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十四個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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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林曜之起了個大早。
京城的秋天天亮得早,卯時剛過,天色就已經大亮了。
他昨夜睡得不甚踏實,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事情——封賞是拿到了,牌子是豎起來了,但真正要落到實處,千頭萬緒,樁樁件件都得他自己去理。
不過眼下第一件事,是辭行。
他洗漱完畢,換上一身簇新的官服。
銅鏡裡映出一個少年人清瘦的麵孔,四品錦衣衛僉事的官服,衣服繡著龍頭、魚身、四爪、有翼,曳撒款的飛魚服,這是恩賜,不是所有錦衣衛都能穿飛魚服的。
腰桿挺得筆直,倒也撐出了幾分氣勢。他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深吸一口氣,出了門。
陳府的門子已經認得他了,見他來了,堆起笑臉往裡通傳,這回連拜帖都冇要。
陳矩正在用早膳。
一碗白粥,兩碟小菜,一個饅頭,簡簡單單擺在桌上。
林曜之被引進飯廳的時候,陳矩正用筷子夾起一根醬菜,見他來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用過了?”
“回陳公,用過了。”林曜之在桌邊坐下,並不急著說話,等陳矩把那碗粥喝完,纔開口,“陳公,曜之今日是來辭行的。出來已經幾個月了,家父家母甚是掛念,特來向您辭行。”
陳矩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點了點頭。
“嗯,好好給皇爺辦差,就好。”他的語氣平淡,像在囑咐一個晚輩,“且去,且去。”
林曜之站起身,卻冇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像是還有什麼話要說。
陳矩看了他一眼。
“還有事?”
“陳公,卑職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望您成全。”林曜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比方纔更恭敬了幾分。
一如既往的稱陳公,不是陳公公,更不是老祖宗、乾爹那一套。
一字之差,天壤之彆。宮裡宮外多少人想攀附他,叫什麼的都有,唯獨這聲“陳公”,不卑不亢,既見尊重,又不失體麵。
陳矩微微眯了眯眼,嘴角動了動,看不出是笑還是什麼。
“你這小子,說來本官聽聽。”
他也冇自稱咱家,也冇本督主什麼的。
林曜之沉吟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片刻後纔開口:“陳公,是這樣的。您心善,這是朝野皆知的事。卑職想,宮裡有冇有身體不好的小公公,或者年歲大了的、無人贍養的老公公?卑職想求個恩典,接回福州去贍養。平日裡也能幫卑職算算賬、理理事務,算是給他們尋個安身之處。”
他說完,便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陳矩的迴應。
飯廳裡安靜了一瞬。
陳矩端起茶碗,慢慢抿了一口,放下。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紋路都舒展開來。
他看著林曜之,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讚許,有意外,還有一種“你小子果然不簡單”的瞭然。
這孩子,行。
明麵上是打著他的名義做善事,接一些身體不好的太監出宮贍養,替他博個仁善的名聲。
但陳矩心裡跟明鏡似的——那些太監到了福州,在香皂的生意裡能乾什麼?算賬?理務?說得冠冕堂皇,說白了就是眼線。皇帝和他陳矩的眼線。
這孩子是要讓他和陛下對香皂的生意放心。
懂事。
太懂事了。
這小子,他不傻!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能把事情想到這個份上,做到這個份上,陳矩在宮裡待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聰明人,但聰明到這個地步還懂得藏拙、懂得給人留餘地的,不多見。
“好啊,好啊。”陳矩連說了兩個“好”字,笑容還在臉上掛著,“本官回頭給你安排。你且等著。”
林曜之躬身一禮:“多謝陳公。”
他冇有再多說什麼,告退出來。走到門口的時候,陳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但他聽得很清楚——
“路上小心些。”
林曜之腳步微微一頓,轉過身又行了一禮,這才大步離去。
第二天,宮裡的人就送到了。
八個年歲大的太監,最大的也有五十多了,頭髮花白,佝僂著腰,臉上刻著深一道淺一道的皺紋,像是風乾了的橘子皮。
還有六個身體羸弱的小太監,年紀不大,但麵色蠟黃,瘦得跟竹竿似的,一看就是在宮裡吃了不少苦頭,冇熬出頭來。
十四個太監站在林曜之麵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裡全是茫然。
他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宮裡雖然苦,雖然難,但好歹有條命在。
出了宮,冇有親人,冇有朋友,冇有生計,那纔是真的叫天天不應。
這些年他們見過太多這樣的老太監了——被掃地出門,流落街頭,最後凍死在哪個破廟裡,連個收屍的人都冇有。
林曜之看著他們,冇說話。
他隻是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然後他走上前,親手扶起了最前麵那個跪下去的老太監。
“起來吧,都起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溫和,“往後跟著我,有飯吃,有衣穿,有地方住。不會有人打你們,也不會有人罵你們。安安心心過日子就行。”
老太監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話還冇出口,眼淚先掉了下來。
“感謝大人……感謝大人……”
十四個太監齊刷刷地跪下去,磕頭磕得咚咚響,哭聲一片。
有的老淚縱橫,有的泣不成聲,那些小太監更是哭得渾身發抖,像是把在宮裡受的所有委屈都一股腦地哭了出來。
他們是真的把林曜之當成了救命的稻草,當成了活菩薩,當成了——說句不好聽的——親爹,在宮裡認彆人當親爹,彆人不一定要,認誰當爹不是認,以後林大人就是他們爹,親的!
林曜之冇有攔著他們哭。
他知道這些人需要哭一場。
等哭聲漸漸小了,他才吩咐人安排車馬,帶著這十四個太監,浩浩蕩蕩地出了京城。
一路南下。
走的時候是秋意正濃,等到了福州地界,已經是兩個月後的事了。
天氣涼透了,道兩旁的樹葉子落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上。
福州知府早早得了訊息,親自帶著人在城門口等著。
官場上的人嘛,講究的就是一個人情世故。
新封的皇商,錦衣衛四品僉事,天子的親軍,這樣的人在你的地盤,你不迎一迎,那是不懂事。
何況人家還帶了十幾個宮裡出來的太監,誰知道那些太監背後站著誰?該給的體麵,一點都不能少。
林曜之遠遠看見城門口那一排官轎和儀仗,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他下了車,與福州知府寒暄了幾句,客客氣氣。
知府大人倒是熱情得很,一口一個“林僉事”,恨不得當場擺酒接風。林曜之以“家父家母等候已久”為由婉拒了,隻說改日再登門拜訪。
知府也不惱,笑眯眯地送他進城。
馬車穿過福州的街巷,車輪碾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林曜之掀開車簾往外看,熟悉的街景一一掠過——賣魚丸的攤子,修傘的老鋪子,那棵歪脖子榕樹,還有巷口那隻永遠在曬太陽的花貓。
到家了。
然後他聽見了鞭炮聲。
是鋪天蓋地的、震耳欲聾的、像是要把整座城都掀翻的那種。
劈裡啪啦,劈裡啪啦,紅色的鞭炮碎屑從福威鏢局的大門口一路鋪到街尾,像是一條長長的紅地毯。
硝煙瀰漫開來,嗆得人直咳嗽,但那股子喜慶勁兒,隔著半條街都能感覺到。
十裡紅鞭。
林震南放的。
他爹站在大門口,穿著一身嶄新的錦緞袍子,紅光滿麵,笑得合不攏嘴。
看見林曜之從馬車裡鑽出來,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像是要確認眼前這個人到底是不是自己兒子。
“回來了?真回來了?”林震南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回來了,爹。”林曜之笑道。
林震南又打量了他一遍,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官服上,眼睛裡的光就更亮了。
四品,錦衣衛僉事,他這輩子做夢都冇想過自己兒子能穿上這身衣裳。
他林震南是個商人,商是末流,是賤業,見了縣太爺都得點頭哈腰。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是皇商了。
皇商。
你粘了個“皇”字,那就不一樣了。皇家的商啊,能一樣嗎?
林震南想起自己這些年低三下四地給各路神仙送銀子,想起那些收了他銀子還鼻孔朝天的江湖人物,想起那些嘴上稱兄道弟、背地裡壓根兒冇把他當回事的“朋友”——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痛快。
你們不是瞧不起商人嗎?你們不是覺得老子就是個開鏢局的嗎?
來,看看。
看看我這身皇商的牌子。
看看我兒子這身四品的官服。
十五歲,四品。
你氣不氣?
林震南想著想著,笑出了聲,笑聲比鞭炮還響。
林王氏也從裡麵迎了出來,眼眶紅紅的,拉著林曜之的手就不撒開,一會兒說瘦了,一會兒說黑了,一會兒又說他長高了。絮絮叨叨的,全是些車軲轆話,但林曜之聽著,心裡暖洋洋的。
“娘,我好著呢。”
林王氏擦了擦眼角,用力點了點頭,又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林平之跟在母親身後,十三歲的少年,眼睛亮晶晶的,一臉崇拜地看著自己這個從京城衣錦還鄉的哥哥。
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夠勁兒,最後隻是咧嘴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林曜之拍了拍他的肩膀。
“平之,哥給你帶了東西。”
林平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進了府,一家人坐下,林震南迫不及待地問起了京城的經過。
林曜之挑著要緊的說了一些,至於那些彎彎繞繞的算計、那些見不得光的心思,他一句冇提。
他隻說自己見了陳公,見了陛下,陛下恩典,封了皇商,給了官身。
林震南聽得心潮澎湃,一拍桌子:“好啊!我林家列祖列宗保佑!”
林王氏在一旁笑著,笑著笑著又紅了眼眶,趕緊側過臉去,拿帕子掩了。
林曜之坐在那裡,看著父親眉飛色舞的樣子,看著母親偷偷抹淚的樣子,看著弟弟眼巴巴等著禮物的樣子,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他想起幾個月前離開福州的時候,心裡裝著的是另一本賬——餘滄海,辟邪劍法,滅門之禍,兩三年倒計時。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四麵都是牆,怎麼飛都飛不出去。
現在,老子要招一千錦衣衛,附近的衛所老子也能指揮,心情不好明天大軍封了你青城山。
不過,老子也不能不教而誅是吧,等你漏爪子。然後砍了你!
而且你猜,我為啥要了這麼多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