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泥窪子裡的狼崽子------------------------------------------。:“野驢溝,野驢溝,十年九旱鬼見愁。”這裡的山是禿的,地是硬的,連天上的日頭都像是被砂紙磨過,曬得人皮開肉綻。陳山的爹叫陳老蔫,是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老實莊稼漢,娘是早年逃荒來的外鄉女人,冇名字,村裡人都叫她“陳家的”。。五歲那年,他蹲在自家那間土坯房的牆根底下,看著隔壁二狗子啃白麪饃饃,哈喇子流了一地。他娘揪著他耳朵往回拽,罵他冇出息。陳山冇吭聲,隻是把嘴裡那口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嚥下去,喉嚨裡火燒火燎的。,他第一次見識了什麼叫“混混”。,回來時臉上帶著淤青,扁擔斷了,柴火散了一路。陳老蔫蹲在門檻上,抱著腦袋,半天才憋出一句:“碰上‘鬍子’了……”“鬍子”是這一帶對地痞流氓的統稱,專挑軟柿子捏。領頭的叫劉三炮,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據說早年跟人在礦上混過,後來回了鄉,糾集了一幫遊手好閒的潑皮,收“保護費”,強買強賣,是野驢溝一帶的土霸王。他們管警察叫“條子”,管看守所叫“號子”,張口閉口“老子娘”、“日你祖宗”,唾沫星子能噴人一臉,笑起來卻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叫王癩子,最不是東西。他常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翹著二郎腿,叼著根草棍,見著路過的婦人就吹口哨,說些下流黑話:“喲,小嫂子這‘盤兒’(臉)真亮,給哥哥‘亮個相’(笑一個)唄?”誰要是敢瞪他一眼,他就啐一口濃痰,罵罵咧咧:“瞅啥瞅?找‘貼金’(捱打)是吧?”,野驢溝遭了雹災,莊稼顆粒無收。劉三炮帶著人上門,說是陳老蔫年前借了他兩鬥玉米的高利貸,利滾利,現在得還三塊大洋。陳老蔫跪在地上磕頭,說砸鍋賣鐵也拿不出。劉三炮笑嗬嗬地,一腳踹翻了灶台上的破瓦罐,裡麵的半碗糠菜撒了一地。“陳老蔫,咱鄉裡鄉親的,我也不逼你。”劉三炮蹲下來,拍了拍陳老蔫的臉,聲音卻冷得像冰碴子,“給你指條道。鎮上的‘福壽膏’館缺個倒夜壺掃地的,讓你家小子去,乾滿三年,債消了。”,那是抽大煙的地方。進去的人,冇幾個能全須全尾出來。。陳老蔫渾身哆嗦,嘴唇咬出了血。躲在裡屋門縫後的陳山,手指摳進了土牆裡,留下幾道深深的白痕。他看著劉三炮那副笑眯眯的嘴臉,看著王癩子在一旁吐唾沫、剔牙的醜態,心裡有什麼東西,咯噔一下,碎了,然後又有一股更冷、更硬的東西,慢慢凝結起來。,陳山冇哭。他摸黑爬起來,從床底翻出他爹早年用廢的柴刀,在磨刀石上,藉著月光,一下,一下,狠狠地磨。刀刃劃過石麵,發出“嗤啦嗤啦”的響聲,在寂靜的夜裡,像野獸磨牙。。但他知道,他再也不要像他爹那樣,跪在地上,任人踩踏。野驢溝的爛泥能埋人,也能長出最紮人的刺。劉三炮、王癩子這些人的做派、黑話、那套表麵笑嘻嘻心裡捅刀子的本事,他一點一滴,全都刻進了腦子裡。。是要看懂他們,然後……弄倒他們。,映出少年一雙黑沉沉的眼睛,裡麵冇有恐懼,隻有一片荒原似的冷靜和狠勁。
第一步,他得先活下來,走進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福壽膏”館。
天快亮的時候,陳山把磨好的柴刀藏回床底,走到院子裡。晨霧瀰漫,遠處的山巒像蹲伏的巨獸。他對著灰濛濛的天,學著王癩子那副無賴的樣子,扯了扯嘴角,試著想“笑”一下。
笑容僵在臉上,比哭還難看。
但他心裡明白,從今天起,那個隻知道餓肚子、流哈喇子的陳山,已經死在了昨晚。活下來的,得是能在泥潭裡打滾,能對著豺狼呲牙的狼崽子。
路還長,得一步一步,踩實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