將被吐出去的殘渣,最後的囈語。
幾天後,老駝子死了。無聲無息,像牆角的一片枯葉,清晨被髮現時,身體已經僵了。胡閻王罵了句“晦氣”,讓人用破草蓆一卷,扔到了鎮外的亂葬崗。
福壽堂照常營業,煙燈明明滅滅,甜膩的煙霧很快掩蓋了角落裡最後一絲腐朽的氣息。冇人再提起那個沉默的駝背老頭。
陳山依舊燒火、挑水、倒夜壺。隻是夜裡磨刀的時候,時間更長了。磨刀石單調的“嗤啦”聲裡,他想起老駝子咳血的臉,想起胡閻王站在屋簷下的影子,想起劉三炮拍打他爹臉頰的手,想起野驢溝永遠灰濛濛的天。
臘月二十三,祭灶。鎮上有了點年節的動靜,遠處隱約傳來零星的炮仗聲。福壽堂裡卻格外冷清,煙鬼們也惦記著家裡那口吃食,人少了大半。
傍晚,胡閻王揣著手爐在前堂打盹。胡小七大概覺得無聊,又或許是傷疤好了忘了疼,想找回點場子。他溜達到後院,看見陳山正在劈柴。柴是濕的,不好劈,陳山悶著頭,一斧頭一斧頭,手臂上瘦削的肌肉繃緊。
“喲,山子,忙著呢?”胡小七湊過來,歪著嘴笑,學著鎮上“大爺”的樣子,想拍陳山的肩膀。
陳山恰好直起身,斧頭順勢一橫,鋒利的斧刃不偏不倚,正對著胡小七伸過來的手掌。動作自然得像是無意。
胡小七的手僵在半空,離那寒光閃閃的斧刃隻有寸許。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陳山抬起眼,看著胡小七。臉上冇什麼表情,甚至可以說平靜。但那雙眼睛,在冬日黃昏黯淡的光線下,黑沉沉的,映不出任何光亮,隻清晰地映出胡小七有些驚惶的臉。
“七爺,”陳山開口,聲音不大,卻讓胡小七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年前活兒多,我得趕著把柴劈完。您小心些,這斧頭冇長眼,彆蹭著您。”
胡小七喉結滾動了一下,悻悻地收回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並不存在的灰。他想說幾句狠話撐場麵,可對著那雙眼睛,還有那柄穩穩握在陳山手裡、彷彿隨時能劈開骨頭的斧頭,話堵在喉嚨口,竟有些發澀。
“行……行,你忙。”胡小七乾巴巴丟下一句,轉身走了,步子有點倉皇。
陳山垂下眼,繼續劈柴。斧頭落下,乾脆利落,濕柴應聲而開,露出裡麵新鮮的木茬。
臘月的寒風捲著煤灰和煙土味,在破敗的後院裡打著旋。遠處鎮上的燈火,昏黃溫暖,與這裡無關。
陳山知道,老駝子用命讓他明白的道理,胡小七用一背傷疤和剛纔的退縮,讓他實踐了一次。在這吃人的地界,光能忍不夠,還得有讓人不敢輕易下嘴的硬茬。光有硬茬也不夠,得像胡閻王那樣,懂得借力,懂得“規矩”那張皮。
他現在還冇有力可借。但他正在攢,攢每一次咬牙挺住的力氣,攢每一次冷眼旁觀的見識,攢心裡那團越燒越冷、越燒越硬的闇火。
明年,就是丙午馬年了。聽路過歇腳的腳伕說,年景或許會好點。
陳山劈完最後一根柴,把劈好的柴禾整整齊齊碼在灶邊。直起腰,望著福壽堂那兩扇永遠透著腐朽甜膩氣息的黑漆木門。
馬年會不會好,他不知道。但他這條從野驢溝泥地裡爬出來的命,得靠自己去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