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說是來賑災。
結果,隻派了兩位阿哥過來。
一位是四阿哥胤禛,另一位是十三阿哥胤祥。
賑災便賑災,可銀兩不見,糧米也沒有——
這災,該如何賑?
這些商人會願意拿出銀錢嗎?
簡直癡心妄想。
他們真正聽命之人是誰?
乃是執掌江南鹽務的巡鹽道任伯安。
如今朝廷竟反過來要求這些富商捐資,以助國家渡過難關。
鹽道主管一職,實為肥缺中的肥缺。
其中利益之豐厚,常人難以想象。
遍觀整個王朝,也唯有天府鹽茶道與兩淮轉運使能與之比肩。
在此位置上,每年進賬百萬兩白銀亦不稀奇。
自然,如此要害之職,若在朝中無人支撐,斷難坐穩。
任伯安乃是九皇子胤德門下之人,背後更得八賢王胤祀扶持。
他堪稱八爺一派的財源支柱,但凡需要用度,皆向揚州伸手。
任伯安之弟任季安,亦是鹽商中的巨頭。
即便四皇子與十三皇子聯手施壓又如何?他們的頂頭上司終究是八爺 ** 人。
所謂打狗尚須看主人。
故而任伯安的權位與背景,便是他最堅實的護身符。
隻要任季安不鬆口,其餘商人絕不敢出一文。
四皇子胤禛甫一到任,便命人除去自己的官服,改由田文鏡暫代揚州知府之職。
代職便代職罷。
他倒要瞧瞧,這田文鏡能掀起什麼風浪。
車銘索性撒手不管,冷眼旁觀。
田文鏡倒是雷厲風行,開設粥棚,賑濟災民。
然而內情如何,車銘再清楚不過——揚州城中尚存多少糧米?
糧並非沒有,卻輕易動不得。
官倉中那些,皆是應急備荒的救命糧。
未有朝廷明令,誰敢擅動?
可車銘更明白,那糧倉之中早已所剩無幾。
監守自盜並非虛言,尤其水患一來,糧價飛漲,多少官糧早已悄悄流入私倉,待價而沽。
田文鏡若真能解決此事,那才叫見了鬼。
存糧遲早耗盡,災民之困如何得解?
辦法並非沒有。
任其自生自滅便是。
若不允流民入城,城外那些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之人,在日漸凜冽的寒風裡,能捱得了多久?不是餓斃,便是凍亡。
隻要他們消失,危機自然化解。
無論如何,這筆賬都算不到車銘頭上。
一切都是田文鏡所為,一切皆是四皇子與十三皇子辦事不力,與他車銘有何幹係?
如今他無官一身輕,隻冷眼看著胤禛、胤祥與田文鏡等人苦苦周旋。
眼下揚州城內外哀聲遍野,而各家米鋪卻生意興隆。
其中規模最大、客流最盛的,莫過於任氏貨棧。
城門緊閉,外頭的流民進不來,裡頭的人卻也得活下去。
官府的粥棚每日冒著稀薄的煙氣,那點清湯寡水哪裡夠填滿轆轆飢腸?田文鏡心裡另有一本賬,他總覺著城裡住的多是還有些家底的人,餓不著,賑濟的重頭便都放在了城外,指望著先穩住那些快要熬不住的流民。
可城裡的日子,也是一天冷過一天。
秋風一起,身上寒,肚子裡更空。
糧價早已漲到了駭人的兩貫一鬥,可米鋪門前,人影從未斷過。
任伯安的鋪子自是不同。
兩列兵丁持械守在左右,防的就是有人紅了眼來搶。
有這刀兵鎮著,隊伍再長,也隻得規規矩矩地排著。
每日鋪闆一卸,外頭便是黑壓壓一片攢動的人頭。
這些人平日裡或許還算體麵,有些積蓄,到了這光景,卻也隻能將多年省吃儉用攢下的銅子兒、碎銀,全捧了出來,眼巴巴盼著能換回幾鬥救命的糧。
多數人臉上早已沒了神采,木然地挨著,換到了米,便緊緊摟住,低頭匆匆往家趕,心裡盤算著又能撐過幾日。
死水般的隊伍裡,忽地炸開一聲怒喝:“陳米咱也認了!前幾日好歹米裡摻沙,今日怎成了沙裡摻米?兩貫三百文一鬥,就買你這沙土回去不成?”
是個粗壯的漢子,憋紅了臉嚷嚷。
這一喊,人群裡便起了細微的騷動。
鋪子裡很快出來個夥計,湊到領頭的兵卒耳邊低語幾句。
那兵卒點點頭,帶著幾人便撥開人群上前,不由分說將那漢子撂倒在地,拳腳如雨點般落下。
起初還能聽見悶哼與哀嚎,漸漸地,那聲音便弱了下去,終至無聲。
排隊的人們瑟縮著,眼神裡滿是恐懼。
這世道,有兩樣東西最是橫蠻:一是刀,讓人怕;一是米,讓人活。
任家偏偏兩樣都佔全了,背後倚仗的又是那位“八爺”
即便是欽差駕臨,怕也動他不得。
這些排隊的人,從前或許是掌櫃,是塾師,有些體麵營生,如今卻都一樣了——在飛漲的糧價前,他們都隻是等著換一口吃食的可憐人。
城裡尚且如此,城外早已成了修羅場。
田文鏡設的粥棚還在,卻鎮不住漸漸崩壞的秩序。
賣兒鬻女的,插著草標跪在路邊,一個麵黃肌瘦的女娃兒標價五貫,模樣周正些的或許能翻個倍;男娃更賤,能賣出五貫便是頂天的價錢了。
粥棚的大鍋裡,湯水一日稀過一日。
田文鏡雖嚴令須是厚粥,可沒有糧食,巧婦也難為。
稀薄的湯水照見一張張絕望的臉,哀告聲時起時伏,飄向那緊閉的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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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開門吧,放我們進去!”
“求求老爺,讓我們進城……給條活路吧!”
城門外,饑民的哀求聲如潮水般湧來。
“施粥的鍋早就見了底……放我們進去吧,討口飯吃,留條活路!”
守門的兵卒卻隻是橫著長槍,麵如寒鐵:“滾回去!田大人既說了有糧,便餓不死你們。”
話音未落,一道尖嘯破空而至。
箭鏃貫顱而入。
那兵卒甚至來不及哼一聲,便直挺挺向後倒去。
“殺進去!”
一聲怒吼從災民深處炸開,彷彿悶雷。
***
張木生收弓,指腹擦過緊繃的弦。
掌中這張牛角弓沉甸甸的,弓身是竹木為骨,外覆打磨光滑的黑牛角,筋膠纏絞,歷經百道工序才成就這般韌性與力道。
要穩穩拉開它,非有千斤氣力不可——而這恰是他如今最不缺的。
弓如滿月,箭去似流星。
戰場之上,敵我分明時,他從不猶豫。
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
那是強者纔有資格念想的局麵。
當己方尚弱,便唯有以最狠厲直接的手段,撕開一道缺口。
馬蹄未停,他再度引弓。
目光如鷹隼鎖住城垛後的身影,擰身,撒放。
箭矢連珠般掠上城頭。
必須快。
要在揚州守軍反應過來合圍之前,踏進這道城門。
蘇大剛緊隨著他,一桿大旗在奔馬帶起的風中獵獵展開,旗麵 ** ,一個濃墨寫就的“張”
字恣意張揚。
而他們的目標清晰無比——
城隍廟。
那位坐鎮揚州的四貝勒胤禛,連同十三阿哥胤祥,已將全城官吏盡數拘至廟中。
官印在手,權柄在握,甚至一部分災民也被刻意放入城內。
棋盤早已布好,隻待落子。
現在,執棋的人要換了。
夜色如墨,將揚州城牢牢裹住。
城隍廟內外,火把與燭光交織成一片晃動的昏黃,將一張張疲憊而惶恐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胤禛的手段乾脆利落,一日之間,揚州的官與商,便都被“請”
到了這古舊廟宇的方寸之地,連帶著廟外黑壓壓張望的災民,構成一幅無聲而緊繃的圖景。
廟殿內,往日裡衣冠楚楚的官紳與腦滿腸肥的鹽商們,此刻隻能席地而坐,腹中空空如也,已煎熬了整整一日一夜。
喉間幹得發疼,腸胃絞成一團,虛汗早已浸透了幾層衣裳。
張木生悄然步入時,所見正是這般景象——所有的網,都已收緊,隻待那最後一下提起。
胤禛備下了酒席,席上卻隻見空蕩的杯盤與未啟封的酒罈,香氣全無,唯有冰冷的瓷釉反射著燭火。
時辰到了,胤祥清朗的聲音劃破沉寂:“掌燈,舉火!”
令下,殿內燭台次第燃亮,廊下火把劈啪作響,驟然騰起的火光碟機散了角落的陰影,也將眾人臉上的窘迫與渴望照得無處遁形。
胤祥踱步上前,目光掃過這群萎靡的“貴客”
嘴角噙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諸位,還想用些什麼?”
一名鹽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嘶啞:“求……求貝子爺賞口水喝……”
這微弱的乞求立刻引來一片低沉的附和:“賞口水喝吧……”
胤祥笑意更深,側首望了一眼始終沉默立於主位的四哥胤禛,見其幾不可察地頷首,便轉回頭,慢悠悠道:“光喝水怎麼成?喝碗粥,如何?”
喝粥?若在平日,這提議隻怕要惹來嗤笑。
可此刻,飢火早已燒穿了腸胃,燒沒了體麵。
眾人麵麵相覷,眼中卻都燃起急切的亮光,紛紛點頭:“粥好!粥好!”
胤祥卻擡手虛按,止住了騷動:“粥,自然有。”
他朝殿外示意,“不過,在喝這碗粥之前,四貝勒有幾句話,要請諸位靜聽。”
李衛引著一個挑夫步入殿中,扁擔兩頭是沉甸甸的木桶,隱約冒出溫熱的白氣。
鹽商們眼巴巴望著自己麵前空置的海碗,又不得不強捺衝動,將手縮回。
廟外原本細微的嘈雜聲,也在此刻徹底平息,無數目光穿過門廊,聚焦於殿內。
一直靜立如山的胤禛,終於向前邁了一步。
他手中拿著一本簿冊,目光沉靜卻極具分量地掠過每一張臉。
“餓了一天的滋味,”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壓住了火把的劈啪聲,“不好受。
我和你們一樣,也空著肚子站到現在。”
他頓了頓,擡手指向廟門外那一片在夜色與火光交界處沉默的人影,“可你們看看他們。
他們不是餓一天,是天天在挨餓,天天盼著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而不得!”
他舉起那本簿冊,封皮上“樂善好施”
四個字在火光下有些刺眼。”一百多兩銀子,”
胤禛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金石之質,“虧你們寫得出手!你們摟著金山銀海做什麼?養嬌妾,擺花酒,尋那些見不得光的樂子?”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能刮開華服看到內裡的不堪,“你們就不怕,有一天把這些沉默的‘邦本’逼到絕處?到那時,他們湧進來,搶走的可就不止是銀子,而是你們安身立命的一切,片瓦不留!”
殿內一片死寂,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火苗竄動的微響。
粥的溫熱氣息隱隱飄來,卻比方纔更勾人,也更像一種無聲的拷問。
鹽商們的臉色早已一片死灰,此刻更是青黃交加,如同蒙了層陳年的塵。
廟坪上的流民堆裡起了窸窣的響動,像風吹過枯草。
年羹堯立刻示意親兵持槍上前。
胤禛卻隻輕輕一擡手:“不必驚慌。
百姓們方纔喝了粥,腹中暫飽,此刻不會生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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