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灶下火------------------------------------------“福壽堂”那天，是個陰沉的下午。風捲著黃土，吹得人睜不開眼。陳山揣著半個硬得像石頭的雜麪餅，跟著劉三炮手下一個叫“黑皮”的混混，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鎮上走。黑皮歪戴著帽子，嘴裡哼著不成調的下流小曲，時不時回頭瞅他一眼，咧嘴笑，露出滿口黃牙：“小子，福壽堂可是個好地方，進去享福哩！”，冇應聲，隻是把懷裡那半塊餅子攥得更緊了些。指甲陷進餅裡，摳出幾個深深的月牙印。，門臉不大，兩扇黑漆木門常年虛掩著，透出一股甜膩又腐朽的怪味。進門是個昏暗的堂屋，幾張破爛的煙榻橫七豎八，幾個形容枯槁的人蜷在上麵，對著煙燈，腮幫子一縮一鼓，發出“嘶嘶”的聲響，像垂死的蛇。空氣渾濁得能擰出油來，混合著汗臭、尿騷和鴉片煙的焦香。、套著油膩長衫的男人從櫃檯後踱出來，眼皮耷拉著，手裡攥著兩個鋥亮的鐵球，轉得“嘎啦”響。他就是福壽堂的掌櫃，姓胡，鎮上人都背地裡叫他“胡閻王”。，點頭哈腰：“胡爺，人帶來了，陳老蔫家的崽子，頂債的。”，上下打量陳山。那目光不像看人，倒像估量牲口。陳山挺直了瘦小的身板，強迫自己迎上那道視線，不躲不閃。“唔，”胡閻王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聲音又尖又細，“瘦得跟小雞崽似的，能頂個屁用。後頭灶房缺個燒火添煤、倒夜壺的，就那兒吧。”，其實是搭在後院的一個破窩棚，半邊露天，堆著黑煤和爛柴，一口大灶上坐著燒水用的鐵鍋，旁邊牆角擺著幾個散發著惡臭的木桶。這就是陳山未來三年的天地。、挑水、倒夜壺、掃院子、給煙客端茶遞水（所謂的茶就是涮鍋水）……從天不亮到深夜，陳山冇有一刻閒下來。胡閻王吝嗇刻薄，給的吃食是發了黴的粗糧摻著野菜熬的糊糊，清得能照見碗底的裂紋。睡覺的地方就是灶房角落一堆爛稻草，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蚊蟲能咬死人。，是這裡的人。，除了行屍走肉般的煙鬼，就是幾個同樣在這裡“頂債”或混飯吃的幫工。有個叫老駝子的，是個啞巴，背駝得厲害，專門負責通煙槍、擦煙燈，整天沉默寡言，眼神渾濁。還有個叫“阿彩”的婦人，三十來歲，臉上塗著劣質脂粉，是胡閻王不知從哪兒弄來“伺候”某些有點錢的煙客的。她常使喚陳山，動輒掐擰打罵，把在彆處受的氣全撒在這孩子身上。，是胡閻王的侄子，叫胡小七。十七八歲年紀，已經沾染了一身流氣，是鎮子上新晉的小混混頭目，常帶著幾個跟班在福壽堂進出。他完全繼承了劉三炮那套做派，張口閉口“爺們兒如何如何”，喜歡學他叔叔轉鐵球，但總轉不利索，掉在地上叮噹響。，或許因為陳山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睛，或許隻是單純想找樂子。他經常找茬，故意把痰吐在陳山剛掃乾淨的地上，或者“失手”把臟水潑在陳山單薄的衣衫上，然後哈哈大笑，罵一句：“小赤佬，冇長眼啊？”。他隻是默默擦掉身上的穢物，重新打掃，低垂的眼簾下，目光冰冷。他把每一次羞辱、每一次踢打，都像磨刀一樣，在心裡反覆打磨。他觀察胡小七怎麼說話，怎麼抖威風，怎麼跟其他混混用切口黑話交流——“風緊”（情況不妙）、“扯呼”（快跑）、“點子硬”（對方不好惹）。他也觀察胡閻王怎麼盤剝煙鬼，怎麼跟鎮上的“條子”周旋，遞上幾塊銀元，就能讓本應來巡查的警察轉身離去。。等一個機會，也等自己長大。
機會在半年後一個雨夜來了。那晚雷聲滾滾，福壽堂生意冷清。胡閻王出門“談事”，胡小七喝得醉醺醺，在後院嚷嚷著要“找點樂子”。他盯上了阿彩，藉著酒勁動手動腳。阿彩不敢大聲反抗，隻是躲避哀求。動靜驚動了煙榻上幾個老煙鬼，但冇人抬頭，事不關己。
陳山當時正在灶下添煤，火光映著他冇什麼表情的臉。他聽見了扭打聲、壓抑的哭泣和胡小七猥瑣的調笑。
他放下火鉗，走到灶台邊，拎起那把白天剛燒開過水、現在依舊滾燙的鐵壺。壺很沉，他兩隻手才勉強提起。
他走到後院門口。胡小七正把阿彩按在潮濕的牆角，背對著這邊。
陳山冇說話，也冇喊。他咬著牙，用儘全身力氣，將那一壺滾燙的開水，對著胡小七的後背，穩、準、狠地潑了過去！
“啊——！！！”
殺豬般的慘叫撕裂了雨夜。胡小七像被扔進開水裡的蝦米，猛地彈跳起來，背後“刺啦”作響，冒出白氣。他瘋狂地撕扯衣服，在地上打滾，慘嚎聲驚醒了整個福壽堂。
阿彩嚇呆了，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陳山扔掉鐵壺，發出“哐當”一聲響。他走到疼得幾乎暈厥的胡小七麵前，蹲下。雨水打濕了他額前的黑髮，一綹綹貼在臉上。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
“七爺，”他開口，聲音不大，甚至有點乾澀，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用的是他聽了無數遍的、屬於這個陰暗世界的腔調，“往後，離這院裡的‘自己人’遠點。不然，下次潑的，可就不一定是開水了。”
胡小七疼得涕淚橫流，看著眼前這個平時沉默寡言、任由打罵的少年，彷彿第一次認識他。那眼神裡的狠戾和平靜，讓他這個自稱的“狠人”從心底冒起一股寒意。
陳山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翻滾的人。他走到阿彩麵前，伸出了手。阿彩驚魂未定地看著他，猶豫了一下，才顫抖著抓住那隻雖然瘦小、卻異常穩定的手，站了起來。
“山子，你……”阿彩聲音發抖。
“冇事了。”陳山鬆開手，臉上冇什麼表情，轉身走回灶房，繼續坐下，拿起火鉗，撥弄灶膛裡的煤塊。火光跳躍，映著他稚嫩卻已棱角分明的側臉，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雨還在下，沖刷著後院的汙穢和慘叫。福壽堂很快又恢複了死寂，隻有煙燈如鬼火般明滅。
但這一夜之後，有些東西不一樣了。胡小七養傷養了一個多月，回來後見到陳山，眼神躲閃，再不敢隨意招惹。阿彩對陳山的態度複雜起來，多了幾分敬畏，偶爾會偷偷塞給他半個不那麼餿的饃。連胡閻王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審視和估量。
陳山依舊每天燒火、挑水、倒夜壺，沉默寡言。隻是他磨那把從家裡帶來的柴刀時，磨得更勤了。他知道，一壺開水，鎮不住真正的豺狼。這隻是在黑暗的洞穴裡，亮出了第一顆稚嫩的獠牙。
路還長，第一步，算是站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