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明日、後日若連這稀粥也斷了,誰又能替他們擔保?縱使這些黎民甘願餓死溝壑,爾等就不懼冥冥之中,自有因果輪迴麼?”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如墜石,“瞧瞧我身後是誰?是城隍尊神。
再瞧瞧你們身後——那是牛頭馬麵,黑白無常。
何謂無常?貧賤是無常,富貴又何嘗不是?為何不在銀錢淌成河時,積下幾分善、留一線德,好為自己鋪一段往後路?”
鹽商們紛紛垂下了頭。
流民間的騷動漸漸平息,化作一片肅然的寂靜,隻餘下無數道目光沉沉壓著。
胤禛反倒笑了笑,語氣鬆快了些:“自然,銀子是諸位的,捐與不捐,全憑自家心意,我豈能相強。
可眼前這粥,卻是我的。
給不給,給誰,倒由我說了算。
十三弟!”
“在。”
胤祥應聲而出。
“十萬兩銀子,換一碗粥。
他們若願買,便在這簿子上落筆認捐。”
“明白。”
胤祥轉向一旁,“年羹堯,你持簿記認;李衛,你掌勺分粥。”
兩人齊聲領命。
年羹堯捧著那本“樂輸簿”
先走到任伯安跟前,將簿子一遞。
任伯安閉緊雙眼,紋絲不動。
田文鏡又持簿轉向其他鹽商。
眾人皆偷眼去瞥任伯安,無人敢接筆。
胤禛朝胤祥遞了個眼色。
胤祥會意,從李衛手中接過簿子與筆,緩步踱至任伯安麵前,聲調慢悠悠的:“任大人,您睜開眼瞧瞧,這封信……值多少銀子?”
任伯安眼皮猛地一顫,驟然睜開。
攤開的簿頁上,赫然壓著一封書信,封皮上寫著:“江南巡鹽道任伯安大人密啟,九。”
任伯安臉上血色霎時褪盡。
胤祥將筆遞過去。
任伯安的手抖得厲害,終究還是接住了筆。
“不如帶個好頭,”
胤祥微笑,“二十萬兩,如何?”
任伯安牙關緊咬,筆鋒落在紙上,墨跡淋漓地寫下“認捐白銀二十萬兩”
胤祥朗聲宣告:“江南鹽道任伯安,捐銀二十萬兩,賜粥兩碗!”
李衛與高福上前舀粥。
田文鏡則持簿走向其餘鹽商。
一時間,鹽商們紛紛提筆認捐。
李衛與高福忙不疊地分著粥,廟坪上響起流民們震天動地的歡呼——青天老爺總算來了!
可就在這片喧騰之中,廟門外陡然傳來一陣不祥的騷動。
一名戈什哈急匆匆闖進門來,聲音帶著驚惶:“四貝勒,出事了!麻匪已經殺進城裡了!”
張木生的心思很明確——他要找的,就是雍正。
行動之前,他並非毫無準備。
早已遣了親信潛入揚州城,暗中打探訊息、摸清局勢。
若不然,貿然進城便如同盲人夜行。
得知雍正此刻正在城中,張木生心中頓時湧起一陣狂喜。
雍正與十三阿哥胤祥以欽差身份南下揚州,首要之務便是籌募銀兩,購糧賑災。
至於官倉中那些儲備,除非萬不得已,絕不可輕易動用。
將全城官員與鹽商聚在一處,逼他們捐出銀錢——這般行事,朝中除了雍正,恐怕再無第二人有這般膽魄。
同樣地,倘若這大清江山換了另一位君主,是否還能有雍正這般手段與決斷,實在難說。
譬如如今聲名顯赫的“八賢王”
胤祀,若靠他來支撐社稷,這江山恐怕也難長久。
而對張木生而言,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既然你胤禛將這群官吏聚在了一處,便休怪我張木生將你們一網打盡。
殺!
張木生沒有絲毫遲疑,縱馬疾馳,直撲城隍廟。
他手下五百人馬,隨他行動的共有三百。
這三百人中,有新近編入的,也有跟隨多年的老部下,但終究還是舊部居多。
餘下兩百人留守碼頭,控製船隻,以備撤離時能帶走多少便帶走多少。
人手有限,也隻能如此安排。
兵貴神速。
張木生一騎當先,左右開弓,兩張牛角弓連 ** 射,不知多少清兵應弦而倒。
一路殺至城隍廟前,終究還是驚動了駐守的戈什哈。
隻是此時,張木生距廟門已不過咫尺之遙。
隨他衝到廟前的隻有十六人——因為他們隻有十六匹戰馬。
“圍住城隍廟,一個也別放走!”
廟宇之內,方纔還穩坐主位的胤禛徹底怔住了,甚至覺得思緒一時凝滯。
對付官差,他有把握,這些人終究要在朝廷體製之內行事;對付商賈,他亦有信心,任你富甲一方,他也有手段令你乖乖交出銀兩。
無論如何,這裡總歸是大清的疆土,量他們也不敢妄動。
可麵對這些突如其來的 ** 、亂匪——這一刻,胤禛竟有些手足無措。
這些人,是不會和你講道理的。
胤禛猛地從座椅間站起,眉宇間已籠上一層寒霜:“城門如何失守的?”
他心頭最深的隱憂終究成了真。
流民絕不能放進城內——那是一群被飢餓逼至絕境、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人。
隻要一 ** 星濺落,整座揚州城便會化作一片火海。
這道理車銘明白,胤禛自然更明白。
戲文裡那些給鹽商門前掛燈籠、縱容災民沿街乞討的橋段,放在現實之中簡直荒謬不堪。
一旦任由災民湧入, ** 擄掠便會如野火般蔓延,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大亂。
災民必須被攔在城外,即便破例放入,也需層層節製、嚴加管束。
可張木生哪裡理會這些盤算。
他的方式粗暴而直接:破門,闖城。
你要秩序,我偏給你混亂。
胤禛此刻的質問讓滿堂文武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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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料到,災民竟真能衝破那道高牆?
一片死寂中,隻有胤祥驟然喝道:“年羹堯!即刻率部死守城隍廟!”
“嗻!”
年羹堯應聲如鐵。
駐守城隍廟的乃是 ** 精銳,大清中葉這支兵馬的戰力尚在巔峰。
隻是此刻廟中守軍不足百人,雖個個悍勇,終究勢薄。
年羹堯“鏘”
地抽出 ** ,刀刃映出一張冷肅的臉:“弟兄們,隨我迎敵!護得主子周全,往後富貴榮華,取之不盡!”
“殺——”
親兵戈什哈齊聲怒吼,緊隨其後湧向廟門。
張木生已殺至廟前廣場。
他早已棄了雙弓,手中一桿白蠟長槍如銀龍翻騰,槍尖點處皆是要害,清兵咽喉綻血,接連倒地。
他的目標清晰至極:取雍正性命。
眼見一隊人馬自廟中衝出,為首之人甲冑鮮明、氣勢凜然,張木生雖不識其麵,卻知必是敵首。
他猛扯韁繩,戰馬揚蹄人立,手中長槍化作一道疾電,直貫對方心口而去!
“鐺——!”
年羹堯反應極快,橫刀格擋,槍尖正撞刀身,爆出刺耳金鳴。
巨響如鐘磬震徹。
年羹堯隻覺得一股蠻力排山倒海般湧來,胸前劇痛,整個人竟被撞得離地倒飛,重重摔在三步之外的地上。
他喉頭腥甜,心中駭然:此人之力,竟數倍於我!
年羹堯身形急退。
鞋底在磚石上擦出刺耳的銳響,他借那一撞之力向後縱躍,卻仍被沛然巨力掀翻在地。
長槍貫穿鋼刀的震鳴還在耳中回蕩,胸口已是一片黏濕。
他擡手抹去,滿掌猩紅。
方纔若遲退半分,槍尖刺穿的便不止是刀。
城隍廟內驚呼四起。
眾人隻見年羹堯率兵衝出殿外,轉眼便倒飛回來,口中鮮血潑濺。
尚未回神,轟然巨響炸開——兩扇厚重的廟門被一股蠻橫力道撞得四分五裂,試圖抵門的兵士如草芥般拋飛。
塵煙中,一人騎馬提槍,緩步踏入。
是張木生。
揚州眾官僵立當場,彷彿目睹神魔臨世。
年羹堯竟被一擊而潰。
張木生策馬前驅,目光如電掃過人群,瞬間鎖定了被簇擁在 ** 的愛新覺羅·胤禛。
這位未來的雍正皇帝,史筆或許贊其清明,但此刻張木生隻想取他性命。
即便自己今日葬身於此,隻要胤禛一死,大清往後的命途必將墜入未知深淵。
胤禛那身與眾不同的官袍,在慌亂人潮中格外刺目。
槍風驟起。
張木生腕間一振,長槍如怒龍探首,兩名撲上的戈什哈喉間綻血,踉蹌倒地。
他從未習過槍術,可磅礴氣力與精準掌控加持之下,每一刺皆似淬鍊數十載的殺招,簡潔而暴烈。
“主子快走!”
年羹堯忍痛嘶吼。
他深知殿中無人可擋張木生。
胤禛尚未辨清形勢,已被親衛拽起向後疾退。
顛簸中他心神俱亂——亂民竟真破城了。
一旦災民成勢沖入城內,朝廷便再無轉圜餘地。
災民 ** 的訊息一旦傳回京城,朝廷必然要調集重兵 ** ,這又得耗費多少國庫銀兩?如今戶部的存銀還剩多少?更要緊的是,這件事將成為他仕途上抹不去的汙點。
他在康熙皇帝心中好不容易積累的分量,恐怕要因此大打折扣。
這次千辛萬苦爭取來的表現機會,竟這樣全盤落空。
“殺了他……必須殺了他!”
胤禛的目光死死釘在張木生身上,幾乎要將他生吞活剝。
這個不知死活的傢夥,為什麼就不能再忍一忍?自己明明已經逼著揚州鹽商和官員們掏出了賑災銀兩,隻要款子到位,救災事宜便能順利推進。
可現在……全完了,一切都毀了。
但很快,胤禛壓下了當場格殺張木生的念頭。
他意識到,張木生並非隻是悍勇那麼簡單——這人根本是不要命的兇悍。
方纔自己一聲令下,三五名戈什哈撲上去,轉眼間就被張木生乾脆利落地解決,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主子,快走!”
年羹堯連滾帶爬地湊到胤禛身邊,聲音裡帶著哭腔,“咱們對付不了他……外頭不知還藏著多少亂民,揚州城已經不安全了!得立刻離開,馬上!”
“四哥,此地不可久留!”
十三阿哥胤祥也急急催促,“先退往江寧,到了那兒再調兵剿滅這群 ** !”
胤禛狠狠一跺腳。
走!
他比誰都清楚眼下有多危險。
這群侍衛根本攔不住張木生。
更令人心悸的是未知——揚州城裡究竟還藏著多少 ** ?這種不確定,纔是最可怕的。
逃!
決心既下,胤禛毫不遲疑,轉身便跑。
年羹堯在後頭嘶聲大喊:“擋住他!快擋住他!”
十餘名戈什哈應聲撲向張木生。
張木生深吸一口氣。
雖說自己氣力遠超常人,肉身恢復也快,但該謹慎時仍須謹慎。
取雍正性命並非首要目標,隻能算順手為之。
自己的命,終究纔是最要緊的。
噗嗤!
麵對十餘名敵人的圍攻,他必須全神貫注。
長槍一挑,一名戈什哈應聲飛跌出去。
槍影翻飛間,張木生舞出一片寒光。
隻是這桿長槍並非什麼神兵利器,連番惡戰早已讓它瀕臨極限。
哢嚓——
一聲脆響,槍身驟然斷裂。
一柄鋼刀趁勢劈向張木生麵門。
張木生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那名戈什哈猛衝過去。
隻聽得一陣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那戈什哈的胸骨竟被硬生生撞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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