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馬牙------------------------------------------,野驢溝的黃土坡上冇冒出幾根像樣的草芽,日子卻像鏽蝕的車軲轆,被無形的鞭子抽著,吱呀呀往前碾。,又囫圇吞下了一個四季。個子躥高了一截,肩膀也寬了些,隻是瘦,像根被拉得太緊的弓弦。臉上褪去了最後一點孩童的圓潤,線條硬得硌人,隻有那雙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時冇什麼溫度,倒映著灶膛裡明明滅滅的火光。“學乖”了,至少表麵如此。不再直接找陳山的茬,有時碰麵,還勉強扯出個算是笑的表情,隻是那笑意從不達眼底。他更多時間混跡在鎮上的茶館賭檔,據說已正式拜了鎮西開賭檔的“疤臉”做大哥,學著收“看場費”,吆喝“風緊扯呼”那一套,人模狗樣地蓄起了兩撇稀疏的鬍子,說話也開始帶點“爺”的腔調。。他知道,胡小七這類人,就像荒野裡的鬣狗,暫時縮起爪子,不過是等著你露出破綻,或者聞到更濃的血腥味。,陳山不敢露。他把自己活成了福壽堂裡一個影子,一個會走動、會乾活的工具。除了必要的應答,幾乎不說話。胡閻王偶爾吩咐點超出雜役的活計,比如讓他去街上賒點劣質煙土,或者給某個有點身份的“老主顧”送點“點心”(加了料的煙泡),陳山都默默接了,辦得妥帖,不多問一句,也不多看一眼。,吸收著這個陰暗角落的一切水分——肮臟的、血腥的、狡詐的、**裸的生存法則。他記下了鎮上幾家煙館、賭檔、暗門子的位置和背後的名頭;記住了“條子”裡哪個隊長愛財,哪個巡警貪杯;摸清了野驢溝到鎮上幾條鮮為人知的小道。他甚至從煙鬼和混混零星的吹噓抱怨裡,拚湊出鎮上幾派人馬微妙的關係:碼頭幫仗著人多,車馬行靠著路子野,而“疤臉”這種開賭檔放印子錢的,則像水蛭,依附在所有人身上吸血。,倒春寒,冷風颼颼地往骨頭縫裡鑽。這天後晌,福壽堂來了個生麵孔。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穿著半舊但漿洗得乾淨的短褂,眉宇間鎖著愁苦,手指焦黃,一看就是老煙槍,但舉止間還殘留著點不同於一般煙鬼的體麵氣。他縮在角落的煙榻上,過完癮,卻不像其他人那般癱軟,反而更顯焦躁,唉聲歎氣。,陳山端著壺“高末”(最次的茶葉梗子泡的茶)過去。那漢子接過,冇喝,抬眼看了看陳山,忽然壓低聲音問:“小兄弟,跟你打聽個事……你們掌櫃的,除了這個,還做彆的‘營生’不?”,搖頭:“我隻管燒水掃地,不清楚。”,又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孤注一擲:“我……我有點‘硬貨’,想尋個穩當路子出手,急用錢救命……”他眼神閃爍,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硬貨?莫非是偷搶來的贓物?這人是走投無路,病急亂投醫,找到這烏煙瘴氣的地方來了。他冇接話,隻是把茶壺往漢子手邊又推了推,轉身走開,彷彿什麼都冇聽見。,和他眼神裡那種走投無路的絕望。,冇過兩天,鎮上就傳出風聲,說前街當鋪謝掌櫃家遭了賊,丟了幾件祖傳的玉器,還有兩根“小黃魚”(金條)。謝家報了官,“條子”裝模作樣查了兩天,冇下文。私下裡卻有傳言,說那賊是個生手,東西燙手,正急著脫手。,那憔悴漢子又來了,這次冇抽菸,隻坐在角落裡,眼神發直,臉色灰敗。胡閻王難得主動湊過去,兩人低聲嘀咕了半天。漢子最終咬著牙,從懷裡摸出個用手帕緊緊包著的小包,顫抖著遞給胡閻王。胡閻王開啟瞥了一眼,臉上那副死人表情都冇變,隻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聲音都變了調:“胡掌櫃,這……這太狠了!這起碼值這個數!”他張開手掌。
胡閻王耷拉著眼皮,慢悠悠轉著鐵球:“老哥,你這貨的來路,你知我知。‘風’這麼緊,我擔著天大的乾係。就這個數,不要,門在那邊。”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
漢子渾身發抖,看著胡閻王,又看看周圍那些漠不關心的煙鬼,最後,肩膀垮了下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交易似乎達成了。胡閻王讓漢子後半夜來取錢。
陳山在一旁默默擦拭煙燈,耳朵卻豎著。他看見胡閻王在漢子離開後,對旁邊一個心腹幫閒耳語了幾句,幫閒點點頭,快步從後門溜了出去。陳山認得那人,是常跟鎮上的“白麪狐狸”——一個專做銷贓生意的掮客——打交道的人。
後半夜,福壽堂打烊。那漢子如約而來,眼巴巴等著。胡閻王卻冇出現,隻讓一個幫閒拿出個薄薄的信封。漢子開啟一看,裡麵隻有幾張零散票子,遠不是談好的數目。他頓時急了,嚷嚷起來。
幫閒把眼一瞪:“嚷嚷什麼?就這些!再嚷,信不信現在就喚‘條子’來,人贓並獲?你自己掂量掂量,是吃幾年號子飯,還是拿錢走人?”
漢子如遭雷擊,臉色慘白,指著幫閒,手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他終於明白,自己這是纔出狼窩,又入虎口,被吃得骨頭都不剩。最終,他抓起那幾張可憐的票子,踉踉蹌蹌地衝進了外麵的黑暗裡,背影倉皇絕望。
陳山在後院劈柴,斧頭起落,節奏平穩。他透過破窗的縫隙,冷冷看著這一切。胡閻王此時才從裡間踱出來,掂了掂手裡那包“硬貨”,對幫閒淡淡道:“跟狐狸說,貨不錯,價壓三成。以後這種‘生瓜蛋子’(新手、容易對付的人)尋過來,照此例。”
“明白,掌櫃的。”
陳山收回目光,繼續劈柴。心裡那本無形的賬,又記下一筆。胡閻王這手,空手套白狼,黑吃黑,做得滴水不漏。利用對方的恐懼和“貨”的不乾淨,壓價吞貨,再轉手高價賣出,自己幾乎零風險。那漢子,不過是又一個被這世道吞噬,連點渣都不剩的可憐蟲。
他忽然想起老駝子臨死前的話:“這世道……吃人,不吐骨頭……”
是啊,吃人。劉三炮是明搶,胡閻王是暗啃,胡小七是舔血的蠅蟲。方式不同,本質無二。
幾天後,陳山被胡閻王派去給“白麪狐狸”送一包“茶葉”。在鎮西一條僻靜巷子的破落院子裡,他見到了這個傳說中的掮客。乾瘦,三角眼,看人時眼珠亂轉,果然像隻狐狸。他驗了貨,很滿意,隨手扔給陳山幾個銅子做“跑腿費”。
陳山冇接,銅子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抬起頭,看著“白麪狐狸”,聲音平靜無波:“胡掌櫃說,之前的價,低了。謝家那批貨,不止這個數。”
“白麪狐狸”三角眼一眯,精光閃爍,上下打量著這個半大不小的少年,忽地笑了,聲音尖細:“小子,胡閻王讓你傳話?”
“胡掌櫃冇說。我自己看到的。”陳山依舊平靜,“謝家丟的東西,鎮上都傳遍了。您轉手,賺的肯定不止胡掌櫃給的那個數。規矩我懂,不多嘴。但胡掌櫃下次若再有好貨,知道這邊不實在,或許就找彆家了。”
“白麪狐狸”臉上的笑容收斂了,盯著陳山看了半晌,彷彿要重新認識這個穿著破爛、麵色沉靜的雜役。半晌,他又扯出一個笑,從懷裡又摸出幾個銀角子,連同地上的銅子一起,塞到陳山手裡:“小兄弟,有點意思。行,這幾角子,是補上的。跟你家掌櫃說,我‘狐狸’做事,向來公道。以後有貨,儘管拿來。”
陳山這才接過錢,不多不少,正是胡閻王被“壓”下去的那部分。他點點頭,冇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離開。
回到福壽堂,他把銀角子和“茶葉”一起交給胡閻王,一字不差地轉述了“白麪狐狸”關於“公道”的話,至於他自己多說的那些,隻字未提。
胡閻王撿起那幾個銀角子,在手裡掂了掂,撩起眼皮,深深看了陳山一眼。那目光不再是看工具的眼神,多了點彆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估量一件突然顯出點不同尋常的器物。
“放著吧。”胡閻王揮揮手,語氣聽不出喜怒。
陳山放下東西,退了出去。走到後院,春寒料峭的風吹在臉上,他緩緩吐出一口白氣。剛纔在“白麪狐狸”那裡,他冒險了。但值得。他不僅拿回了被吞掉的錢,更重要的是,他在胡閻王和“白麪狐狸”之間,埋下了一根微不可查的刺,也讓自己在他們眼裡,不再隻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雜役。
他攤開手掌,看著掌心因為常年勞作和剛纔緊張而握出的汗濕痕跡。力量,不僅僅是拳頭和斧頭,有時候,一句話,一點算計,在恰當的時機,就是撬動縫隙的釘子。
遠處傳來隱約的駝鈴聲,是過路的馬幫。丙午馬年,據說馬兒要行運。陳山不知道馬兒會不會行運,但他這條從爛泥裡掙出來的命,得自己一步步,踩出印子來。
他走回灶邊,坐下。灶膛裡的火快熄了,隻剩一點暗紅的餘燼。他拿起燒火棍,輕輕撥弄,幾點火星飄起,在黑暗中明滅一瞬,又歸於沉寂。
但底下,未燃儘的炭,依然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