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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麵如同一條無垠的黑綢,深沉而靜謐,隻有船頭劈開水麵的細微聲響,證明這支欽差隊伍仍在緩緩前行。
遠處,零星的漁火在薄霧中搖曳,勾勒出兩岸模糊的輪廓。
琦善在艙內,並無睡意。
昏暗的油燈下,他攤開一張粗糙的西江水道圖,指尖在圖上那片被圈出的“虎門東礵”處輕輕摩挲。他的思緒如同這江水,表麵平靜,內裡卻暗流湧動。
距離廣州越近,局勢的複雜程度便呈幾何級數增長。他知道,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
忽然,一陣極輕微的水聲從舷窗外傳來,不像是波浪拍岸,更像是某種刻意放輕的劃動。
緊接著,船身傳來輕微的、富有節奏的撞擊,似乎有誰小心翼翼地靠了上來。
艙門外傳來柳七低聲的彙報:“大人,江麵上來了一艘快艇,自稱廣利行夥計,說是奉顧二爺之命,給大人獻上嶺南鮮果,賀大人南巡。”
琦善的嘴角微微上揚。
顧舒蘭。這個名字在腦海中輕輕滑過。她的資訊果然夠快。
“宣他進來。”
艙門被柳七從外麵推開,一股帶著江風潮濕氣息的寒意撲麵而入。緊接著,一個身形精瘦的漢子貓著腰走了進來。
他穿著尋常的青色短褂,頭上包著一方頭巾,臉上堆著謙卑的笑意,但那雙眼睛卻精光四射,透著股久在江湖的精明。
漢子手中捧著一個烏木雕花的大漆盒,盒子外麵用紅綢布仔細包裹著,隱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果香。
“小的廣利行江子,拜見欽差大人!”漢子躬身行禮,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有商賈的市儈,又不失對大員的恭敬。
琦善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那個漆盒上。他注意到江子在行禮時,左手虎口處有一塊經年累月摩擦出的老繭,指節粗大——這不像是尋常賬房先生的手,更像是常年握槳或操持重物的苦力。
“顧二爺有心了。”琦善隨口應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遠。
江子臉上堆的笑意未變,躬身將漆盒放在琦善麵前的小幾上。動作輕柔,卻又帶著一種乾脆利落。
“二爺說了,大人一路舟車勞頓,嶺南山高路遠,特命小的備下幾樣鮮果,聊表寸心。又說,大人是斯文人,最喜讀史,特意尋來一本古籍,以供大人解悶。”
江子說著,輕輕開啟漆盒,露出裡麵碼放整齊的各色鮮果:荔枝乾、龍眼肉、還有幾顆鮮紅欲滴的楊梅。
而就在鮮果之下,赫然壓著一個用青布包裹的長方形包袱。
柳七上前,將鮮果小心翼翼地取出,放在一旁的托盤裡。當他觸碰到青布包袱時,明顯感覺到其中不是什麼輕飄飄的書冊,而是有一定分量的硬物。
琦善示意柳七將包袱開啟。
青布掀開,露出一本厚厚的線裝賬本,封麵題著五個字:《嘉慶二十四年徽茶厘金冊》。
琦善眼神深處的光芒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
他拿起賬本,翻開首頁,紙張已經泛黃,墨跡卻依舊清晰。他知道這本賬本的真正含義。
這不是什麼尋常的徽茶賬目,而是顧家與他父輩之間維繫數十年之久的秘密聯絡暗號。他記得父親在臨終前曾提過,顧家有一批特殊的“賬本”,記載著父輩們曾經處理過的諸多“灰色”事宜。
隻是他冇想到,顧家竟能如此精準地感知到他的需求。
他不動聲色地將賬本合上,指尖輕輕敲擊著封麵。
“古籍?”他似笑非笑地看向江子,“這倒是稀奇,廣利行如今也做起書商的買賣了?”
江子連忙躬身:“大人說笑了。二爺說,此書並非凡品,乃是徽茶名家舊藏,對大人治國理政或有所助益。”
言語間,不動聲色地強調了這本“古籍”的價值。
琦善不再多言,揮手示意江子退下。
柳七將江子送出門外,又親自關緊了艙門。
待柳七返回,琦善指了指桌上的賬本:“去尋個火摺子來。”
柳七雖然疑惑,但並未多問,很快便尋來一個燃燒著微弱火光的火摺子。
琦善將賬本翻到扉頁,拿起火摺子,小心翼翼地將火焰靠近紙張的邊緣,用溫度烘烤著紙麵。
他記得父親曾說過,顧家賬本的真正資訊,往往並非直接書寫在明麵,而是隱藏在特殊墨汁之下,需以火烘烤才能顯形。
隨著微弱的熱量傳遞,泛黃的紙麵上,果然有一行蠅頭小楷漸漸浮現出來。
字跡娟秀,筆鋒勁道,正是之前紙條上顧舒蘭的筆跡。
“英艦日耗銀三千二百兩,煤儲僅足廿日。若斷澳門煤炭,則七日內必退。”
琦善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些資料精確到“兩”,絕非尋常渠道可以獲得,必然是深入怡和行賬房、甚至是英軍內部的物流鏈條。這證明顧舒蘭的情報網路遠比他想象的要高效且深入。
“日耗銀三千二百兩……二十日煤儲……”琦善的指尖在那些字跡上輕輕摩挲,心中迅速盤算著。
如果英艦是鐵甲船,那麼煤炭就是它的血脈。七日,這是一個極短的時間,意味著英軍的補給線十分脆弱。
他拿起桌上的筆,蘸了蘸墨汁,在那些蠅頭小楷的旁邊,工整地批註了一行字:
“潮退時截煤船,可否?”
他放下筆,吹乾墨跡,將賬本重新用青布包好。
“這本賬本,待天亮前,尋個由頭,送回廣利行的那艘快艇上。”琦善對柳七吩咐道。
柳七點點頭,將賬本收好。
淩晨,薄霧籠罩的江麵,那艘無旗快艇再次悄無聲息地靠上欽差的座船。
柳七拿著包好的賬本,與那名廣利行的江子進行了短暫的交接。
江子收下賬本,動作迅速而隱蔽。
“顧二爺說,天字碼頭人多眼雜,欽差大人需多加小心。”江子低聲對柳七說道,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江風吹散。
柳七眉毛一挑,這是在預警。
他不露聲色,回了一句:“欽差隻問市價,不問民憤。”
江子的眼睛閃過一絲瞭然,躬身退去,快艇再次融入江麵的暮色,無聲無息地離去。
次日清晨,朝陽初升,江麵上霧氣漸散。
阿克敦策馬來到欽差座船旁,麵色有些凝重。他昨夜又看到了那艘來路不明的快艇,本想立刻上前盤查,但又礙於琦善的威嚴,隻好按捺下來。
“大人,末將昨日夜間瞧見,有來路不明的快艇曾靠近座船。”阿克敦稟報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警惕。
琦善掀開轎簾,示意阿克敦靠近。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嶄新的禮單,遞給阿克敦。
“阿克敦參領,你來得正好,本憲正要與你商議此事。”琦善的臉上掛著一絲疲憊,但眼神卻清明而銳利,“廣利行乃廣州皇商之首,年納關稅三十萬兩,朝廷倚為重鎮。此乃他們為本憲南巡所備的迎駕禮單,你且看看,這規矩可有不妥之處?”
阿克敦接過禮單,隻見上麵洋洋灑灑列著各種嶺南特產,從茶葉到絲綢,從香料到瓷器,林林總總,金額合計約三百兩白銀。
他心中一動。十三行確實有迎欽差的慣例,禮單上的金額也都在規矩之內。
“廣利行為皇商,規矩自然是懂的。”琦善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深長起來,“參領莫非疑本憲受賄?”
阿克敦聞言,臉色驟變,連忙抱拳拱手:“大人說笑了,末將絕無此意!末將隻是擔心大人安全,夜間江麵多有盜匪滋擾,這纔多問了一句。”
琦善點點頭,收回禮單,語氣緩和了些:“參領忠心,本憲自然知曉。隻是當下夷務為重,這些細枝末節,不必太過在意。”
阿克敦碰了個軟釘子,隻得躬身退下。
他本想去盤問那艘快艇上的人,但琦善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再追問下去,就是不給欽差麵子了。
午後,船行至一處江麵寬闊處,風浪漸起。
琦善獨坐艙中,柳七將那本賬本重新送回。
琦善翻開,果然看到自已昨日的批註旁,又多了一行娟秀的字跡:
“丙戌夜,潮平,可行。”
丙戌夜,正是今日夜裡。潮平,意味著潮汐最低點。
顧舒蘭不僅確認了方案的可行性,甚至連具體時間都已推演出來。
他立刻提筆,鋪開一張空白的附片,開始擬寫一份新的奏摺。
他將“潮退時截煤船”這一直接而帶有對抗性的策略,巧妙地包裝成了《整飭粵海私販章程》。
奏摺中寫道:“臣聞夷商於黃埔口岸私設貨棧,屯積煤炭,走私販賣,擾亂市場。臣以為,與其放任其私下交易,不如準夷商於黃埔設煤棧,由十三行行商擔保,按量抽厘。如此,既可杜絕走私,又可增加朝廷稅賦,充盈軍餉,一舉兩得。”
他冇有直接說“截斷英艦補給”,而是將其包裹在“整飭私販”“增加稅賦”這些冠冕堂皇的官話之下,以規避可能引發的政治風險。
這份章程看似開放,實則將英艦的補給線納入了十三行的監控體係。而且,所抽的厘金收入,正可解軍餉燃眉之急。
夜色深沉,船隊在西江上繼續前行。
三更時分,那艘黑色的快艇再次悄無聲息地靠近。
柳七將欽差大人寫好的附片,連同那本賬本一同交給了江子。
江子接過,神色恭敬。
不多時,快艇再次返回。柳七從江子手中接過一份紙條,遞給艙內的琦善。
紙條上,是顧舒蘭親筆的墨跡:“煤棧可設,但需欽差允廣利行代征夷船噸稅。”
琦善的目光落在“代征夷船噸稅”這幾個字上,心頭微微一沉。
噸稅,這是海關的重中之重,直接關係到國家主權和利益。顧舒蘭這是在借力打力,想借欽差的權勢,為廣利行爭取更大的話語權和利益。
他冇有立刻答覆,而是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另取一張宣紙,筆走龍蛇,寫下一行字:
“噸稅歸戶部,行傭歸廣利。”
他畫圈“允”字,是承認顧舒蘭的價值和能力,也認可了廣利行在其中應得的報酬。但“噸稅歸戶部”,則是明確主權解釋權歸於朝廷,不容置喙。而“行傭歸廣利”,則將廣利行作為代理人的利益以官方形式固定下來。
這既是敲打,也是安撫,更是為後續的合作奠定一個明確的利益分配基礎。
這份回執,意味著他與顧舒蘭之間的談判,已經從檯麵下的默契,走向了更深層的利益交換。
窗外江風驟起,吹得船帆獵獵作響。
遠方的廣州城,十三行的燈火在夜色中如星辰般閃爍。
琦善知道,真正的談判,此刻纔剛剛開始。
而廣州天字碼頭,這個大清帝國最繁華也最腐朽的創口,正等待著他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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