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個人扛,休學
懷孕三個月,妊娠反應纏上她,半點不肯放過。
早上起來,刷牙刷到一半,胃裡翻湧,她趴在洗手檯上乾嘔。什麼都吐不出來,就是噁心,噁心得眼淚都出來了。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蠟黃,嘴唇發白,眼睛下麵青黑一片。她摸了摸肚子,那裡還看不出什麼,但她知道,裡麵有個孩子。
她不敢去食堂。聞到油煙味就想吐。以前最愛吃的紅燒肉,現在光是想到那個味道就反胃。她每天在宿舍煮白粥,就著鹹菜吃兩口。林悅問她怎麼不去食堂,她說減肥。林悅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但蘇婉知道,林悅不信。她瘦得太快了。一個星期掉了四斤,本來就瘦,現在鎖骨突出來,手腕細得像要斷掉。
上課的時候,她坐在最後一排,把書包抱在胸前。老師講的課她一個字都聽不進去。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陸時衍什麼時候回來,孩子怎麼辦,爸媽知道了會怎樣,爺爺奶奶知道了會不會氣出病。她越想越怕,怕到手指發抖,怕到心跳加速,怕到想從教室裡跑出去。
那天下午,她實在忍不住了。課上到一半,胃裡翻湧,她捂著嘴衝出去,跑到走廊盡頭的垃圾桶旁邊,蹲下來乾嘔。什麼都吐不出來,但胃像被人攥住了,擰著疼。她蹲在那裡,眼淚鼻涕一起流。
“蘇婉?”
她擡起頭,是同班的兩個女生。她們站在走廊裡,看著她。其中一個手裡拿著紙巾,猶豫了一下,遞過來。
“你沒事吧?”
“沒事。胃不舒服。”她接過紙巾,擦了擦嘴。
兩個女生對視了一眼,走了。走了幾步,她聽到她們小聲說話。
“她是不是懷孕了?”
“別亂說。”
“你看她那樣,跟電視劇裡演的一模一樣。”
聲音越來越遠。蘇婉蹲在垃圾桶旁邊,手在發抖。她不知道她們是不是真的看出來了,還是隨便說說。但她知道,她瞞不了多久了。
回到宿舍,林悅在床上看書。看到她進來,放下書。“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沒事。胃不舒服。”
“你是不是懷孕了?”
蘇婉愣住了。林悅看著她,眼睛很平靜,沒有驚訝,沒有鄙夷,什麼都沒有。
“我看到了。”林悅說,“驗孕棒。你書包裡的。”
蘇婉的眼淚掉下來了。她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她以為她會一直瞞下去。她以為沒人會發現。她以為她可以一個人扛。
林悅從床上下來,蹲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她隻是伸出手,輕輕拍著蘇婉的背。
“是他的?”林悅問。
蘇婉點頭。
“他知道嗎?”
“他走了。出國了。聯絡不上。”
“那你打算怎麼辦?”
“醫生說我貧血,天生子宮薄,隻能生下來,如果不生,以後就再難懷孕了,我怕不生我會後悔。”
“那你確定要生下來?”
“是的,而且……我從小就沒有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養大我,但他們年紀大了,總有一天會離開。我……”
她低下頭,摸了摸肚子。
“我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親人。”
林悅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那我陪你。”
蘇婉哭了。不是小聲的抽泣,是放聲大哭。她抱著林悅,哭得渾身發抖。她已經很久沒有哭了。她不敢哭。怕一哭就停不下來。怕一哭就承認自己扛不住了。
林悅抱著她,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樣。“哭吧。哭出來會好受一點。”
蘇婉哭了很久。哭到沒力氣了,靠在林悅肩上,小聲說:“我怕。”
“怕什麼?”
“怕被人知道。怕他們指指點點。怕爸媽知道。怕爺爺奶奶知道了會氣出病。怕……”
她說不下去了。她怕的東西太多了。她怕一個人去產檢,怕一個人生孩子,怕一個人帶孩子。她怕自己扛不住。她怕自己後悔。她怕自己恨那個孩子。但她更怕,失去這個孩子。
“別怕。”林悅的聲音很輕,“有我在。”
到懷孕四個多月的時候,蘇婉的肚子很明顯了。陸時衍卻還是沒訊息。
她買了最寬鬆的衛衣,XL碼,黑色,每天駝著揹走路,把書包抱在胸前。肚子不是“吃多了”的那種顯,是鼓起來一小塊,硬硬的,按不下去。她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照鏡子,側著身看,正麵看,穿上衣服看,脫了衣服看。怎麼遮都遮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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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的時候,她永遠坐在最後一排,把書包抱在胸前,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她怕有人注意到她的肚子,怕有人問“你是不是胖了”,怕有人看出端倪。但她越躲,越引人注意。
“蘇婉最近怎麼了?老坐在最後麵。”
“不知道。她好像胖了不少。”
“不是胖吧……你看她走路的樣子。”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飄進她耳朵裡。她低著頭,假裝沒聽到。手指攥著筆,攥得指節發白。她不敢擡頭,不敢看那些人的表情,不敢麵對她們的目光。
課間,她去上廁所。走廊裡有人在小聲說話,她走過去,聲音停了。她經過的時候,聽到身後有人輕笑。她不知道她們在笑什麼,但她知道,一定跟她有關。
回到宿舍,林悅在等她。
“蘇婉,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你的肚子。瞞不住了。”
蘇婉沒說話。她坐在床上,把臉埋進膝蓋裡。她知道瞞不住了。她每天都數著日子,算著還有多久會被人發現。她以為她能撐到放假,但她撐不到了。
“我想休學。”她說。
林悅看著她,眼眶紅了。她沒說話,隻是伸出手,握住了蘇婉的手。
蘇婉擡起頭,看著她。眼睛紅紅的,但眼神很堅定。
“林悅,謝謝你。”
“但休學需要家長簽字。
她的父母離婚後誰也不管她,爺爺奶奶在老家,七十多歲了,心臟不好。她沒法開口。
她去找輔導員王老師,把實情告訴了她。
王老師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我去跟教務處協調。你先把診斷證明補上。”
一週後,休學申請批下來了。
蘇婉拿到審批單的時候,手在發抖。她給王老師發了一條訊息:“王老師,謝謝您。”
王老師回了一句:“好好養身體。有什麼事隨時找我。”
蘇婉把手機收起來,摸了摸肚子。
“寶寶,媽媽辦好了。以後就咱倆了。”
她走出校門,回頭看了一眼。
教學樓、操場、圖書館、食堂……她在這裡生活了三年多,從來沒想過會以這種方式離開。
但她沒有回頭。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兩個月前,陸時衍的飛機降落在了迪拜。
剛到迪拜時,他開啟手機,看到她的訊息還停留在那句“注意安全”。他想打電話,但旁邊的人遞過來一份檔案。
“陸先生,您父親的事,比想象中複雜。”
他看了一眼檔案,皺了皺眉。
那個電話,終究沒有打出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機會打了。陸家的生意陷入了國際官司,對方律師要求切斷一切對外通訊。他的手機被收走,所有社交賬號被登出,人被帶進一間公寓,門外有人守著。
他試著反抗,但父親的人告訴他:“時衍,這是為了保護你。官司結束之前,你不能和任何人聯絡。”
“多久?”
“不確定。可能幾個月,也可能……幾年。”
他攥緊了拳頭。
他想告訴蘇婉。想告訴她他沒事,隻是暫時回不去。想告訴她——他說的“負責”,不是隨便說說的。
他瘋了一樣想告訴她:等我。
但他什麼都做不了。
而蘇婉,在千裡之外,一個人摸著肚子,對自己說:
“以後就咱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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