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年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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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足夠做很多事了。
蘭澤皂的名字已經傳遍了大江南北。
從京師到江南,從湖廣到兩廣,但凡是有頭有臉的人家,梳妝檯上總要擺上那麼一兩塊。
白膩膩的一方,壓著精緻的蘭花紋,開啟來一股幽香撲麵,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膚膩無垢,香而不烈,便叫蘭澤。”
這話是萬曆皇帝親口說的。
金口玉言,賜了名字,這香皂就成了禦賜之物,身價倍增。
一塊蘭澤皂在市麵上賣到二兩銀子,還有人搶破了頭。
二兩銀子夠尋常百姓人家過一兩個月了,但這東西本來就不是賣給尋常百姓的。
掙的就是大戶的錢。
林曜之算過一筆賬——有錢人家的太太小姐,一瓶桂花油能花十兩銀子,一盒脂粉能花五六兩,二兩銀子一塊的香皂,人家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狗文官真他媽的有錢,特彆江南一地的。
而尋常百姓呢?用皂角就行,幾文錢的事。
所以這兩年,蘭澤皂給萬曆皇帝掙了三四百萬兩銀子。
這錢不是從百姓身上刮下來的,是從那些富商巨賈、豪紳大戶的兜裡掏出來的。
萬曆皇帝看賬本的時候,笑得合不攏嘴,連說了三個好字。
龍顏大悅之下,林曜之的官位也水漲船高——錦衣衛指揮同知,從三品。
京裡還有一個指揮同知,那是老資曆了,但品級在那兒擺著,誰也不比誰矮半截。
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人做到這個份上,朝堂上不是冇有人眼紅,不是冇有人彈劾,但摺子遞上去,萬曆皇帝看都不看,直接留中不發。
眼紅?眼紅你也給朕掙幾百萬兩銀子來。
至於鏢局,
還在。
福威鏢局的旗子照舊插在福州城頭,鏢也照舊走,但那已經不是主業了。
順帶的事。
林震南如今出門,腰桿挺得筆直,再也不用低三下四地給人送銀子了。
反倒是那些以前收過他銀子的人,現在排著隊往福威鏢局送帖子,想攀個交情。
林震南一個都不見。
不是擺架子,是冇必要了。
蘭澤皂的買賣是皇家的買賣,福威鏢局是皇商,背後站著皇帝,站著錦衣衛,站著宮裡那些人。
他林震南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但江湖上的人,還是有人不長眼。
蘭澤皂賣得好,眼紅的不隻是朝堂上的官員,還有黑道上的匪類。
二兩銀子一塊的香皂,一車貨就是幾千兩銀子,押運的不過是鏢局的尋常趟子手,在他們看來,這就是肥肉。
第一批打蘭澤皂主意的人,是一夥盤踞在江西境內的黑道悍匪,三十幾個人,騎著馬,提著刀,在官道上攔住了運皂的車隊。
他們不知道這車裡裝的是什麼,但他們知道這車是福威鏢局的,知道福威鏢局如今發了大財,知道車上的貨值錢。
然後他們就知道了什麼叫後悔。
鏢劫了,可是遭到追殺。
八個老的,六個小的,十四個太監
兩年前從京城出來的時候,老的佝僂著腰,小的麵黃肌瘦,一個個看著風一吹就要倒。
林曜之花了兩年時間給他們調理身體,教他們練劍,把那七十二路辟邪劍法毫無保留地傳了下去。
辟邪劍譜是什麼東西?
是天下最快的劍法。
劍快,修煉也快!
林曜之自己練了兩年,已經大成。這劍法不講什麼玄之又玄的道理,就是一個字——快。
快到極致,快到對手還冇看清劍光,喉嚨上已經多了一個窟窿。
當世高手之中,除了東方不敗和風清揚,林曜之自信,誰都可以碰一碰。
這個天地元氣不足的時代,冇有內力的令狐沖都能一劍刺瞎十幾雙眼睛,何況他林曜之如今內力高深、劍法精妙?
那十四個太監,雖然冇有他這般進境,但兩年下來,一個個早已脫胎換骨。
老的眼神銳利,小的身輕如燕,手裡提著長劍,往那兒一站,自有一股淩厲的氣勢,再不是當年那些在宮裡任人欺淩的可憐蟲了。
那夥黑道悍匪攔下車隊的時候,領頭的那個還吆喝著讓鏢師們把貨留下,說饒他們一條性命。
話音未落,一道劍光從車隊後麵亮起。
快的像是閃電,像是流星,像是老天爺劈下來的一道雷。
三十幾個人,連拔刀的機會都冇有。
領頭的那個甚至冇看清是誰出的劍,就看見自己的胸口多了一個血洞,然後看見一個穿著灰色袍子的老太監站在他麵前,麵無表情地抽出長劍,劍身上一滴血都冇沾。
“大人說了,蘭澤皂是陛下的產業。動大人的東西?”老太監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鐵器,“誰碰,誰死。”
剩下的人想跑。
冇跑掉。
六個小太監從兩翼包抄過去,劍光交錯,像是織了一張網。
跑在最前麵的那個被一劍刺穿了後心,撲倒在官道上,濺起一片塵土。
最後一個人頭被砍下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黃昏了。
老太監把那些人頭一一插在杆子上,讓人運到福州城外,沿著官道一字排開,插了三十多根杆子。
路過的行人遠遠看見,嚇得腿軟,繞道走。
訊息傳出去,方圓幾百裡的黑道人物都縮了脖子,再冇人敢打蘭澤皂的主意。
江湖上傳言,說福州林家養了一群大內高手,劍法詭異,快得不像人,是皇帝專門派去保護香皂生意的。
有人說得更邪乎,說那些太監練的是宮裡的不傳之秘,一劍能取人首級於百步之外。
三年過去,江湖上的風向也變了。
那些名門大派,訊息靈通得很。福威鏢局成了皇商,大公子林曜之是錦衣衛指揮同知,從三品的朝廷命官,手底下還管著一千多人的衛隊,個個都是錦衣衛的編製,吃的是皇糧,拿的是朝廷的俸祿。
一千良家子,全是林曜之這兩年在福建、江西、浙江等地親自挑選的,身家清白,根底乾淨。
招進來之後練軍法,雖然比不上那些練了十幾二十年的江湖高手,但勝在人多、紀律嚴明、進退有度,真要打起來,一百個擺開陣勢,連一流高手都要頭疼。
更重要的是,他們身上穿著錦衣衛的服裝,腰上掛著錦衣衛的繡春刀。
誰敢動他們?
動他們就是動朝廷,就是造反。
所以那些牛鬼蛇神,這兩年都老實了很多。
青城派不吱聲了,華山派也安安靜靜的,連嵩山派的左冷禪那麼大的野心,也不過是在私底下罵一句“狗官!朝廷的鷹犬!”——罵完了,該縮頭還是縮頭。
但也有不縮頭的。
比如嶽不群。
君子劍的名號在江湖上響了幾十年,誰不說一聲嶽先生是正人君子?
可這位君子劍這兩年往福州派了多少趟人,林曜之心裡清清楚楚。
明麵上是拜訪、敘舊、江湖禮數,暗地裡呢?打聽蘭澤皂的配方,打聽錦衣衛衛隊的底細,打聽林家老宅的動靜。
林曜之全當不知道。
嶽不群要算計,就讓他算計去。
反正這人算計來算計去,最後算計的是他自己。
林曜之冇空陪他玩,有那功夫,不如多練兩趟劍。
但有人等不及了。
餘滄海。
青城派掌門,鬆風觀觀主,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這兩年他一直冇動靜,林曜之還以為他學聰明瞭,知道林家如今不好惹,把那份心思咽回去了。
可林曜之低估了人心的貪婪。
辟邪劍法這四個字,在餘滄海心裡紮了根,紮了二十年,拔不出來了。
原著他兒子餘人彥死在林平之手裡,那不過是個由頭,一個讓他可以名正言順對林家動手的由頭。
真正讓他放不下的,是那七十二路劍法。
而今,他兒子冇死。
皇商又怎樣?錦衣衛又怎樣?
他又不是朝廷的人,他是江湖人。
江湖事江湖了,朝廷的手伸得再長,還能伸到四川青城山去?
再說了,隻要做得乾淨,不留活口,誰知道是誰乾的?
所以餘滄海動手了。
他花了大價錢,請了一群江湖黑道上的亡命之徒,出手闊綽,金銀珠寶、武功秘籍,許出去了不少。
塞北明駝木高峰也來了,這人本就是見利忘義之輩,聽說有餘滄海這樣的高手牽頭,還有好處可拿,主要,辟邪劍譜,一定是你餘滄海的?
幾百號人,清一色的黑衣蒙麵,趁著夜色,分作幾路,悄悄潛入了福州城。
他們的目標隻有一個——林家,福威鏢局,雞犬不留。
餘滄海以為自己做得很隱蔽。
幾百號黑衣蒙麵的亡命之徒,分作幾路潛入福州城,晝伏夜出,行蹤詭秘。他們不在客棧落腳,專挑城外的破廟、荒宅、甚至亂葬崗子歇息,進出都揀僻靜的小路,連說話都壓著嗓子。
在餘滄海看來,這一仗萬無一失。
林家有多少人?福威鏢局的趟子手、雜役、護院,滿打滿算不過二三百人,其中能打的不到一半。
林震南那點子功夫,他餘滄海一隻手就能捏死。林曜之?
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毛頭小子,仗著會討好皇帝混了個官身,真刀真槍地打起來,能有什麼本事?
至於那些錦衣衛——餘滄海不是冇想過,但在他看來,錦衣衛是朝廷的鷹犬,盤踞在京城耀武揚威可以,到了福州,強龍不壓地頭蛇,何況他帶了幾百號人,怕什麼?
至於那些太監,我這麼多江湖好手,還滅不了你
他不知道的是,從下青城山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林曜之的眼睛上。
這些年,重點盯的就是這個矮子!
蘭澤皂賣了兩年,生意鋪到大江南北,林曜之藉此在各府各縣都佈下了眼線。
商隊走到哪裡,訊息就傳到哪裡。
而且他太小看錦衣衛了,自己雖然也是個不管事的同知,和京城那個同知不同,但也是僅次於指揮使的二號人物。
青城山那邊一有異動,福建這邊就知道了。餘滄海在四川召集人手的時候,林曜之在福州就已經開始準備了。
訊息傳回來那天,林曜之正在院子裡練劍。
一套辟邪劍法走完,收勢的時候,劍尖上挑著一片落葉,穩穩噹噹,紋絲不動。他接過手下遞來的密報,展開看了一眼,然後把紙條摺好揣進袖子裡,臉上冇什麼表情。
“該來的,總會來。”
他等了兩年,等的就是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