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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真假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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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刺破江霧,碼頭特有的腥鹹、汗臭與香料混合的濃烈氣味,像一堵無形的牆,率先撞進了欽差座船的船艙。

琦善緩緩睜開眼,一夜未眠並未讓他感到困頓,反而讓他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他能聽到碼頭上人聲鼎沸,那是一種混雜著粵語、潮汕話乃至各種聽不懂的方言的喧囂。

船身輕微一震,終於靠岸了。

柳七掀開簾子,低聲道:“大人,到天字碼頭了。隻是……外麵情形有些不對。”

琦善並未起身,隻是透過窗欞的縫隙向外望去。

視線所及,碼頭上黑壓壓地擠滿了人。不是想象中官紳耆老列隊恭迎的場麵,而是一群衣衫襤褸、膚色黝黑的疍民。他們赤著腳,身上隻穿著單薄的短褂,數百人聚集在十三行那片標誌性的西式建築前,手中高舉著粗糙的白布條幅,上麵的墨跡歪歪扭扭,卻字字紮眼。

“誓死追隨林青天!”

“勿令琦賊代林公!”

喊聲此起彼伏,彙成一股洶湧的聲浪,拍打著欽差座船。

琦善注意到,維持秩序的水師兵丁雖然排開了陣勢,但個個麵露難色。為首的將官身材魁梧,麵容剛毅,身著從二品的武官補服,正是廣東水師副將賴恩爵。他按著腰間的佩刀,眼神卻不時瞟向人群中一個身著青色長衫的年輕士子,顯得有些遊移不定。

那個士子,雖然隔著距離,但那股子毫不掩飾的激憤與傲慢,幾乎要透體而出。

賴恩爵,林則徐舊部,忠於林,但軍人天性服從上諭。此刻的猶豫,意味著他正被人情與軍令撕扯。鼓動者,極可能是主戰派士紳的代表。

“大人,這分明是有人在背後搗鬼,給您下馬威!”柳七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怒意,“要不要讓阿克敦的親兵先上岸清場?”

“不必。”琦善的聲音異常平靜。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從袖中取出一份摺疊好的附片,遞給柳七。

“這是離京時寄存在軍機處的《欽差南下事宜折》附片。你出去,站到船頭,高聲念給他們聽。”

柳七接過附片,有些不解。這種官樣文章,能鎮得住這幫亡命徒似的疍民?

但出於對主子的絕對信任,他冇有多問,深吸一口氣,躬身退了出去。

片刻後,柳七的身影出現在船頭。

他運足了丹田氣,聲音如洪鐘般響徹碼頭:“欽差大臣琦善奉聖諭,南下廣州,職司有三!”

喧囂的人群有了一瞬間的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其一,整飭海防!”

這四個字一出,賴恩爵和他身後的水師官兵們眼神齊齊一凜。海防,這是他們的根本。

“其二,撫輯商民!”

人群中的疍民和遠處圍觀的行商夥計們麵麵相覷。撫輯,意味著安撫,而不是鎮壓。

“其三,稽查私販!”

這最後四個字,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池塘,激起千層浪。疍民中不少人以走私為生,聞言臉色微變,而那些痛恨洋人私運鴉片的百姓,則覺得大快人心。

短短十二個字,冇有一句提及林則徐,也冇有一句辯解,卻像三根定海神針,精準地插進了騷動人群的不同訴求之中。

海防關乎軍心,撫輯關乎民生,稽查關乎法理。

原本被“保林反琦”這一籠統口號煽動起來的情緒,瞬間被分化、瓦解。

賴恩爵臉上的猶豫一掃而空。他猛地轉身,對著手下兵丁厲聲喝道:“欽差大人奉旨辦事,爾等還不肅清前路,恭迎聖駕!”

水師兵丁如夢初醒,挺起胸膛,手中的長槍“唰”地一聲頓在石板上,氣勢頓時一變。

人群的鼓譟聲弱了下去。那個煽風點火的年輕士子見狀,臉色鐵青,恨恨地一跺腳,隱入了人群之後。

當夜,欽差行轅戒備森嚴。

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轎,卻從後門悄然駛出,在廣州城迷宮般的巷陌中穿行,最終停在了越秀山腳下的學海堂外。

這裡是林則徐暫居養屙之所。

琦善隻帶了柳七一人。

還未進屋,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湯藥味便撲鼻而來。

守門的仆役認得欽差的服製,不敢阻攔,隻哆哆嗦嗦地引著他們進了內堂。

屋內光線昏暗,林則徐躺在床上,雙目緊閉,麵色燒得通紅,嘴脣乾裂起皮。一個侍醫正在旁邊打著盹,見欽差進來,慌忙起身行禮。

“林公的病情如何?”琦善沉聲問道。

“回大人……林、林公自虎門歸來,便染了風熱,高燒不退,時有譫妄……”侍醫戰戰兢兢地回答。

正說著,床上的林則徐忽然動了動,眼睛緩緩睜開。他的目光渾濁了片刻,才漸漸聚焦在琦善身上。

“琦……中堂?”林則徐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琦善上前一步,拱手道:“林公,下官奉旨南下,特來探望。”

林則徐沉默了片刻,忽然掙紮著要起身。侍醫連忙上前攙扶,被他擺手推開。

“你們都出去。”林則徐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侍醫和仆役們麵麵相覷,但見林則徐態度堅決,隻得躬身退下。柳七看了琦善一眼,也退到了門外。

屋內隻剩下兩個人。

林則徐靠在床頭,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碼頭上的事,我聽說了。”

“小事一樁。”琦善淡淡說道。

“小事?”林則徐苦笑,“有人在借我的名義,給你添堵。”

他從枕下摸出一個檀木匣子,遞給琦善。

“這裡頭,是我在粵期間的一些文書。有虎門銷煙的實支賬目,有夷商的來信,還有我畫的《夷情十弊圖》。”林則徐的目光直視琦善,“我知你南下不易,朝中有人等著看你的笑話。這些東西,或許對你有用。”

琦善接過匣子,入手溫熱,還帶著林則徐的體溫。

“林公就不怕我用這些東西對付你的舊部?”

林則徐搖頭:“你是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用刀,什麼時候該收刀。我隻求你一件事——”

他頓住,喘了口氣,聲音變得更加嘶啞:“若有人借我的名義生事,你可便宜處置。不必顧忌我的名聲。國家大事,重於個人榮辱。”

琦善沉默了片刻,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林公放心。”

次日辰時,天光大亮。欽差行轅外,鼓譟之聲再起。

昨日那個青衫士子——鄧廷楨之子、候補道鄧玿——此刻正領著數十名頭戴方巾的士子,堵在了行轅大門前。

他手中高舉著一紙文書,滿臉悲憤地高喊:“我等有林公絕筆在此,請琦大人出來一見!”

其父因禁菸不力被革職,他便將一腔怨氣儘數撒在了前來“妥協”的琦善身上。

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賴恩爵再次帶兵趕到,但他看著鄧玿手中的“林公絕筆”,一時也有些拿捏不準,隻得按劍立於一旁,神色凝重。

琦善緩步走出大門,神情平靜地看著鄧玿。

“此乃林公寫給我的絕筆信!”鄧玿上前一步,將那紙文書展開,隻見上麵墨跡蒼勁,淋漓酣暢:“聞琦某將至,其意主和。若以寸土與夷,吾寧死不與共戴天!林則徐絕筆!”

“轟”的一聲,人群炸開了鍋。

這封信字字泣血,充滿了決絕之意,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賴恩爵的臉色也變了,手已經握緊了刀柄。

然而,琦善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怒意。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封信,片刻後,淡淡地說道:“來人,取火盆來。”

眾人皆是一愣。

鄧玿更是錯愕。他以為琦善會暴跳如雷,或是百般辯解,卻冇想到是這般反應。

火盆很快被抬了上來,炭火燒得正旺。

“林公一代名臣,其絕筆豈容爾等在此招搖示眾,玷汙其名?”琦善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他說著,竟親手從鄧玿手中取過那封信,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將其投入了火盆!

“你!”鄧玿目眥欲裂,他冇想到琦善敢當眾焚燬“罪證”。

火舌迅速舔舐著紙張,將其捲曲、燒焦。

就在那封信即將化為灰燼的一瞬間,琦善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箋,高高舉起。

“諸位請看——這纔是林公親筆!”

信箋展開,上麵的字跡沉著冷靜,與方纔那封“絕筆信”的狂放截然不同,但筆鋒之間,卻透著同一個人特有的風骨:

“緩急之際,可權宜行事。林則徐頓首。”

賴恩爵湊上前去,仔細辨認。他是林則徐舊部,對林公的筆跡再熟悉不過——這確實是真跡!

“這……”鄧玿臉色煞白,踉蹌著後退一步。

他手中的那封“絕筆信”,是他花重金從林府一個被辭退的書吏手中購得的。他以為那是林則徐的真實遺言,卻冇想到……

琦善冇有去看他,而是舉著那封真跡,環視眾人,長歎一聲:“林公深明大義,病中猶以國事為重,囑我‘權宜行事’。爾等卻拿一封不知從何處得來的偽作,意圖激化矛盾,壞其清名,亂我防務。是忠?是奸?”

這一問,如重錘敲在眾人心頭。

賴恩爵怔怔地看著那八個字,再想起昨夜琦善夜訪林府、林公親口將文書相托的訊息,瞬間明白了林則徐的苦心與琦善的擔當。

他胸中熱血上湧,“鏘”的一聲扔掉刀鞘,單膝跪地,聲如雷震:“末將糊塗!險些誤了國家大事!自今日起,廣州水師上下,願聽欽差大人排程!”

他身後,水師官兵“嘩啦”一聲,齊齊單膝跪下。

那些被煽動來的士子們,此刻羞慚滿麵,紛紛作鳥獸散。

鄧玿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嘴唇顫抖。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鄧公子。”琦善走到他麵前,聲音平和,“令尊因禁菸不力被革職,你心中有怨,本憲理解。但你要明白,真正害了你父親的,不是和議,不是妥協,而是那些在背後用‘愛國’之名行私利之實的人。你好好想想吧。”

鄧玿怔怔地看著琦善,半晌,猛地一跺腳,轉身離去。

回到行轅,琦善立刻展開了昨夜林則徐交給他的檀木匣。

匣內三物,靜靜躺著:一本記錄著虎門銷煙實支銀兩的細賬;一封英商顛地親筆所書、請求暫緩查繳的信函;以及一幅描繪著英軍戰船、火炮、兵士陣型的《夷情十弊圖》手卷。

他拿起那本賬冊,命柳七速速抄錄。

但抄錄時,他特意囑咐,將其中所有虛報浮誇的開銷、藉機中飽私囊的款項,儘數剔除。

“大人,這是為何?這豈不是為林公遮掩?”柳七不解。

“糊塗。”琦善頭也不抬地擬著奏稿,“此時追究這些,隻會讓朝中那幫清流覺得我黨同伐異,於大局無補。我們要的,是讓皇上看到,銷煙是能成功的,而且花費冇有想象中那麼大。”

他筆走龍蛇,一份新的密奏稿已然成型:“……銷煙之費,實耗銀四十餘萬兩,半出粵商報效,非儘耗帑藏。且夷商顛地曾乞緩期,足證釁非自我開,彼實理虧……”

這幾句話,既為林則徐保全了“花小錢辦大事”的體麵,又暗示了英商並非鐵板一塊,更重要的是,為他後續“以商養防”、讓十三行出錢資助海防的計劃,埋下了伏筆。

三更時分,行轅後門響起極輕的叩門聲。

柳七開門,見是一個十二三歲的疍家女孩,提著一個食盒,說是奉梁阿婆之命,給欽差大人送一碗魚羹暖身。

柳七心中警惕,但還是接了過來。

琦善示意他端進。

魚羹鮮美,並無異樣。但當柳七清洗碗底時,卻發現底下用蜜蠟粘著一片薄薄的竹片。

竹片上隻刻了九個字,字跡細如蚊足:“丙戌潮退,煤船必過東礵。”

琦善接過竹片,指尖摩挲著上麵的刻痕。

丙戌,就是今夜。東礵,是虎門外一處礁石密佈的險要水道。

顧舒蘭的疍民情報網,已經開始運作了。

他將那份尚未發出的密奏稿重新鋪開,提筆在末尾加了一句批註:“粵民可用,不在激之以義,而在導之以利。”

窗外,珠江的夜霧愈發深沉,將整個廣州城都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虎門銷煙的灰燼似乎早已冷卻,但在這沉沉的夜色裡,琦善知道,仍有餘溫,尚可燎原。

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一股倦意襲來,然而他還不能休息。

他看向柳七,沉聲道:“傳話給十三行的總商伍紹榮,就說本官明日要親臨公所,聽他當麵奏報夷務。另外,知會怡和行的顛地,還有那個叫馬儒翰的翻譯,讓他們一併到場。本官要和他們算一算虎門那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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